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
九龙城寨的巷道里,雾气混合着隔夜的馊水味渗进小破屋。
屋内,光线昏暗。
陈九源盘膝坐在床上,一夜未动。
此时的他,脸色惨白,皮肤下隐约透着青灰色的血管。
每一次呼吸,胸膛的起伏都极其微弱。
心口位置,那道构建过夜的气血符文矩阵,正在缓慢运转。
每一次心脉搏动,都伴随着阴寒刺痛。
那是蛊虫在啃噬封印,试图钻出来的动静。
这种痛感不剧烈,却连绵不绝,顺着神经末梢钻入大脑皮层,时刻提醒着他——
死神心里躺着呢,别浪。
陈九源小心翼翼调动体内为数不多的气血,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
识海中,青铜八卦镜的镜面古篆流转:
【状态:身中牵机丝罗蛊(子蛊),符文封印维持中…】
【命格警示:维持封印将持续损耗气血,当前气血馀量:32。若气血耗尽,封印即刻溃散,宿主暴毙。】
陈九源扯了扯嘴角。
这具身体现在就是一个漏底的水桶,一边往外渗水,一边还得防着里面的毒虫把桶底咬穿。
突然,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被推开,跛脚虎带着阿四走了进来。
阿四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
食盒还没打开,一股鲜香味就飘了出来。
跛脚虎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唐装,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他脸上的悲痛已被沉郁的狠厉取代。
眼袋浮肿,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他看着陈九源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眼角抽搐了一下。
“陈大师,吃点东西先。”
跛脚虎从阿四手里接过食盒。
亲自将里面的虾饺、烧卖和皮蛋瘦肉粥端出来,摆在陈九源面前的方桌上。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完全不象那个在城寨里跺跺脚就要震三震的大佬。
“都是油麻地最好的龙津酒楼做的,刚出炉,趁热。”
跛脚虎递过一双象牙筷子。
陈九源没有胃口。
胃部因为气血亏空而痉孪,但他强迫自己端起粥碗。
不管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有力气对付罗荫生,他都必须摄入能量。
陈九源的手指有些僵硬,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
虾饺皮薄馅大,还在冒着热气。
他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
鲜美的虾肉在舌尖炸开,但他尝不出多少滋味,只有一种吞咽异物的排斥感。
胃袋在抗议,一阵阵酸水上涌。
陈九源面无表情地压下呕吐的欲望,强行将食物咽下。
哪怕这虾饺里掺了沙子,为了活下去,也得硬吞。
吃完虾饺,他又喝了半碗粥。
放下筷子,陈九源看向跛脚虎。
“虎哥。”
陈九源的声音,让跛脚虎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些话,我得说在前面。”
跛脚虎身躯一僵,随即重重点头,声音坚定:
“大师,我这条烂命就是你的!
阿眉的仇,你的仇,都是我的仇!
只要你开句声,我现在的兵马虽然不多,但凑出五十条枪还是有的。
今晚我就带人去浅水湾,把罗荫生那个扑街剁成肉酱!”
说这话时,跛脚虎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杀气腾腾。
“不行。”
陈九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眼神冷得吓人。
“硬闯是下策。你人再多、枪再快,还能挡得住降头师的阴招?”
陈九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跛脚虎的心脏位置。
“别忘了,我体内的子蛊和你体内的母蛊,是一条命。”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结。
你如果出事,母蛊消散,我体内的东西立刻爆开;
我要是死了,你体内的母蛊也会发狂。
我们要是一起躺进棺材,最高兴的是罗荫生。”
闻言,跛脚虎脸上的狠厉顿时僵住。
他握紧了拳头,心中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憋屈感。
他在九龙城寨杀人放火半辈子,信奉的就是刀快枪狠,讲究的是恩怨分明。
可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邪术
他第一次觉得手里的枪成了烧火棍,毫无用处。
“那……那就这么干等?”
跛脚虎声音中带着不甘:“看着那个畜生逍遥快活?”
“等?”
陈九源发出轻微的鼻音,眼神中透着算计。
“做生意讲究现金流,做人讲究留得青山在。
我从来不等死。”
他站起身,走到破门口。
门外是鱼龙混杂的城寨街道。
倒夜香的妇人,卖早点的摊贩,蹲在墙角抽旱烟的苦力。
嘈杂的人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要解此蛊,需要大量的资源和机缘。
光靠我们在屋里坐着,天上不会掉馅饼。”
陈九源自不可能跟跛脚虎挑明,自己需要通过治病救人、斩妖除魔来获取功德。
他换了一种跛脚虎能听懂的说法。
“眼下我在城寨里需要一间铺子,我要开堂口。”
“开堂口?”跛脚虎一愣。
“没错,我要让那些被邪门歪道缠身的人,主动来找我。”
陈九源转过身,目光灼灼:“这叫以煞养战!”
“罗荫生用降头术害人,我就用玄门正法救人。
他想搞乱城寨的风水,我就偏要在这里扎下根,做这城寨里的定海神针。
对付这种人,就要比他更阴,比他更稳,暗地里慢慢陪他耍!”
“用洋人的话来说,这叫创建私域流量池。”
陈九源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把九龙城里有头有脸、怕死又有钱的人,都变成我的客户。
当权贵求着我保命的时候,罗荫生想动我,就得问问这帮人答不答应。”
跛脚虎虽然不懂什么私域流量池
但他听懂了扎根和让权贵保命这种话
这就是要织一张网。
一张比罗荫生更密更硬的关系网!
独眼里的光重新聚起,跛脚虎重重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大师这是要立旗!铺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只要是在这九龙城寨东区,您看上哪间,我就让哪间腾出来!”
陈九源摆摆手:“不用抢,我要那种没人敢住的凶宅。”
“凶宅?”
“越凶越好,煞气越重越好。”
陈九源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普通的地方,养不出我要的大龙”
定下计策后,陈九源将人送走。
之后关紧破门后,他转身回到床边。
陈九源弯下腰,手指扣进床底那块松动的地砖缝隙,用力一掀。
那个沉甸甸的小皮箱被他提了出来。
“这里不安全了。”
陈九源拍了拍皮箱上的灰尘。
将那张五百块的本票和剩下的几十块现大洋贴身收好。
这是他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唯一的本钱。
既然要搬家立柜,这笔救命钱自然要随身带着。
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从枕头下摸出那截雷击木。
原本漆黑如墨、隐隐有雷纹流动的木头,此刻看起来黯淡无光。
表面崩裂出一道深邃的裂痕,象是被烈火烧焦的枯炭。
触手冰凉,再无之前的温热酥麻感。
“为了破那血玉麻将,把你伤得不轻。”
陈九源指腹摩挲着裂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不过只要根基还在,以后我就能用阵法把你养回来。”
他将雷击木用红布层层包裹,慎重地放进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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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九龙城寨东区,一条名为棺材巷的街尾。
阿四跟在跛脚虎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死死捂着口鼻。
昨天晚上险死还生。
在阿豹的告知下,他对于陈九源已经彻底臣服。
不过这会,阿四对着眼前脏乱的巷子眉头紧锁。
他只觉胃里一阵翻腾,早起吃的那点肠粉差点吐出来。
这地方不愧叫棺材巷,真他妈不是人待的地方。
左边是一家刚死了人的寿衣店,门口挂着两个惨白的灯笼。
风一吹,灯笼晃晃悠悠,象是死人招手;
右边是个堆满烂木头的废弃义庄,偶尔还能听见里面老鼠啃木头的咯吱声。
不过好在巷头比较热闹。
烟馆、赌档、暗娼馆一应俱全。
而且也有不少穷困潦倒的底层居民在附近居住。
人气倒也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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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板老刘,正缩在自家门板后面。
他眯着眼通过门缝往外瞧。
此刻,他手里还要糊一个纸扎人。
浆糊都干在手上了也没察觉。
“邪门,真他娘的邪门。”老刘心里嘀咕。
他在这棺材巷干了二十年,见过死人比活人多。
这地界,阴气重得连野狗都不乐意来撒尿。
那间巷尾的铺子更是凶名在外。
前年吊死个赌鬼
去年淹死个暗娼
早就成了鬼窝。
“这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这开店?
怕不是嫌命长,想直接住进义庄方便点?”
老刘看着跛脚虎那帮人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打赌,这新来的掌柜,撑不过三天就得横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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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石板路长满了黑绿色的苔藓。
踩上去象是踩在烂肉上。
一股混合着死老鼠味和下水道腐臭的味道,正源源不断钻进阿四的鼻孔。
挡都挡不住。
“虎哥,真要选这儿?”
阿四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这地方……味儿太冲了,谁会来这儿看风水啊?
别到时候生意没做成,先把自个儿熏病了。”
跛脚虎停下脚步,拄着拐杖。
他抬头看着面前那栋两层的小木楼。
这栋楼夹在两家寿衣店中间。
门脸是发黑的旧木,门上糊着的报纸早已发黄发脆。
风一吹就哗哗作响。
“陈大师点名要凶的。”
跛脚虎面无表情,转头看向阿四。
“这间铺子,前年有个赌鬼在梁上吊死,舌头伸出来一尺长;
去年有个暗娼在后院水缸里淹死,尸体泡了三天都发了巨人观。
还有比这更凶的?”
阿四打了个寒颤,闭上了嘴。
他觉得这地方别说住人,就是养鬼都嫌挤。
旁边,一个缩头缩脑、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战战兢兢地陪着笑。
他是这铺子的房东,姓刘。
“虎……虎爷,这铺子送您都行!
只要您别让人来砸我其他的场子……”
刘房东心里苦啊。
这铺子邪门得很,谁住谁倒楣,半夜总能听到女人哭和桌椅挪动的声音。
这几年租给谁谁死,都快成他的心病了。
现在跛脚虎要盘下来,简直是帮他处理垃圾。
“少废话,钥匙拿来。”
跛脚虎一把夺过钥匙,扔给阿四。
“找人来打扫!里里外外给我洗三遍!
要是让陈大师闻到一点臭味,我把你塞进后院那个水缸里!”
“是!虎哥!”
阿四接过钥匙,苦着脸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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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分。
阿四驾着马车,将陈九源接到了这栋位于巷尾的小楼前。
经过十几个伙计一下午的冲洗,那种腐臭味淡了不少。
但那股阴冷的湿气依旧盘旋不去,象是渗进了木头纹理里。
陈九源下了马车,并未急着进去。
他站在街对面,负手而立。
双眼中闪过一丝幽光,直接开启了望气术。
在他的视野中,世界的色彩褪去,只剩下气流的涌动。
整条巷子都笼罩在一层灰败的气场中。
而对面那栋小楼,更是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
巷口狭长,正对铺子大门。
形成了一道凌厉的穿心煞。
更妙的是,街头的烟馆、赌档、暗娼馆里弥漫出的颓丧、绝望、悲苦之气
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流
这股灰黑色气流如同溪流导入江海
源源不断地冲刷着这间铺子的门面。
识海八卦镜中的镜面不断刷新古篆反馈信息:
【环境勘测:检测到穿心煞(中级)、败亡煞(低级)、积怨地(中级)。】
【煞气特性:对活人气运、健康、心智均有强侵蚀性。久居于此,轻则破财多病,重则疯癫横死。】
【化解方案推演中…】
【方案一:阳气镇压。布设少阳镇宅局以法器硬抗。。注:持续消耗法器能量,治标不治本。】
【方案二:以煞化煞。布设聚气阵,引煞入阵,炼化为己用。。注:风险较高,布阵者若心神不稳,煞气反噬可瞬间摧毁心神!】
“风险高?我现在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陈九源心中冷笑。
“陈大师……”
阿四站在一旁,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他刚靠近门口,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活人本能对极阴之地的排斥反应。
“呕……”
阿四干呕了一声,脸色发青。
陈九源看了他一眼,随手在他后背的大椎穴上拍了一记。
悄然度过去一丝微弱的阳气:“挺胸,别缩着!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你越怕,它越欺负你。”
阿四只觉后背一热,那股恶心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连忙挺直了腰杆:“谢大师!”
话锋一转,阿四道:“陈大师,这地方……
是不是有点太阴了?
我怎么感觉后脖颈子直冒凉气呢?”
陈九源淡淡道:“阴?这就对了。”
这地方对别人是绝地!
对他这个身中阴寒蛊毒、急需外力平衡体内气机的人来说,却是难得的宝地。
这就好比是以毒攻毒。
他体内的牵机蛊属极阴,这败亡煞同样属阴。
若能引煞入阵,再以雷击木的至阳本质调和
不仅能化解此地凶相,更能将这股阴秽之气转化为滋养自身的灵气,用以稳固心口的封印。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陈九源推门而入。
“阿四,把东西搬进来。”
阿四招呼着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哼哧哼哧地往里搬东西。
这些平日里拿砍刀的手,此刻正别扭地抬着八仙桌、太师椅,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嫌沉。
笔墨、朱砂、黄符纸、罗盘一应俱全。
“陈大师,这把桃木剑可是虎哥托了好多关系,才从一个快死的老道士手里买来的
说是传了两代的宝贝,起码五十年份是有的了。”
阿四献宝似的递上一把剑身古朴的木剑。
“还有这盆黑狗血,是刚从斗狗场弄来的。
那狗凶得很,咬死了三条狼狗才被放血,保证新鲜!”
陈九源点点头,示意他们将东西放下,然后全部退出去。
“关门,任何人不许进来。”
大门紧闭,屋内光线骤暗。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开始布阵。
第一步,定中宫。
陈九源走到店铺正中央,单手发力,将沉重的花梨木八仙桌推到位。
“吱嘎——”
桌腿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是气场的枢钮,也是整个阵法的心脏,偏一寸都不行。
第二步,画血符。
他取过那盆尚有馀温的黑狗血,兑入朱砂。
狼毫笔饱蘸血墨,浓稠的液体顺着笔尖欲滴未滴。
陈九源俯下身,在八仙桌下的地面上,运笔如飞。
每一笔落下,他都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被抽离一丝。
那是精神与气机的双重消耗。
他强忍着心神损耗,一气呵成去写就,不然断了气机,这符就废了。
笔尖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复杂的八卦变体符阵在地面上成型。
血腥气混着朱砂的矿物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股气味,压住了堂屋原本的霉味。
陈九源画完最后一笔,手腕微微颤斗,脸色更加苍白。
第三步,置阳核。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截受损严重的雷击木。
虽然表面焦黑开裂,灵气大失。
但在望气术的视野里,其内核深处仍有一点顽强的纯阳紫气在跳动。
“虽然残了,但做个引子足够了。”
陈九源将雷击木用红布包裹,郑重安放在靠墙多宝格的最顶层。
这截焦黑的木头,是整个阵法的内核引擎。
用以镇压、炼化被引入的煞气。
第四步,悬法剑。
他取过那把桃木剑。
搬来一张凳子,站上去,将剑挂在门楣之上,剑尖斜指门外。
“铮!”
虽然是木剑,但在挂上的瞬间,空气中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颤音。
阵法,成!
“嗡——”
一声常人无法听闻的低鸣在屋内响起。
在望气术的视野中,巷口那股原本如洪水猛兽般的阴秽气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强行扯入屋内。
气流经过门楣桃木剑的削弱,去掉了最凶戾的杀意;
再冲刷到八仙桌下的血符之上,其中的污秽被迅速过滤。
最后,这股被净化过的气流汇向多宝格顶端的雷击木。
被其至阳之气一冲,最终化作一丝丝带着微弱暖意的灵气,萦绕在屋内。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
那丝灵气入体,顺着经脉流转至心口。
原本躁动不安、时刻准备反扑的牵机蛊,仿佛是被喂了一口安眠药,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股啃噬心脉的痛楚,也随之减轻了大半。
【提示:聚气阵(残缺)布设完成。】
【效果:引煞化灵,缓慢补充宿主气血,延缓蛊毒侵蚀速度35。】
陈九源坐到八仙桌后的太师椅上。
苍白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血色。
这间铺子,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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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未亮透。
“噼里啪啦——!”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猛然在巷口炸响。
惊得早起的鸟雀乱飞。
呛人的硝烟和硫磺味瞬间灌满整条巷子。
跛脚虎今天特意捯饬了一番。
身穿崭新的黑色暗纹绸缎唐装。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手拄着那根标志性的龙头拐杖。
他身后跟着阿四等十几个心腹,个个满脸横肉,杀气腾腾。
这哪象是来贺喜的,倒象是来砸场子的。
两个伙计抬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厚重牌匾,跟在后面。
“陈大师,开张大吉!”
跛脚虎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对着堂中端坐的陈九源拱手。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
震得巷子两头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他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那种颓废感一扫而空。
陈九源坐在八仙桌后的太师椅上。
一身长衫,气度沉稳。
他并未起身,只是对跛脚虎微微颔首:“虎哥有心了。”
“应该的!”
跛脚虎咧嘴一笑,露出一颗晃眼的包金门牙。
他转身一挥手,霸气十足:“挂匾!”
两个伙计立刻上前,一把扯下红布。
一块厚重的金丝楠木牌匾显露出来,上面是四个入木三分的刻字——
九源风水!!
这牌匾并非凡品。
昨天定下决议后,跛脚虎让人快马加鞭去油麻地的木材厂,花高价买了一块存放了三十年的老楠木。
又请了城里最好的刻碑师傅,连夜赶工刻出来的。
字体苍劲,笔锋锐利。
透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杀伐气。
牌匾被高高挂在门楣之上,在晨光下反射出丝丝金光。
这与这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子镇压全场的威严。
巷子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刚刚下工的苦力、还没睡觉的赌徒烂仔。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地指指点点。
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敬畏。
“那是跛脚虎?他亲自来捧场?”
一个卖烟丝的老头瞪大了眼睛。
他手里的烟杆都忘了抽,烟灰掉在手背上都没发觉。
“这风水堂什么来头?面子这么大?”
旁边一个年轻的苦力满脸震惊,肩膀上的麻袋都忘了放下来。
“听说里面的大师是个后生仔,好犀利!
之前倚红楼闹鬼那件事,就是他搞定的!”
一个消息灵通的赌鬼压低声音说道,一脸神秘。
“吹牛吧?就凭他?这么年轻?
而且还选在棺材巷这种鬼地方开店,我看这店开不长久。”
有人不信,伸长了脖子想往里看。
人群外围,卖凉茶的瘸腿阿伯缩了缩脖子。
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那块金光闪闪的招牌,又看了看两边阴森森的寿衣店。
忍不住小声嘀咕:
“造孽哟……在这地方开风水堂?
左边是往生极乐,右边是入土为安。
这风水堂夹在中间,也不怕半夜被死人敲门?”
“嘘!阿伯你小声点!”
旁边的赌鬼阿灿赶紧捂住他的嘴。
阿灿眼神惊恐地瞥了一眼堂内端坐的陈九源。
“你没听说?这位爷连倚红楼那只穿红旗袍的厉鬼都敢硬刚!
这棺材巷的阴气对他来说,那就是补品!
咱们凡人觉得阴森,人家指不定觉得凉快呢!”
阿伯打了个寒颤,看着那块九源风水的牌匾
只觉得那几个字象是一把把刀子。
扎得人眼睛生疼。
跛脚虎耳朵尖,听到了人群中的议论。
他清了清嗓子。
转过身。
那只独眼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群。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跛脚虎对着周围抱拳,声传半条街巷:
“各位街坊!我跛脚虎,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个人!
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陈九源陈大师!”
“陈大师道法通玄,有鬼神莫测之能!
从今天起,九源风水堂就在这里开张!
各位以后有什么看风水、算命格、驱邪避凶的事,尽管来找陈大师!”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加重:
“还有,我跛脚虎把话撂在这儿。
这间铺子,我罩着!
谁要是敢在这里闹事,或者对陈大师不敬……”
他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咔嚓一声。
脚下的青石板裂开几道纹路。
“那就是跟我跛脚虎过不去!我会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话音一落,全场死寂。
所有人看向堂内那个年轻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在九龙城寨,能让跛脚虎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狠人用命来担保的,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这间看似不起眼的风水堂,从挂牌的这一刻起,注定要在城寨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