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釜底抽薪(1 / 1)

军器监的火是在寅时烧起来的。

守库的老匠人王十三是被浓烟呛醒的,他跌跌撞撞冲出值房时,三座存放火药的库房已经烧成了冲天火柱。火势太猛,人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改良配方的新火药在烈焰中不断爆燃,震得半个东京城都在颤抖。

赵恒赶到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废墟还在冒烟,焦黑的木架像巨兽的骸骨刺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焦糊味。几个匠人跪在灰烬里痛哭——那些是他们熬了无数个日夜才造出来的家底。

“死伤多少?”赵恒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守库的兄弟……烧死七个。”王十三老泪纵横,“库存火药九成被毁,剩下的……只能勉强装填三百个震天雷。陛下,这不是意外,是有人纵火!库房四周的墙上有油渍,门锁是被撬开的!”

赵恒蹲下身,抓起一把灰烬。黑色的粉末从指缝漏下,还带着余温。

釜底抽薪。

没有火药,守城就少了一半依仗。金军的炮石可以砸,云梯可以爬,但最怕的就是宋军的火器。现在火器没了,完颜宗望的五万大军若真兵临城下,靠什么守?

“陛下,”岳飞匆匆赶来,铠甲上还带着夜露,“臣已封锁四门,正在排查可疑人员。但……”

“但查不出什么。”赵恒站起身,“纵火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早就逃了。这是冲着朕来的,冲着东京来的。”

他转身,看向东方的晨光。那里是潞州方向——韩世忠应该已经和完颜宗望的前锋接战了。没有火器支援,韩世忠那五千轻骑,能在险要地形拖住金军三日吗?

“传令。”赵恒说,“所有匠人集中到皇城西苑,重新开工。没有硝石,就去刮厕所墙角的土硝;没有硫磺,就去药铺买;没有木炭,就拆民房的木料烧。三日之内,朕要见到一千个震天雷。”

“陛下,”王十三颤声,“三日……不可能啊!”

“不可能也要可能。”赵恒盯着他,“告诉匠人们,每造出一个雷,赏钱一贯。造出一百个,全家免赋税。造不出来……军法从事。”

恩威并施,绝境中的鞭子。王十三重重点头,踉跄着跑去召集人手。

岳飞看着老匠人的背影,低声道:“陛下,纵火之人……会不会是赵士程?”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本事?”赵恒冷笑,“但他不会承认,我们也没有证据。现在动他,河北那些刚归附的义军立刻就会反。”

他顿了顿:“而且,他这一手很高明——既削弱了守城力量,又逼朕更依赖他整合的义军。一石二鸟。”

“那我们就任他摆布?”

“当然不。”赵恒看向皇宫方向,“他烧朕的火药,朕就断他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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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士程的枢密副使衙门设在原开封府旧址。他动作极快,一日之内就搭起了班子——二十几个文吏,大多是生面孔,但办事干练得可怕。河北、河东各路义军的名单、驻地、粮草储备,已经整理成册,摊在案上。

“截至昨日,河北归义军七支,合计八千六百人;河东五支,五千二百人。”一个文吏禀报,“但粮草只够十日之用,兵器多为农具改制,甲胄不足三成。”

赵士程点头,提笔在名单上勾画:“传令各军:即日起统一番号,称‘靖难军’。粮草由东京统筹调拨,三日内第一批粮车就会出发。”

“可是少卿,”文吏犹豫,“东京存粮也不多了……”

“本官自有办法。”赵士程淡淡道,“你只管传令。”

文吏躬身退下。赵士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属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火是他派人放的,但他做得干净——纵火的死士已经服毒自尽,尸体今早在汴河下游被发现,身上没有任何能追查到他的线索。

他要逼赵恒依赖自己。没有了火药,守城就必须靠人,靠那些他刚刚整合的义军。等金军兵临城下时,赵恒就会明白——这个东京,离了他赵士程,守不住。

“少卿,”一个亲随悄声进来,“宫里来人了,是李纲李相。”

赵士程挑眉。李纲?那个倔老头来做什么?

“请。”

李纲进来时,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一份账册,直接摔在赵士程案上:“赵副使,你调拨的三万石军粮,从哪里来?”

赵士程微笑:“自然是东京官仓。”

“官仓?”李纲冷笑,“老夫刚查过,官仓现存粮不足五万石,要供应守军、百姓、难民,已是捉襟见肘。你一下子调走三万石,东京还守不守?”

“李相莫急。”赵士程翻开账册,“这三万石,不是从官仓出,是从……城南各大商贾的私仓征调。”

“征调?你凭什么?”

“凭这个。”赵士程取出一叠地契文书,“这些商贾的店铺、宅邸、田产,大多是在张邦昌、吴幵等人庇护下强取豪夺来的。本官已查实,依律当抄没。如今国难当头,让他们献粮赎罪,已是法外开恩。”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纲听得心惊肉跳。一日之内查清数十家商贾的底细,拿到确凿证据——这需要何等庞大的情报网?槐庭的力量,果然深不可测。

“但这也需要陛下旨意……”李纲还想争辩。

“旨意在这里。”赵士程又取出一卷黄绫——竟是盖着玉玺的空白诏书,只等填写内容,“陛下已授本官全权处置。李相若不信,可去问陛下。”

李纲看着那卷空白诏书,浑身发冷。陛下怎么会给赵士程如此大的权力?这等于把半个东京交到了这个可疑的“堂弟”手里!

“李相还有事吗?”赵士程微笑,“若无事,本官还要去见几位商贾‘谈心’。”

李纲死死盯着他,良久,拂袖而去。

赵士程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冷。他走到里间,从暗格中取出一封信——是今晨刚到的密报,来自潞州。

“韩世忠部与完颜宗望前锋血战两日,伤亡近半。金军主力已绕过潞州,分兵三路,最迟后日抵达黄河渡口。”

快了。

他烧掉密信,灰烬落入铜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韩世忠被拖住,东京缺火药,赵恒不得不依靠他整合的义军。等完颜宗望大军压境时,就是他赵士程真正掌权之时。

到时候,是战是和,是守是降,都由他说了算。

而赵恒?不过是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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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州,狼牙隘。

韩世忠靠在一块山石上,左臂的伤口简单包扎着,血还在渗。他身边只剩不到两千人——五千轻骑,两天血战,折损大半。

隘口下,金军的尸体堆积如山,但更多的金军正从山道涌来。完颜宗望的帅旗在远处飘扬,这个金国西路统帅显然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他派了一支偏师缠住韩世忠,主力已经绕过隘口,直扑黄河。

“将军,”副将满脸血污,“金军主力过去了!我们……守不住了!”

韩世忠啐出一口血沫:“陛下让拖三日,这才两日。”

“可弟兄们……”

“没有弟兄们了。”韩世忠缓缓起身,拔出卷刃的刀,“只有死人,和快要死的人。”

他看向身后残存的士兵。这些年轻人大多来自江南,跟着他千里驰援,如今要埋骨在这北方的荒山里。有人眼中是恐惧,有人是麻木,但更多人,是决绝。

“听着!”韩世忠嘶声,“金军主力虽过,但这支偏师还有三千人。我们要做的,不是守住隘口——是吃掉他们!”

“吃掉?”副将愣住。

“对,吃掉。”韩世忠眼中闪过狠色,“放他们进来,放进隘口深处。那里山道狭窄,骑兵展不开。我们用命填,一个一个杀!杀到他们不敢再追,杀到他们想起宋军的刀,就腿软!”

他举刀:“敢死的,跟老子来!不敢的,现在滚下山逃命去!老子不怪你们!”

沉默。

然后,一个年轻的士兵举起长枪:“将军,我爹在东京守城。我不能让他笑话。”

又一个:“我娘说,当兵吃粮,该拼命时就拼命。”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两千人,没有一个后退。

韩世忠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好!都是爷们儿!今天咱们就在这里,给金狗上一课——宋人的血,还没流干!”

他转身,面向涌上来的金军,刀锋前指:

“放他们进来!”

“然后——关门打狗!”

---

东京,皇城西苑。

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热气蒸腾。王十三带着几十个匠人昼夜不休,刮土硝、炼硫磺、烧木炭。没有称量的工具,就用手抓,凭感觉配比。炸了几次,伤了七八个人,但没人停下。

赵恒亲自站在工棚外。他肩头的伤还在疼,但比起这些匠人手上的烫伤、脸上的灼伤,不算什么。

“陛下,”王十三捧着一个新造的震天雷出来,陶壳粗糙,引线歪斜,但沉甸甸的,“试过了,能响!”

赵恒接过,入手温热:“多少了?”

“一百……一百零三个。”王十三声音哽咽,“还差得远,但弟兄们拼了命了……”

“够了。”赵恒拍拍他肩膀,“一百个,够了。”

他抱着那个震天雷,走到西苑的空地上。那里已经集结了三百名士兵——是岳飞从新军中挑选的敢死士,大多只有十七八岁,眼神清澈而坚定。

“这个,”赵恒举起震天雷,“能炸死三五个金兵。但你们,能杀更多。”

他将震天雷交给领头的少年兵:“朕不教你们怎么用火器——因为火器快用完了。朕教你们怎么用刀,用命。”

他拔出自己的佩剑——普通制式长剑,剑身上有几处缺口。

“金军骑兵厉害,但下了马,一对一,宋人不比他们差。你们要做的,是等他们爬云梯上来时,别急着推,放他们上墙头,然后——三个人围一个,用刀捅,用牙咬,用头撞。一条命,换一条命,我们就赢了。”

少年们沉默地听着。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咽了口唾沫。

“怕吗?”赵恒问。

“怕。”一个少年老实说,“但更怕……怕东京破了,我娘我妹……”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赵恒点头:“记住这个怕。然后,把它变成狠。”

他转身,看向北方。天色渐暗,暮云如血。

韩世忠应该还在血战。

完颜宗望的大军,就要来了。

而东京城里,赵士程正在整合他的力量,扬州朝廷在观望,槐庭的阴影无处不在。

但至少这一刻,还有这些少年,愿意为这座城去死。

这就够了。

“岳飞。”

“末将在。”

“今夜,你带这一百个雷,三百个人,出城。”

岳飞愣住:“出城?去何处?”

“去黄河渡口。”赵恒指向北方,“完颜宗望的大军要渡河,必用船只。把这些雷,装在船上,等金军半渡时……”

他顿了顿。

“送他们喂鱼。”

岳飞眼睛亮了:“末将领命!”

“记住,”赵恒看着他,“炸了船就撤,不要恋战。你们的命,比金狗的命值钱。”

“是!”

夜色降临时,三百敢死士悄悄出城。赵恒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士程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他身旁。

“陛下好手段。”赵士程望着北方,“但三百人,一百个雷,拦不住五万大军。”

“拦不住,但能拖。”赵恒不看他,“拖到韩世忠回来,拖到江南想明白,拖到……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

赵士程笑了:“陛下在等臣跳出来?”

“你已经在跳了。”赵恒转身,盯着他,“烧火药,调军粮,整合义军——桩桩件件,都在告诉朕:东京离不开你。”

他逼近一步:“但朕告诉你——东京可以没有火药,可以没有粮草,甚至可以没有朕。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敢站在城头,举着刀,这座城,就不会亡。”

“而那个人,不一定是你。”

赵士程笑容僵住。

两人对视,暮色中,眼神如刀剑相击。

远处,黄河方向,隐约传来第一声爆炸的闷响。

开始了。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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