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洛阳惊变
四月初八，赵恒的车队抵达孟津关。
这是进入洛阳前的最后一道关隘，黄河在此拐弯，形成天然险要。关城依山而建，城墙高耸，守军本该是天子亲军，但此刻城头飘扬的旗帜却让张宪皱起眉头——不是禁军的赤旗，是卫戍营的青旗。
“陛下，情况不对。”张宪策马靠近车驾，压低声音，“孟津关守将应是杨沂中，可城上巡防的士兵面生得很。臣看见了范琼的族弟范瑜，此人原在卫戍营当差，去年因贪腐被贬，怎么会在关城？”
赵恒掀开车帘，看了眼城头。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黄潜善把手伸到这儿了？”
“恐怕不止。”张宪道，“臣刚才派斥候探了，关城守军至少两千，比正常编制多一倍。而且关内马厩战马充足，这不像普通戍卫，倒像……”
“像专等着朕。”赵恒接话，放下车帘，“去叫门，就说天子銮驾，开关放行。”
张宪领命上前，高举天子节钺：“陛下銮驾在此！守将速开城门！”
城头上沉默片刻，一个将领探出头来，正是范瑜。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原来是陛下回銮！末将范瑜，奉兵部调令暂守孟津关。只是……近日关内发现疫病，为免扩散，已封关三日。还请陛下在关外暂歇，等太医查验无误后，再开关不迟。”
“放肆！”张宪厉喝，“天子銮驾也敢阻拦？你想造反吗？”
“末将不敢！”范瑜嘴上说不敢，却毫无开门的意思，“实在是疫病凶猛，万一传到洛阳，末将担待不起。陛下若执意要过，可否让太医先入关查验？只要确认无虞，末将即刻开关！”
这是赤裸裸的刁难。赵恒在车内听得清楚，冷笑一声：“告诉他，朕身边就有太医，可随他查验。但若敢拖延，以谋逆论处。”
张宪传话过去。范瑜脸色变了变，与身边副将低声商议几句，才勉强道：“既如此……请太医入关。”
城门开了一条缝，仅容一人通过。赵恒的随行太医背着药箱进去，门立刻又关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东移到中天，关城毫无动静。
银川在车内有些不安：“陛下，他们会不会……”
“会。”赵恒平静道，“但朕倒要看看，他们敢做到哪一步。”
话音未落，城头突然传来惨叫。众人抬头，只见一个身影从城墙上坠落——正是那个太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紧接着，城门大开。范瑜站在门洞内，手中刀还在滴血，脸上再无伪装：“陛下！您的太医入关后突发急病，已经暴毙！为防疫病扩散，请陛下速速退后三十里！”
三千禁军瞬间刀剑出鞘。张宪怒极反笑：“范瑜，你当众谋杀御医，还敢口出狂言？今日不斩你，天理难容！”
“斩我？”范瑜也笑了，“张统领，你看看四周。”
随着他的话音，关城两侧山岭上突然竖起无数旗帜。伏兵！至少五千人，从山林中涌出，将赵恒的车队团团围住。
“黄相爷有令——”范瑜高声道，“陛下受奸人蒙蔽，欲立胡女之子为储，动摇国本！今请陛下在此暂歇，待洛阳肃清朝纲，再迎陛下回京！”
说得好听，实则是要软禁天子。
赵恒掀开车帘，走下马车。春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抬头看着城头的范瑜，又环视四周伏兵，忽然笑了。
“范瑜，你知道朕为什么敢只带三千人就回洛阳吗？”
范瑜一愣。
“因为朕这三千人，是背嵬军。”赵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是岳飞亲手练出来的兵，是居庸关下击溃西辽铁骑的兵。你手下这些卫戍营的废物，也配拦朕？”
他转向张宪：“传令，全军结阵。一刻钟内，朕要站在孟津关城楼上。”
“得令！”张宪拔刀怒吼，“背嵬军！结锋矢阵！”
三千背嵬军瞬间变阵。他们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像演练过千百次一样，迅速结成进攻阵型。前排举盾，后排张弓，两侧骑兵已经上马。
范瑜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天子亲军如此精锐，更没想到赵恒敢直接开战。
“放箭！放箭！”他嘶声下令。
城头箭矢如雨落下，但背嵬军的盾阵密不透风。箭矢钉在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却少有穿透。
与此同时，两侧伏兵开始冲锋。这些卫戍营士兵久疏战阵，冲锋毫无章法，被背嵬军的弓箭手一轮齐射就倒下一片。
张宪一马当先，率三百骑兵直冲城门。范瑜慌忙下令关门，但已经晚了。三百铁骑如尖刀插入门洞，砍翻守门士兵，硬生生撑住了正在关闭的城门。
“陛下有令！降者不杀！顽抗者，诛九族！”
这声怒吼传遍战场。许多卫戍营士兵动摇了——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不想真和天子亲军拼命。
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扔下兵器。范瑜在城头看得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两个后退的士兵：“谁敢退！杀无赦！”
但军心已乱。背嵬军趁势猛攻，不到一刻钟就控制了城门。张宪率军冲上城墙，与范瑜的亲兵血战。
赵恒在阵中未动。他身边围着最精锐的护卫，箭矢无法近身。他看向车内，银川抱着阿瑗，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别怕。”他说，“很快结束。”
确实很快。范瑜虽有两千守军、五千伏兵，但大多是乌合之众。面对百战精锐的背嵬军，一触即溃。半个时辰后，战斗基本结束。范瑜被张宪生擒，押到赵恒面前。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范瑜跪地磕头，“都是黄相爷指使的！他说只要拦住陛下三日，等洛阳大局定下，就封我做兵部尚书……”
“三日？”赵恒抓住关键，“三日后，洛阳会发生什么？”
范瑜支支吾吾。张宪一刀柄砸在他背上：“说！”
“我说！我说！”范瑜痛得龇牙，“三日后……四月初十，黄相爷要在太庙废后，拥立二皇子登基。他说太后已经用印，百官已经联名，只要拖住陛下三日，等诏书颁布，木已成舟……”
赵恒眼中寒光一闪。四月初十，就是后天。
“黄潜善现在在哪？”
“在……在太庙斋戒，说要为先帝祈福……”
“好一个为先帝祈福。”赵恒冷笑，“张宪！”
“臣在！”
“点五百轻骑，朕要连夜赶回洛阳。其余人马护送皇后车驾，随后跟上。”赵恒翻身上马，“范瑜押着，朕有用。”
“陛下，您亲自去太危险！”张宪急道。
“正因为危险，朕才要去。”赵恒望向洛阳方向，“朕倒要看看，黄潜善敢不敢在太庙、在列祖列宗面前，行此篡逆之事！”
五百轻骑连夜出发。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马蹄踏碎月色，在官道上疾驰。
同一夜，洛阳太庙。
黄潜善确实在斋戒。他跪在太祖牌位前，焚香祷告，神情虔诚得像个忠臣。但若细看，会发现他嘴角有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范瑜在孟津关拖住赵恒，洛阳这边，他已经控制了皇城禁军。太后被他软禁在慈宁宫，百官被他威逼利诱联名上书。明天，只要明天诏书一颁，大宋就要改天换日。
至于那个党项女人和她的儿子……黄潜善已经安排好了“意外”。宫中最不缺的就是意外，不是吗？
他起身，走到殿外。夜色中的太庙庄严肃穆，历代先帝的牌位在此安息。黄潜善忽然有些恍惚——自己真的要在这神圣之地，行此大逆之事吗？
但很快，这丝恍惚就被野心压了下去。成王败寇，史书是胜利者写的。等他的外孙登基，等他权倾朝野，今天的事，只会被美化成“清君侧，正国本”。
“相爷。”一个心腹匆匆走来，低声禀报，“刚接到消息，孟津关……失守了。”
黄潜善脸色一变：“范瑜呢？”
“被生擒。赵恒率五百轻骑，正连夜赶往洛阳，最迟明早就到。”
明早……黄潜善掐指一算，今天是四月初八，明早初九，离原定计划还有一天。
“传令下去，计划提前！”他当机立断，“明天一早，不，现在就准备！天明时分，在太庙颁诏废后，拥立新君！”
“可是相爷，百官还没到齐……”
“到齐多少算多少！”黄潜善厉声道，“诏书有太后用印，有百官联名，这就是名分！只要诏书颁了，赵恒回来也晚了！”
心腹领命而去。黄潜善站在太庙殿前，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色。成败，在此一举。
他没想到的是，赵恒比他想象的更快。
四月初九，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洛阳城门刚开，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就疾驰而入。守城士兵刚要拦，看见为首者手中的天子节钺，慌忙跪倒。
赵恒入城后，没有回皇宫，而是直奔太庙。
太庙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官员。黄潜善站在高阶上，手中捧着那卷矫诏，正要宣读。忽然，马蹄声如雷而至。
“陛下回銮——”张宪的吼声响彻广场。
所有人回头，看见赵恒策马冲入广场，身后是五百铁骑。甲胄染尘，战马喷着白气，显然是连夜狂奔而来。
黄潜善脸色瞬间煞白。他强作镇定，高举诏书：“陛下！您回来得正好！臣等已查明，党项皇后意图不轨，其所生皇子血统存疑！今奉太后懿旨，百官联名，废后另立，以正国本！”
赵恒勒马，冷冷看着他：“太后懿旨？拿来朕看。”
黄潜善咬牙，将诏书递上。赵恒展开扫了一眼，忽然笑了：“黄潜善，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何出此言？此诏有太后宝印，有百官签名……”
“太后的印，是你逼她盖的。”赵恒打断他，“至于百官签名——你们是自己签的，还是被逼的？”
他目光扫过广场上的官员。许多人低下头，不敢对视。
“范琼！”赵恒突然点名。
范琼浑身一颤，出列跪倒：“臣……臣在。”
“你联名了吗？”
“臣……臣……”范琼看向黄潜善，又看看赵恒身后的铁骑，一咬牙，“臣是被逼的！黄潜善以臣家人性命相胁，臣不得不从！”
有他开头，立刻又有十几个官员跪倒：“臣等也是被逼的！”
黄潜善气得发抖：“你们……你们这些墙头草！”
赵恒不再看他，转向全场：“黄潜善伪造皇子，软禁太后，胁迫百官，意图篡逆——按律，当如何？”
张宪上前一步，声如洪钟：“谋逆大罪，凌迟处死，诛九族！”
黄潜善终于慌了：“陛下！臣……臣都是为了大宋江山！那党项女人生的儿子，怎能继承大统？陛下三思啊！”
“朕的儿子，轮不到你来置喙。”赵恒下马，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到黄潜善面前，“你不是要废后吗？好，朕今天就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给你一个交代。”
他转身，面向太庙正殿，朗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赵恒，今日在此立誓：皇后银川，贤良淑德，于国有功，于家有德，永为中宫！皇子赵瑗，朕之嫡长子，聪慧仁孝，当立为太子，承继大统！凡有异议者——”
他拔剑，剑尖指向黄潜善：“以此为鉴！”
剑光一闪。
黄潜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人头落地。血溅在太庙的青石阶上，在晨曦中格外刺眼。
全场死寂。只有春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赵恒收剑入鞘，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你们呢？还有谁要废后？还有谁要另立太子？”
无人敢应。
“既然没有，那就都给朕记住。”赵恒的声音传遍广场，“从今往后，大宋不分汉胡，只分忠奸。忠君爱国者，无论出身，皆朕之子民；祸乱朝纲者，无论官职，皆朕之死敌！”
他顿了顿：“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参与联名者，罚俸三年，降职一等。但有再犯——诛九族。”
说完，他转身走向太庙正殿，在太祖牌位前跪下，郑重三叩首。
朝阳终于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太庙，洒在跪了一地的百官身上，洒在阶前那具无头尸体上。
一场惊变，以最血腥的方式结束。
而远在幽州的岳飞，此时刚接到两份急报：一份来自辽东，说完颜宗弼已降；另一份来自洛阳，说陛下已平定叛乱，不日将正式册立太子。
他放下军报，走到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空。
春天真的来了。带着血，也带着希望。
（第一百零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