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的第一站是滏口陉。
他带的十人小队配了一百老兵,化装成贩马的商队。马是真的——从缴获的战马里挑了五十匹,瘦骨嶙峋但骨架不错。老兵们扮作马夫,岳云扮作少东家。
过黄河时遇到金军关卡。守关的是个汉军百夫长,懒洋洋地检查文书。
“往哪儿去?”百夫长问。
“大同。”岳云递上伪造的路引,“家里开了个马场,听说那边马便宜。”
百夫长翻看路引,又打量岳云:“年纪轻轻就敢走这条路?不怕马匪?”
“不是有官军镇着嘛。”岳云赔笑,递过去一锭银子,“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银子收了,关卡放行。但走出三里地,老兵队正刘三刀低声说:“那百夫长派人跟着我们。”
岳云不动声色:“几个人?”
“三个,扮作樵夫。”
“那就让他们跟。”岳云说,“到前面岔路,分两队。你带马队继续往大同方向,我带小队往东,去真定府。”
按计划,他们这队的任务是联络真定府周边的汉人豪强。滝口陉大捷后,很多豪强开始动摇,但缺乏胆量。需要有人去点一把火。
真定府是完颜宗弼经营多年的重镇,虽然现在主子死了,但城防依旧森严。岳云不敢进城,在城外三十里的赵家庄落脚。
庄主赵德昌,五十多岁,前朝进士。金人来了后辞官归乡,守着几百亩地过活。见岳云一行人来,起初警惕,但看到路引上的暗记——那是赵士程给的槐庭联络符号——态度立刻变了。
“老朽等了三年了。”赵德昌老泪纵横,“朝廷终于派人来了!”
当夜,赵家祠堂。来了七八个乡绅,都是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岳云亮明身份——不是皇帝特使,是武学学生,反而更让人信服。
“朝廷不是派人来做官的,是来联络各位,共图大事。”岳云展开地图,“真定府现在什么情况?”
赵德昌指着地图:“守将是女真人忽鲁,手下有三千兵。但契丹兵、汉军占一半,人心不稳。前日城中械斗,契丹兵杀了两个女真军官,忽鲁镇压,又杀了十几个契丹兵。现在城中暗流涌动。”
机会。
“粮仓在哪儿?武库在哪儿?”
“粮仓在城北,守军两百。武库在城南,守军三百。”一个乡绅说,“但每日酉时换防,有一刻钟空隙。”
岳云记下。他又问:“各位能动员多少人?”
几个乡绅互看一眼。赵德昌先说:“赵家庄能出三百壮丁,有刀枪百件。”
“李家堡,两百人。”
“王家寨,一百五十人。”
加起来不到一千,但够了。岳云有了计划。
“三日后,夜里子时。”他说,“各位带人在城外点火为号。城中内应会开东门。进城后直奔粮仓、武库,不杀平民,只杀守军。抢到粮食兵器,立刻撤出,上山打游击。”
“内应是谁?”
“到时候就知道。”岳云卖了个关子。
其实没什么内应。他在赌——赌城中契丹兵、汉军会趁乱起事。就算不起事,混乱中打开城门总有机会。
计划定下,各自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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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长安。
周安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已经买下了王家在城西的三座粮仓,又盘下了东市两家绸缎庄。出手阔绰,让王焕彻底放松了警惕。
三月初十,王焕在府中设宴,请周安听戏。戏唱的是《单骑救主》,讲的是赵云长坂坡救阿斗。王焕看得津津有味,周安却心中一动。
戏唱到一半,管家匆匆进来,在王焕耳边低语。王焕脸色微变,挥手让戏班子退下。
“周掌柜,刚得到消息。”王焕压低声音,“洛阳那边……可能要动手。”
周安心头一紧,面色不变:“哦?对谁动手?”
“对长安。”王焕盯着他,“据说有兵马往潼关方向移动。周掌柜从江南来,可有耳闻?”
这是试探。周安笑道:“江南是听到些风声,说洛阳要打长安。但依在下看……不可能。”
“为何?”
“长安易守难攻,刘光世将军有两千精兵。洛阳刚经历大战,哪有实力攻城?”周安分析,“依在下之见,这是疑兵之计。洛阳真正的目标……怕是北边。”
王焕若有所思:“北边?”
“对,金国。”周安凑近些,“王公想想,金国内乱,正是收复失地的好时机。洛阳放着河北不取,来打长安做什么?吃力不讨好。”
这话有理。王焕点头:“周掌柜说得是。那依你看……”
“静观其变。”周安说,“不管谁坐天下,生意照做。王公只要手握粮仓,无论谁来,都得跟您打交道。”
王焕大笑:“周掌柜通透!”
宴席继续。但周安知道,时间不多了。刘光世那边已经准备好,三日后就是动手的日子。必须在之前,让王焕离开长安城。
他想到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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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周安去找王焕:“王公,在下在城外发现一处古墓,疑似汉代王侯。陪葬品中……有玉璧数件。”
王焕嗜古玩如命,眼睛亮了:“当真?”
“不敢欺瞒。只是那墓在深山里,需两日行程。”周安说,“王公若有兴趣,在下愿陪同一探。”
王焕犹豫。管家劝道:“老爷,近来不太平……”
“怕什么!”王焕摆手,“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能出事?备车,明日出发。”
计划成了。
周安连夜送信:王焕出城,三日后归。动手时间,就定在明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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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洛阳。
西夏公主的车队到了城外十里。按照礼制,赵恒需出城十里相迎。但他没去——不是怠慢,是设了个局。
迎接的是赵士程,带着五百仪仗。场面隆重,但细心的金国细作发现:仪仗队里混着不少武学学生,虽然穿着礼服,但步伐整齐划一,明显训练有素。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沿途的军营——不是帐篷,是砖石营房。校场上士兵在操练新式阵法,虽然看不懂,但感觉厉害。
“这阵型……从未见过。”一个细作偷偷画图。
“你看他们的弩,好像能连发?”
细作们越看越怕。他们原本以为洛阳只是苟延残喘,没想到已经恢复到这个程度。
车队进城时,赵恒在城楼上看着。他没有露面,因为银川公主也没露面——按礼制,婚前不能见。
但他看见了那些细作。混在使团仆役中,眼神闪烁,东张西望。
“都记下了?”他问身后的石五。
“记下了,一共九个。三个扮作马夫,四个扮作仆役,两个扮作乐师。”
“等婚礼结束,放他们走。”赵恒说,“但要让他们‘偶然’听到些消息——就说洛阳准备秋后北伐,兵力二十万,目标是大同。”
“他们会信吗?”
“半信半疑就够了。”赵恒微笑,“让他们回去禀报,金国就得调兵防御。北边一紧,南边就松了。”
正说着,韩世忠匆匆上来:“陛下,黄河渡口急报——发现金军船只!”
“多少?”
“大小三十余艘,从郑州方向来,看样子要渡河。”
赵恒走到地图前。郑州现在被高庆裔的渤海兵控制,但高庆裔刚派人来求和,不可能这时候进攻。
“不是进攻。”他判断,“是试探。看我们防务如何。”
“打还是不打?”
“打,但要打得漂亮。”赵恒下令,“水师出战,击沉一半,俘虏一半。俘虏的船拖回来,修好编入水军。俘虏的人……放回去。”
“放回去?”
“对,放回去。”赵恒说,“让他们告诉高庆裔——洛阳水师强大,但愿意讲和。条件嘛……再加一条:交出郑州。”
韩世忠领命而去。
当日下午,黄河水战。
韩世忠亲自指挥,一百艘战船出击。金军船只多是渡船改装,根本不是对手。半个时辰结束战斗:击沉十二艘,俘虏十八艘,其余逃窜。
俘虏的三百多人,韩世忠按赵恒吩咐,好吃好喝招待一天,然后每人发一贯钱,放回北岸。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韩世忠说,“洛阳不想打,但不怕打。想要和平,拿土地来换。”
俘虏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消息传回洛阳时,赵恒正在见银川公主的侍女——不是公主本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嬷嬷,姓拓跋,是公主的乳母。
“公主让老奴带句话。”拓跋嬷嬷行礼,“夏主的意思,婚礼要在长安办,但公主想先看看洛阳。”
“看什么?”
“看百姓是否安居,看军队是否严整,看陛下是否……”嬷嬷顿了顿,“是否值得托付终身。”
这是合理要求。赵恒点头:“可以。明日,朕陪嬷嬷在城中转转。”
嬷嬷却说:“不必陛下陪同。公主吩咐,让老奴自己看,自己听。”
更聪明。赵恒欣赏这种态度。
“好,嬷嬷随意。”
当夜,拓跋嬷嬷换上便装,带着两个侍女出了驿馆。她们去了东市,去了粮铺,去了医馆,甚至去了灾民安置点。
看见的是:粮价平稳,商铺有序,医馆忙碌但井然。灾民们虽然住得简陋,但脸上有希望,孩子在空地上玩耍,老人在灯下做手工。
最让嬷嬷触动的是,她听见两个老农对话:
“今年春耕,朝廷发了新犁,轻便好用。”
“听说武学又招人了,我打算让二小子去试试。”
“好啊,有出息。总比跟着秦桧在江南加税强。”
嬷嬷默默听着,记在心里。
她回到驿馆时,已是子时。铺纸研墨,给兴庆府写信:
“公主明鉴:洛阳虽残破,但生机勃勃。百姓拥戴,将士用命。赵官家……确非常人。此姻可结。”
信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然此人志在天下,恐非西夏能羁縻。公主嫁来,当早做准备。”
窗外春雨渐沥。
嬷嬷不知道,她写信的时候,长安城外,行动已经开始了。
更不知道,真定府外,岳云的小队,正面临生死考验。
这个雨夜,三处惊雷,即将炸响。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