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吞噬梁柱的爆裂声,像极了骨骼折断的声响。
赵恒站在宣德门城楼的最高处,炽热的风卷着火星扑在脸上,灼痛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突然意识到,这不再是历史书上寥寥几行的记载,而是他正在亲身赴死的时刻。
下方街道已化为火海。预先埋设的火油罐接连炸开,火龙沿着主要街巷疯狂蔓延。百姓的哭喊声、建筑倒塌的轰鸣、金军攻城的战鼓……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出一曲末日交响。
“陛下,火势太快!”石五满脸烟灰冲上来,“南门方向的引火渠被人改了流向,火正在往金军大营烧!”
赵恒猛然转身:“什么?”
“不是我们的人干的!”石五急道,“守渠的士兵全死了,尸体还温着,是半个时辰内的事!”
赵恒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画面:秦桧昏迷前的三句话、赵士程的血书求救、西夏使团突然转向大同……
“有人要救东京。”他喃喃道,“不,是要救朕。”
话音未落,北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透过浓烟望去,金军大营后侧突然大乱。一支骑兵像尖刀般刺入金军阵型,旗帜上是陌生的图腾——不是宋字旗,也不是金狼旗,而是一轮青白色的弯月。
“西夏铁骑!”城墙上有人惊呼。
但来的不是李仁孝的主力。这支骑兵最多三千人,装备却极其精良,人马皆披重甲,冲锋时像一堵移动的铁墙。他们撕开金军后阵后并不恋战,径直朝城门方向冲来。
为首将领高举一面白旗,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巨大的“和”字。
“开瓮城侧门!”赵恒当机立断,“放他们进来!”
“陛下,万一是诈——”
“如果是诈,东京已经完了,不在乎多这一诈。”
侧门轰然打开。西夏骑兵如洪流涌入,最后一个骑兵进城后,守军立即落下千斤闸。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时间,显示出惊人的训练有素。
为首将领翻身下马,掀开面甲——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党项贵族,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
“末将野利荣,奉我家少主之命,特来助战。”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但字句清晰,“少主说:东京可焚,陛下不可死。”
“你家少主是?”
“李仁孝。”野利荣咧嘴一笑,刀疤扭曲,“不过他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了。在扬州,他叫李仁孝;在大同,他叫完颜仁孝;回到兴庆府,他才是西夏皇储。”
赵恒瞬间明白了。
双面间谍。不,是三面。
“李仁孝在大同签了盟约,但转头就派你来救我?”赵恒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盟约是纸,陛下是刀。”野利荣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少主说,金国将乱于内,江南将溃于私,唯有东京是一把能斩断乱世的刀。这把刀,西夏要握在手里。”
密信上只有两行字:
“完颜昌三日后反,宗干必回师平乱。”
“江南已得密报:赵栩非徽宗血脉。”
赵恒的手微微颤抖。
第一个消息足以解东京之围——完颜昌若真反,完颜宗干十五万大军不可能留在东京城下。第二个消息……则是能摧毁江南正统性的核爆。
“秦桧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赵恒缓缓道,“是‘赵士程是张邦昌与哲宗郑贵妃私生子’。现在你又告诉我,赵栩不是徽宗血脉。那么真正有资格继承大统的……”
“是陛下您。”野利荣单膝跪地,“但前提是,您得活过今天。”
城外,金军显然也发现了后方的异动。攻城的节奏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又加强了攻势——完颜宗干要抢在变故发生前破城。
“你的三千人能守多久?”赵恒问。
“守不住。”野利荣实话实说,“但少主在大同拖住了金兀术五万主力,完颜宗干这里最多还有八万能战的。而陛下您……”他看向城下那些还在冲锋赴死的百姓,“有三十万条命可以换时间。”
“用命换时间?”
“换到天黑。”野利荣指向西方,“天黑之后,风向会变。”
赵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现在是西北风,火势正向城内蔓延。但如果风向改变……
“你们要火攻金军大营?”
“不是我们。”野利荣笑了,“是老天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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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真定府外五十里。
岳飞残军被围在一处矮丘上,身边只剩不到两千人。箭矢已尽,刀枪俱折,许多人拄着折断的长矛才能站立。
金军停止了进攻,只是远远围着。他们在等,等这支残军自己崩溃。
张宪左臂中了一箭,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将军,援军不会来了。”
“我知道。”岳飞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拭着沥泉枪。枪尖已经崩缺,但依旧锋利。
“那为什么还要等?”
“等一个信号。”岳飞望向南方。
他想起出征前夜,赵恒单独召见他时说的话。
那时皇帝正在看星象——虽然赵恒自称不懂星象,却总在深夜仰望星空。
“鹏举,你知道为什么朕坚持要北伐吗?”
“为抢粮,为解围。”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赵恒转过头,烛光下的脸庞异常年轻,又异常苍老,“朕要你去河北,是为了找一个人。”
“谁?”
“一个本该在此时出现,却因为朕改变历史而消失的人。”赵恒递过一枚铜钱,“如果遇到绝境,去磁州。磁州城外三十里有座荒寺,寺后第三棵柏树下,埋着一封信。那是……朕给自己留的后路。”
当时岳飞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赵恒早料到可能会败,早料到自己可能会死。那封信,是穿越者留给这个时代的最后伏笔。
“全军听令!”岳飞突然站起,“向西突围,去磁州!”
“将军,西面是金军主力——”
“那就杀穿主力。”岳飞翻身上马,“想活命的,跟上。”
两千残兵爆发出最后的吼声。他们像一群困兽,扑向数量十倍于己的敌人。
也就在此刻,南方天际的浓烟,突然改变了方向。
风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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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头,赵恒亲眼见证了奇迹。
申时三刻,持续刮了三天三夜的西北风,毫无征兆地转为东南风。
已经蔓延到皇城边缘的大火,像一头被拽住锁链的猛兽,突然调转方向,朝着城外金军大营扑去。
那些赵恒原本准备与城偕焚的火油、火药,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武器。火龙乘风而起,窜过护城河,点燃了金军的营帐、粮草、攻城器械。
完颜宗干的中军大帐瞬间被火焰吞没。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
金军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战法——守军焚烧自己的都城来反击攻城者。当他们忙着扑火、抢救物资时,城内残存的守军和百姓发起了反冲锋。
不是军队式的冲锋,而是绝望者的最后反扑。
野利荣的三千西夏铁骑为先锋,石五率领的最后两千禁军为左翼,李纲组织的民壮为右翼——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竟然硬生生将金军前阵撕开了一道口子。
赵恒没有留在城头。
他穿上那身明光铠,提起一杆普通的长枪,走下城墙。
“陛下不可!”周振死死拉住他,“您体内余毒未清,再经剧烈——”
“周太医。”赵恒平静地说,“如果今天东京城破,我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推开周振,翻身上马。
这是一匹老马,宗泽的坐骑,名叫“墨麟”。老将军战死后,这匹马就再不让别人骑,直到赵恒亲自喂它草料。
墨麟仰天长嘶,声音苍凉。
赵恒策马冲出燃烧的城门,冲向那片火海与血海交织的战场。
他看见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抱着金军骑兵的马腿同归于尽;看见一个妇人用发簪刺穿敌人的眼睛;看见少年抱着火药罐冲进敌群。
这不是战争。
这是祭祀。用三十万人的性命,祭祀一个不愿下跪的民族之魂。
赵恒长枪刺出,贯穿了一个金军百夫长的咽喉。温热的血喷在脸上,腥咸的味道让他想吐,但他没有停。
第二枪,第三枪……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机械地刺出、收回、再刺出。直到墨麟中箭倒地,他被摔下马背,在泥泞与血泊中翻滚。
一柄弯刀迎面劈来。
赵恒举枪格挡,枪杆应声而断。刀锋继续下劈,他侧身翻滚,刀尖擦着铠甲划过,溅起一溜火星。
执刀的是个年轻的金军将领,脸上带着猫戏老鼠的狞笑。
赵恒摸向腰间,佩剑早已不知丢在何处。他抓起一把混着血的泥土,砸向对方的脸,趁其闭眼的瞬间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
他们在地上翻滚,撕打,像两只野兽。
赵恒感觉到肋骨断了,嘴里全是血的味道。但他的手没有松,越掐越紧,直到对方眼珠凸出,舌头伸出,彻底不动。
他瘫倒在尸体旁,大口喘息。
天空中飘下灰烬,像黑色的雪。
然后他听见了号角声。
不是金军的牛角号,也不是宋军的铜角,而是一种苍凉悠远的号角,来自西北草原。
地平线上,出现了新的旗帜。
一面是“夏”,一面是“宋”。
还有一面小旗,上面绣着一枚开元通宝的图案。
赵士程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在他身后,是整整一万西夏铁骑,以及——被捆在马背上的完颜昌。
“陛下!”赵士程策马冲到近前,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显然身上带伤,“臣来迟了。”
赵恒挣扎着坐起:“你怎么……”
“臣没去西夏。”赵士程扶起他,快速说道,“臣去了辽东。完颜昌根本不是真心自立,他是完颜宗干安排的诱饵,目的是引出东京的援军,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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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
“臣将计就计,联合了完颜昌军中真正想反的将领,昨夜发动兵变,擒了完颜昌。”赵士程指向身后,“这一万骑兵,一半是西夏兵,一半是辽东反正的金兵。现在完颜昌在我们手里,完颜宗干投鼠忌器,不敢强攻。”
赵恒望向金军大营。
火势已渐小,但混乱依旧。完颜宗干的王旗正在后撤,显然收到了完颜昌被擒的消息。
围城,解了。
以最惨烈的方式,解了。
“城中……还剩多少人?”赵恒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赵士程沉默片刻:“不会超过十万。”
三十万人,剩下十万。
赵恒闭上眼睛,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混着血与灰,灼痛皮肤。
“陛下,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赵士程压低声音,“完颜宗干虽退,但金兀术的五万大军还在西面;江南的使团正在赶来,他们要亲眼确认东京已破;而我们……没有粮食,没有药品,城墙垮了一半。”
他扶住赵恒的肩膀:“这一仗我们赢了,但赢的代价是,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可能彻底崩溃。”
赵恒睁开眼,望向这座燃烧的城市。
宫殿在崩塌,街巷在焚毁,百姓在死去。
但他还活着。
东京还站着。
“传令。”他抹去脸上的血污,声音重新变得清晰,“第一,组织人手救火,优先抢救粮仓、武库、药局——如果还有的话。”
“第二,收殓战死者,无论军民,全部登记造册。他们的家人,朝廷养。”
“第三,派人去磁州……接岳飞回家。”
赵士程深深一揖:“臣遵旨。”
“还有第四。”赵恒看向他,“告诉朕,你究竟是谁的人?槐庭的?张邦昌的?还是……你自己的人?”
赵士程笑了。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哲宗之孙,第一次露出如此复杂的笑容——有苦涩,有释然,也有某种决绝。
“臣是汉人。”他说,“这就够了。”
他转身离去,召集部下传达命令。
赵恒站在原地,看着满目疮痍的东京城。
火还在烧,但已有百姓开始从藏身之处走出,用木桶、瓦罐接力传水,试图拯救尚未完全焚毁的家园。
一个老妇人从他身边经过,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孩子。看见赵恒时,她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跪地,磕了一个头。
没有说话,没有谢恩。
只是一个头,然后继续踉跄着向医棚走去。
赵恒忽然明白了。
这场仗,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在打。
是三十万个不想跪的人,用性命换来了站着的资格。
而现在,活下来的人,要继续站下去。
他望向南方。扬州的方向。
望向西方。西夏的方向。
望向北方。金国的方向。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