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的时光,像钝刀割肉,缓慢而煎熬。
表面上看,温甜似乎渐渐缓了过来。
她不再整日蜷缩在角落无声流泪,三餐能按时吃下一些,偶尔甚至能对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扯动一下嘴角。
但那笑容转瞬即逝,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空洞与茫然。
这期间,她一直住在杨砚名下另一处位于市中心高层公寓。
杨砚将一切都处理得周全,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以最快的速度为温甜办理好了张蓝所有遗产的继承手续。
之前的老房子,为了防止亲戚骚扰,也迅速挂牌售出。
这天晚上,杨砚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暮色通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客厅喧染成一片暧昧的灰蓝色。
温甜没有开灯,抱着膝盖窝在宽大的沙发里,身影单薄。
杨砚脱下沾染着室外寒气的西装外套,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黑暗中,彼此的轮廓都有些模糊。
“都处理好了。”他率先打破沉默,“所有资产都已经清算完毕,在你的卡里。密码是你生日。”他顿了顿,补充道,“足够你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
温甜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几秒后,才轻轻地“恩”了一声。
沉默再次蔓延。
杨砚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终于开口:“快要高考了,你的成绩怎么样?”
温甜恍惚了一下:“…还行,跟得上。”
杨砚点了点头。
更沉重的问题压在他心头。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口:“那么,接下来,你想留在国内,还是…跟我一起去国外生活?”
去国外?
她猛地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他的视线。
自从十四岁那年,她因学业跟他错过送他出国后,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系,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越飘越远。
起初,她还会偷偷用妈妈的手机,笨拙地打出一长串想说的话,又在发送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怕打扰他,也怕自己稚嫩的话语显得可笑。
后来,妈妈为了让她专心备考,冲刺一个好高中,干脆没有给她购置电子产品。
自此,她的人生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只剩下做不完的试卷和背不完的知识点。
再后来,她如愿考上了重点高中,学业压力也愈发沉重。
朝六晚十的生活,周末被各种补习班填满,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偶尔在深夜疲惫地躺下,脑海里会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但那份想念,很快就会被第二天的课程表冲散。
他们,就这样断联了。
从十四岁到十八岁,整整四年。
这四年,是杨砚在国外求学,事业起步的关键时期;
这四年,也是温甜从一个懵懂孩童成长为青涩少女的人生阶段。
他们错过了彼此生命中太多重要的时刻。
此刻,他突然提出要带她一起去国外,这个邀请对她来说,太过突兀,也太过沉重。
她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
他在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有什么朋友?过得好不好?
而她自己呢?
她刚刚失去这世上最亲的人,刚刚处理完母亲留下的一切,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
她甚至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没有妈妈的世界。
温甜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时,杨砚却忽然开口了:
“温甜,你这一个多月,是在躲着我吗?”
温甜猛地怔住,抱着膝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他看出来了。
这段时间来,两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以前的亲昵行为早已荡然无存。
那些他伸手时下意识的闪躲,那些迅速结束的对话,那些恰好偏头躲过的接触…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没有,我只是还没调整好”,但那些苍白的借口在舌尖滚了滚,又被咽了回去。
他还在等她的回答。
终于,温甜抬起头:
“是!”
“我是在躲着你。”
杨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绷紧。
他预感到她会承认,但亲耳听到,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因为…因为我交男朋友了。”
杨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就…前段时间。”温甜避开他的视线,“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他…人很好,对我也很照顾。”
这一刻,所有的疑问似乎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躲着他,为什么刻意保持距离,为什么对他的靠近如此敏感。
原来是这样。
杨砚沉默了。
久到温甜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终于动了动,缓缓靠回沙发背。
“是吗?”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微笑的表情,但最终没有成功。
“那很好。”
温甜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席卷而来。
“所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打算留在国内。和他一起…参加高考。”
杨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象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没有问她那个男生叫什么,人品如何,对她好不好。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好。”他站起身,“我尊重你的决定。”
他迈开步子,走向卧室:“你早点休息。”
当夜凌晨,万籁俱寂。
杨砚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工作邮件,合上计算机,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起身,习惯性地想去客厅倒杯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在温甜卧室门口停顿。
门缝底下没有透出灯光,她应该睡了。
他轻轻拧开了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