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雪,下得温吞。
扬州府衙内,秦桧看着各地送来的急报,眉头越皱越紧。三日前开始,盐价崩了——从每斤一百二十文暴跌到四十文,而且还在跌。市面上突然冒出大量“洛阳官盐”,质地洁白,价格低廉,百姓争相抢购。
“查清楚了吗?盐从哪儿来的?”秦桧的声音很冷。
堂下跪着的是两淮盐运使,一个肥头大耳的官员,此刻汗如雨下:“回相爷,是、是从海路运来的。沿海各州县都在卖,拦不住啊……”
“海路?”秦桧猛地起身,“韩世忠的水师呢?不是让他封锁海面吗?”
“韩将军他……他被软禁后,水师就乱了。有的船只私自出海,有的干脆投了海盗。”盐运使声音发颤,“而且……而且洛阳那边放出风声,说水师要被裁撤,官兵们都在闹……”
秦桧一拳砸在案上。他小看了赵构。本以为控制了江南朝堂就控制了一切,却忘了还有民心,还有那些刀头舔血的丘八。
“传令。”他深吸一口气,“第一,所有官盐铺即刻降价,每斤五十文,亏空从国库补。第二,严查走私,凡贩运北盐者,斩立决。第三……”
他顿了顿:“请韩世忠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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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世忠被软禁的府邸,在扬州城西。说是软禁,其实待遇不错——三进院子,仆役俱全,只是门外站着五十个兵士,说是“护卫”,实为监视。
秦桧来时,韩世忠正在院里练枪。一杆大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刺破雪花,发出锐利的破空声。
“韩将军好兴致。”秦桧站在廊下。
韩世忠收枪,看都不看他:“秦相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囚笼?”
“不是囚笼,是让将军静养。”秦桧走进院子,“眼下有件麻烦事,需要将军帮忙。”
“哦?”
“北盐南侵,盐价崩盘。水师溃散,无人巡海。”秦桧盯着他,“我想请将军重新出山,整顿水师,封锁海路。”
韩世忠笑了:“秦相不是说老夫勾结北朝,图谋不轨吗?”
“此一时彼一时。”秦桧面不改色,“只要将军肯出力,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水师都督的官职,还给将军。”
“条件呢?”
“三日之内,肃清海面。一月之内,重建水师。”秦桧顿了顿,“还有……交出岳飞的下落。”
韩世忠把枪插在地上:“岳飞在哪儿,老夫不知道。但整顿水师……可以。”
秦桧眼中闪过一丝疑色:“将军答应得这么痛快?”
“老夫吃的是大宋的粮,当的是大宋的官。”韩世忠看着他,“虽然这朝廷现在姓什么,老夫也说不清。但至少,不能让金人占了便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秦桧盯了他片刻,点头:“好。明日,请将军赴任。”
秦桧走后,韩世忠回到屋里。老妻端来热茶,低声问:“真要去?”
“去。”韩世忠喝了口茶,“但不是为他秦桧。”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不是靖康通宝,而是一枚普通的熙宁元宝,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刻痕。这是岳飞临走前留给他的信物,说若有急事,可凭此物联系。
“备纸笔。”韩世忠说,“我要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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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大同府。
张宪被关在地牢里,已经七天。七天里,他受了三次刑——鞭刑、夹棍、烙铁。金人想知道洛阳的布防、兵力、粮草储备,但他一个字没说。
地牢阴冷,伤口溃烂化脓。张宪靠着石壁,意识模糊。他想起出征前那夜,陛下赐剑时的眼神;想起一千五百个弟兄,大半都死在撤退路上;想起断后时,他让副将先走,自己带三百人冲向金军骑兵阵……
值吗?
他问自己。烧了邯郸粮仓,金军南下的计划至少推迟一个月。一个月,够洛阳多做很多准备。
牢门开了。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个汉人打扮的中年文士,身后跟着两个金兵。
“张将军受苦了。”文士拱手,“在下范拱,大同府参议。”
张宪认得这个名字——范拱,原北宋进士,靖康之变后投金,现在是完颜宗弼的心腹谋士。
“要杀要剐,痛快些。”张宪声音嘶哑。
“将军误会了。”范拱蹲下身,“我家王爷敬重将军是条汉子,想给将军一条生路。”
“什么生路?”
“归顺大金。”范拱压低声音,“王爷说了,只要将军愿意,可领一军,镇守一方。将来打下洛阳,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张宪笑了,笑得伤口崩裂,血渗出来:“我要是想当官,三年前就不会留在河北打游击。”
“那将军想要什么?”范拱问,“钱财?女人?还是……”
“我想要你们滚出中原。”张宪盯着他,“想要你们把掳走的百姓还回来,想要你们跪在东京城外,给三十万冤魂磕头。”
范拱脸色变了变,又恢复笑容:“将军这是执迷不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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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对狱卒说了几句女真话。狱卒提来一桶水,水里掺了盐。
“既然将军骨头硬,那就再硬几天。”范拱转身离去,“对了,将军可知,洛阳现在在铸新钱?叫‘靖康通宝’。可惜啊,钱铸出来了,粮却不够。这个冬天,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牢门关上。盐水浇在伤口上,剧痛让张宪几乎昏厥。
但他咬着牙,没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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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军器坊。
赵恒看着新铸出的火铳——这是根据紫阳真人册子里的图样改良的。长三尺,铁管厚实,尾部有火门。虽然射程只有五十步,精度也差,但近距离的杀伤力惊人。
“试过了吗?”赵恒问。
工匠头领是个独臂老汉,姓雷,东京军器监的老匠人,城破时断了一臂,被难民裹挟着来到洛阳。
“试了,陛下。”雷老汉声音激动,“五十步内,能破铁甲。就是装填慢,放一铳得半盏茶时间。”
“够用了。”赵恒抚摸着冰冷的铳管,“先造一百杆,配给种老将军的亲兵队。”
“陛下……”雷老汉犹豫道,“这火铳的制法,万一流传出去……”
“所以要严控。”赵恒看向他,“从今日起,火铳坊单独划出,匠人吃住都在坊内,不得外出。所需物料,由专人递送。泄密者,诛三族。”
这是必要的残酷。火器是这个时代的大杀器,绝不能落入敌手。
走出军器坊,赵士程等在外面。他脸色凝重:“陛下,西夏使团有异动。”
“说。”
“野利荣带来的五十个随从,有十二个这两天在城里到处转悠。去了矿场、冶炼坊、军器坊外围,还试图收买工匠。”赵士程压低声音,“臣怀疑,他们是来探虚实的。”
赵恒并不意外。联姻是假,窥探洛阳真实实力是真。
“让他们看。”赵恒淡淡道,“但只能看想让他们看的。矿场那边,把产量报低三成;军器坊,多摆些残次品;粮仓……领他们去看最空的那个。”
“陛下这是……”
“示弱。”赵恒望向西方,“李仁孝想看看洛阳值不值得下注。那朕就让他看到——洛阳很弱,但正在变强。弱到需要西夏帮助,强到将来能成为可靠的盟友。”
这是微妙的平衡。太强,西夏会警惕;太弱,西夏会轻视。
“还有一事。”赵士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江南来的,韩世忠密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水师将复,海路可通。腊月廿五,盐船北上。”
腊月廿五,就是五天后。韩世忠要利用整顿水师的机会,送一批盐船来洛阳。
“告诉吕颐浩,准备接货。”赵恒眼中闪过锐光,“另外,让他从这批盐里分出一半,走陆路运往河北。”
“河北?”赵士程愣住,“那是金占区……”
“就是要在金占区卖。”赵恒说,“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卖。告诉百姓,这是洛阳官盐,买了这盐,就是助朝廷北伐。”
这是攻心。盐是必需品,金人控制区同样缺盐。如果百姓能买到便宜的好盐,他们会记得谁的好。等将来王师北上,这些人就是内应。
赵士程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赵恒叫住他:“张宪……有消息吗?”
沉默。
赵恒明白了。他摆摆手:“继续找。”
雪又下起来。赵恒站在雪中,望向北方。
张宪,杨再兴,宗泽……还有东京城下那二十万军民。
这条路上,已经铺了太多尸骨。
但他不能停。
停下,那些血就白流了。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