林昊返回茶馆时，天色已近黎明——如果黑市星域有真正的黎明的话。
第七伪日的冰冷光芒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将残星区的废墟染上一层惨白。
茶馆包厢里，众人一夜未眠。看到林昊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
“见到谁了？”苏九儿敏锐地察觉到林昊神色不对。
林昊坐下，将青衫人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当他提到“三年倒计时”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当他提到玄枢子可能并非完全可信时，灰鸦——或者说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没说什么。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林昊总结，“第一，去遗忘坟场找到真的般若镜；第二，继续追踪金刚菩提的下落；第三，尽快找到静心玉的消息；第四，在三年内摧毁心魔源种，然后去归墟最深处找最终答案。”
“听起来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雷煌苦笑，“不过……反正已经接下了。”
“遗忘坟场我听说过。”灰鸦开口，“那是黑市星域最古老的区域之一，据说埋葬着上古时期在此陨落的强者。那里有特殊的法则——进入者会逐渐遗忘自己的身份和目的，所以得名‘遗忘’。没有向导的话，进去的人很少有能完整出来的。”
“你有办法？”林昊问。
灰鸦点头：“暗影司在坟场边缘有个安全屋，里面存放着‘记忆锚定符’，可以抵抗遗忘法则。但安全屋的位置很隐蔽，而且最近坟场附近不太平。”
“怎么说？”
“深渊商会的人也在那一带活动。”灰鸦调出星图，“根据内线最后传回的消息，他们在寻找某种‘上古遗物’，可能与坟场有关。我怀疑……他们也在找般若镜的真品，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
这倒不意外。如果般若镜真品在遗忘坟场，深渊商会作为黑市星域的地头蛇，迟早会找到线索。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林昊起身，“在深渊商会之前拿到真品。”
众人离开茶馆，乘坐灰鸦准备的一艘小型隐形飞梭，前往第七伪日背面。
途中，林昊注意到星海逆流的征兆越来越明显。飞梭窗外，偶尔会闪过一些不该存在的景象：一颗已经爆炸多年的超新星重新聚合、一支早已覆灭的星际舰队在虚空中航行、甚至看到了一座熟悉的山峰——那是他幼年时村庄后山的景象。
“时间错乱在加剧。”苏九儿也看到了，她握着时痕剑虚影的手微微发白，“我能感觉到，周围的时间线像被撕碎的布一样，到处都是断口和乱流。”
“青衫人说这是秩序之主在测试新的清理方式。”林昊沉声道，“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飞梭穿过第七伪日的引力阴影区，进入一片完全黑暗的星域。这里的伪日光芒被完全遮挡，只有远处几颗微弱的脉冲星提供着零星的光点。
遗忘坟场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片由无数巨大石碑组成的“森林”。石碑大小不一，小的只有几米高，大的却高达数百丈，像是被削平的山峰。石碑表面刻满了各种文字和图案，有些还能辨认，有些已经风化得只剩痕迹。
最诡异的是，这些石碑并非固定在地面，而是悬浮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如同某种古老的星象仪。
飞梭停在坟场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行星上。灰鸦带着众人穿过一片碎石区，来到一处隐蔽的岩洞入口。岩洞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安全屋，存放着补给和一些特殊装备。
灰鸦从保险箱中取出六枚银色的符箓：“记忆锚定符，贴在眉心。它能将你们的身份、目的、重要记忆‘锚定’在符中，抵抗遗忘法则的侵蚀。但注意，符箓的有效时间只有十二个时辰。超过这个时间，锚定会失效，你们会开始遗忘。”
众人依言贴上符箓。符箓接触皮肤的瞬间，化作一道银光没入眉心，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
“另外，”灰鸦又取出六枚黑色玉简，“这是‘归途信标’。如果你们在坟场中失散，或者符箓时间快到，捏碎玉简，它会将你们传送回这里。但每人只有一枚，慎用。”
准备妥当，众人踏入遗忘坟场。
踏入的瞬间，林昊就感到了异常。周围的时空仿佛被某种力量扭曲了，视线中的石碑明明在眼前，却又感觉遥不可及。耳边传来低语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诉说自己的故事，却又听不清任何一个字。
“跟着我。”灰鸦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仪器，指针指向坟场深处，“守碑人通常在最中心的‘无名碑’附近。”
众人沿着石碑间的缝隙前行。越往深处走，遗忘法则的影响越强。林昊感到某些不那么重要的记忆开始模糊——比如昨天吃了什么、前天见过哪些人。但贴了锚定符的重要记忆依旧清晰。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特殊的石碑。
那石碑通体漆黑，高不过三丈，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它静静悬浮在一片空地中央，周围十丈内没有其他石碑。
“这就是无名碑。”灰鸦停下脚步，“守碑人应该就在附近。按照规矩，我们需要在碑前三丈处叩首九次。”
林昊走到碑前三丈处，正要跪下，忽然心念一动，开启了时间之眼。
银色的目光扫过无名碑，他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碑的内部，不是实心的，而是……一个微型的空间！空间中，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铜镜，正是般若镜的真品！
但镜子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那些丝线连接着碑身内部复杂的光纹，显然是一个极其精密的防护阵法。
“直接拿是拿不到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无名碑后，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显现。那是个穿着破烂灰袍的老者，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到瞳孔。他手中拄着一根木杖，木杖顶端挂着一串风干的果实。
“守碑人？”林昊问。
老者点头：“三万年来，你是第三个能看到碑内景象的人。第一个是青衫，第二个是个疯和尚，现在是你。”
“疯和尚？”慧明心中一动，“是不是一个叫……”
“名字忘了。”守碑人打断他，“在这里，名字没有意义。你们想要般若镜，可以。但规矩是——用你们最珍视的一段记忆来换。”
“记忆？”苏九儿皱眉，“怎么换？”
守碑人抬起木杖，轻轻一点地面。六个光球从地面升起，悬浮在每人面前。
“将手放在光球上，它会提取你们的一段记忆。我会根据记忆的‘价值’，决定是否给予般若镜。”守碑人慢悠悠地说，“提醒一句，被提取的记忆会永久消失，你们再也想不起来。所以……选一段不那么重要的吧。”
众人面面相觑。
林昊看着面前的光球，沉思片刻，将手放了上去。
光球亮起，浮现出一段画面——
那是他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年幼的林昊跪在病床前，母亲用枯瘦的手抚摸他的头，声音微弱但坚定：“昊儿……娘走后……你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画面到此中断。
林昊收回手，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这是他最珍视的记忆，也是他最痛苦的记忆。但为了般若镜……
守碑人看着那段记忆，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母子之情，纯粹而沉重。价值……尚可。”
他又看向其他人：“下一个。”
苏九儿上前，手放上光球。画面浮现——是她父亲苏白羽飞升前，将她抱在怀里的场景。父亲说：“九儿，爹要去探一条路。如果成功了，天狐族就有未来。如果失败了……你要好好守着青丘。”
守碑人点头：“父女之诺，责任与传承。价值不错。”
接下来是苏玉清。她的记忆是关于净灵族传承的——一位长辈将净灵纹的奥秘传授给她，告诉她：“净化污秽，守护纯净，这是我们的使命。”
守碑人：“传承之重，使命之光。价值很高。”
慧明的记忆是关于佛国启蒙的——师父第一次教他诵经，告诉他：“佛心即明心，明心见性，方得解脱。”
守碑人：“启蒙之恩，道途之始。价值尚可。”
雷煌的记忆比较特别——是他第一次驾驭雷电成功时，父亲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好小子！雷鹏族后继有人了！”
守碑人：“成就之喜，认可之乐。价值一般。”
古战的记忆最简单——他独自一人在荒古星域猎杀星空巨兽，经过三天三夜的搏斗终于成功。没有观众，没有喝彩，只有胜利后的宁静。
守碑人沉默片刻：“孤独的胜利，自我的证明。价值……独特。”
六段记忆提取完毕。
守碑人闭上眼，似乎在评估。许久，他睁开眼：“记忆的总价值……足够换取般若镜。但是——”
他话锋一转：“就在刚才，深渊商会的人已经进入坟场。他们似乎知道了你们在这里。如果我现在把镜子给你们，你们会立刻被围攻。”
众人心头一沉。
“所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守碑人说，“第一，我现在就把镜子给你们，你们自己对付追兵。第二，我将镜子暂时封印在你们其中一人的体内，等你们安全离开坟场后再解封。但封印期间，那人会承受镜子的反噬——可能是记忆混乱，可能是修为倒退，甚至可能……心智受损。”
“选第二个。”林昊毫不犹豫，“镜子封在我体内。”
“不，封在我这里。”苏九儿立刻反对，“你已经有时间之眼和三仙阵图的负担，再加一个般若镜太危险。”
“我是天狐血脉，对精神类反噬有抗性。”苏九儿坚持。
“我是明王佛心，最适合镇压异力。”慧明开口。
“都别争了。”守碑人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狡黠，“其实……还有第三个选择。”
他木杖一点，无名碑表面的黑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透明的碑体。碑内的般若镜缓缓旋转，镜面映照出众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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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镜子有一个特性——它只认可‘智慧’的持有者。”守碑人说，“如果你们能在深渊商会追来之前，解开镜子上的三道封印，它就会认你们为主，自动跟随。到时候，别说带走，就算你们想扔掉它，它都会自己找回来。”
“三道封印是什么？”林昊问。
守碑人指向镜面：“第一道，是‘知我’——回答镜子的问题：‘你是谁？’。第二道，是‘知彼’——回答：‘你最害怕的是什么？’。第三道，是‘知行’——回答：‘如果注定失败，你还会继续吗？’。”
听起来简单，但众人都知道，这种涉及本心的问题往往最难回答。而且回答必须真诚，任何虚假都会导致封印加固。
“我来。”林昊上前一步，面对般若镜。
镜面中映出他的身影，然后景象变化，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个空灵的声音从镜中传出：
“第一问：你是谁？”
林昊深吸一口气：“我是林昊，鸿蒙道种传承者，归墟行者，薪火战团团长，也是……一个不想让重要之人白白牺牲的普通人。”
镜面泛起涟漪，第一道封印的光纹暗淡了三分之一。
“第二问：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林昊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害怕……到最后，发现所有的牺牲都是徒劳，所有的努力都毫无意义。我害怕辜负那些相信我的人。”
第二道封印的光纹又暗淡了三分之一。
“第三问：如果注定失败，你还会继续吗？”
这一次，林昊回答得很快：“会。因为‘继续’本身，就是对‘注定’最好的反抗。而且……至少能让后来者知道，这条路上，有人曾经战斗过。”
第三道封印彻底消散。
般若镜从碑中飞出，化作一道金光，没入林昊眉心。镜子的力量与他体内的道种、时间之眼、三仙阵图符印产生共鸣，但并未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恭喜。”守碑人点头，“镜子认可你了。现在，你们该走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能量波动和破空声。数十道身影正急速靠近，为首的几个穿着紫边黑袍，正是深渊商会的人。
“从这边走。”守碑人木杖一挥，无名碑后方出现了一个空间漩涡，“这是坟场的隐秘出口，直接通往黑市星域外围。记住，出去后立刻离开，商会的人很快就会追出来。”
众人道谢，踏入漩涡。
临行前，守碑人忽然对林昊说：“小子，你刚才的回答里，漏了一点。”
林昊回头：“什么？”
“你说你是‘普通人’。”守碑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但能走到这里，能获得这么多传承，能让这么多人追随……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别忘了这一点。”
漩涡闭合，众人消失在坟场中。
守碑人转身，面对追来的深渊商会众人，木杖轻轻一顿。
整片遗忘坟场的石碑，同时亮起光芒。
“此路不通。”守碑人淡淡地说。
而另一边，林昊等人从空间漩涡中跌出，发现自己身处黑市星域最外围的荒芜星区。薪火号正停在不远处，显然是灰鸦提前安排好的。
众人登上星舰，引擎全开，驶离黑市星域。
林昊坐在指挥椅上，感受着眉心的般若镜传来的温润力量。镜子正在与他的意识融合，许多关于“智慧”的感悟涌入脑海。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玄枢子通过战团令，发来了一条紧急信息：
“静心玉有线索了。但情况复杂，速回联盟总部。另外……小心影。”
信息到此中断。
林昊看向一旁正在检查星舰系统的灰鸦——或者说，影。
这个暗影司的负责人，到底是敌是友？
而静心玉的线索，又会带来什么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