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翰的大帐是空的。
不仅大帐空,周围十几个相连的军帐也空。赵恒带人冲进去时,只看见满地狼藉的羊皮地图、倾倒的酒坛、散落的文书,炉火还在燃烧,甚至半只烤羊还在铁架上滋滋冒油——但没有人。
“中计了。”岳飞脸色骤变。
话音未落,营外响起尖锐的号角声。不是进攻的号角,是合围的号角。四面八方涌出无数金兵,火把瞬间点亮,将这片营区照得亮如白昼。
三百死士被围在核心。
“结圆阵!”岳飞嘶吼。三百人迅速靠拢,背对背,刀枪向外。赵恒被护在最中间,他握紧短刀,环视四周——金军至少有三千人,而且全是重甲步兵,长枪如林,缓缓逼近。
这不是遭遇战,是早有准备的埋伏。
“完颜宗翰呢?”赵恒问。
“我在这里。”
声音从对面传来。金军阵线分开,一个身穿金甲的大将策马而出,正是完颜宗翰。他脸上带着嘲弄的笑,用生硬的汉语说:“赵构,你以为你的小把戏,能骗过我?”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汉人文士打扮,四十余岁,面白无须,正是张邦昌。
“张相爷?”岳飞咬牙,“你这汉奸!”
张邦昌微微一笑,竟对赵恒拱了拱手:“陛下,别来无恙。哦,不对,现在该叫您……废帝了。太上皇的诏书,您收到了吧?”
“收到了。”赵恒平静道,“所以你出现在这里,是来接收玉玺的?”
“正是。”张邦昌点头,“只要陛下交出传国玉玺,跪地称臣,臣可保陛下性命。您看,完颜大帅也答应了——只要玉玺,不杀降君。”
“不杀?”完颜宗翰大笑,“是不立刻杀。我会把你带回上京,关在铁笼里,让金国百姓都看看,大宋皇帝是什么模样。然后嘛……或许哪天心情好了,赐你一杯毒酒。”
金军哄笑。
三百死士无人作声,只是握兵器的手更紧了。
赵恒看着张邦昌,忽然问:“张相爷,朕一直很好奇——你身为宋臣,为何要帮金人?就为了一个伪楚皇帝的虚名?”
张邦昌笑容微僵,随即恢复:“陛下错了。臣不是为了虚名,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保全中原百姓。金军势大,不可抗,与其玉石俱焚,不如保全元气。臣这是……忍辱负重。”
好一个忍辱负重。赵恒想笑。
“那槐庭呢?”他盯着张邦昌的眼睛,“何栗、张去为、王伦……这些人,都是你的棋子?”
张邦昌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掩饰:“陛下说什么,臣听不懂。”
“你懂。”赵恒往前一步,死士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阵前,与张邦昌只隔十丈,“槐庭谋划数十年,从哲宗朝就开始布局,绝不只是为了开城投降。你们要的,是彻底毁掉赵宋皇室,毁掉中原正统,对吗?”
张邦昌脸色终于变了。他下意识看向完颜宗翰,后者皱眉:“他在说什么?”
“他在拖延时间。”张邦昌急道,“大帅,不必与他废话,直接拿下!”
完颜宗翰正要挥手,赵恒却举起了右手——手里握着一个小布包。
“认识这个吗?”他问。
张邦昌眯眼:“什么?”
“掌心雷。”赵恒解开布包,露出几颗铁丸,“军器监的新玩意。这一颗,足够炸死方圆三丈内所有人。”
金军一阵骚动。完颜宗翰冷笑道:“虚张声势!若真有此物,你早用了!”
“因为朕想确认一件事。”赵恒目光扫过张邦昌,又扫过周围的军帐,“完颜宗翰,你以为张邦昌真的忠心于你?你以为他只想当个伪楚皇帝?”
完颜宗翰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恒突然指向张邦昌,“他背后还有人!槐庭的首领‘老槐’,根本不是你!张邦昌也不过是条狗,真正的主子,藏在更深的地方!”
这话如石破天惊。张邦昌脸色煞白:“胡言乱语!大帅,快杀了他!”
但完颜宗翰迟疑了。他不是傻子,张邦昌的异常反应,赵恒的笃定语气,都说明这里面有问题。
“张相,”完颜宗翰缓缓道,“‘老槐’是谁?”
“没……没有这个人!”张邦昌声音发颤,“是赵构在挑拨离间!”
“是吗?”赵恒笑了,从怀中取出那枚开元通宝,高高举起,“这枚铜钱,是槐庭的信物。张相爷,你身上……应该也有一枚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邦昌身上。他下意识捂住胸口。
完颜宗翰眼神一冷:“搜!”
两名金兵上前,按住张邦昌,从他怀中搜出一个小锦囊。打开,里面果然有一枚开元通宝——背面有同样的刻痕。
完颜宗翰接过铜钱,对比赵恒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
“张邦昌!”他勃然大怒,“你敢骗我?!”
“大帅!这是误会!这是赵构的奸计!”张邦昌嘶声辩解,但完颜宗翰已经听不进去了。
“拿下!”他挥手。
金兵将张邦昌按倒在地。这个伪楚皇帝挣扎着,官帽掉落,头发散乱,再无半分儒雅气度。
赵恒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无半点喜悦。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果然,张邦昌忽然大笑起来:“完颜宗翰!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你以为槐庭就这点本事?”
他转头看向赵恒,眼中尽是疯狂:“陛下,您不是想知道‘老槐’是谁吗?我告诉你——他就在东京城里!就在您身边!此刻,他应该已经动手了!”
东京城里?!
赵恒心头巨震。难道槐庭的首领,一直潜伏在守军高层?是宗泽?李纲?不,不可能。那是谁?陈东?石五?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动手?动什么手?”完颜宗翰喝问。
“开城门啊。”张邦昌狞笑,“陛下带走了三百精锐,城中守备空虚。您猜猜,现在谁在掌控东京城门?”
赵恒脸色骤白。
他想起出城前,将守城指挥权交给了宗泽和李纲。但若他们之中有内奸……
“岳飞!”他嘶声喊道。
“末将在!”
“发信号!让城里知道我们中计了!”
岳飞立即取出号角——不是金军的牛角号,是宋军的竹哨。尖锐的哨声刺破夜空,这是约定的紧急信号:刺杀失败,守军勿动。
但哨声刚起,东京方向就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守军的呐喊,是金军的冲锋号角,混杂着巨大的撞击声——那是攻城槌在撞击城门。
辰时到了。
而东京城门,真的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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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枣门城楼上,宗泽看着沙漏最后一粒沙落下。
辰时。
陛下未归。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
“擂鼓。”他说。
战鼓擂响。不是进攻的鼓点,是决死的鼓点。城墙上,所有还能站立的守军——包括那三万领了兵器的百姓——齐声怒吼。
“开城门!”宗泽拔刀。
“什么?!”李纲大惊,“宗老将军,陛下让我们辰时未归才总攻,但没说开城门啊!”
“城门不开,我们怎么出去接应陛下?”宗泽声音嘶哑,“李相,你守城。我率五千人出城接应——就算陛下死了,也要把尸首抢回来!”
“可万一……”
“没有万一。”宗泽打断,“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转身下楼,点齐五千精锐——这是东京最后的机动力量。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五千人如洪流般涌出。
但刚出城门,异变陡生!
城楼上突然响起急促的鸣金声——不是宗泽的命令,是有人擅自敲响了退兵的金钲!
“谁在鸣金?!”宗泽怒喝。
“是……是陈御史!”城楼上士兵大喊。
陈东?宗泽一愣。陈东不是应该在皇城司查案吗?怎么会跑到城楼上?
他抬头,看见陈东站在城楼最高处,手中挥舞着一面白旗。
白旗?!
“陈东!你做什么?!”李纲在城楼上嘶吼。
陈东不答,只是继续挥舞白旗。而更可怕的是,酸枣门内侧,突然涌出数百名黑衣人——不是金军,是宋人打扮,但手持弩机,对准了正在出城的五千精锐!
“有埋伏!”宗泽瞬间明白。
但已经晚了。
弩箭如雨落下。正在出城的宋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城门外的金军见状,也趁机猛攻。
内外夹击。
五千精锐,陷入死地。
“关城门!”李纲嘶声下令,“快关城门!”
但城门已经关不上了。黑衣人控制了绞盘,反而将城门彻底打开。金军如潮水般涌入。
酸枣门,破了。
不是被金军攻破,是被内奸从内部打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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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军营中,赵恒听见了东京方向的喧嚣,看见了冲天的火光。
“城破了……”岳飞声音发颤。
三百死士陷入绝望。前有围兵,后路已断。
赵恒握紧掌心雷,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张邦昌:“‘老槐’……是陈东?”
张邦昌大笑:“陛下终于猜到了?可惜,太晚了!陈东那小子,可是槐庭最年轻的核心!您以为他真的是热血太学生?那是演给您看的!从他献上那本账册开始,每一步,都在计划之中!”
赵恒脑中嗡鸣。陈东?那个带着百姓冲击宫门、彻夜查案、为他挡过刀的陈东?
是了,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何陈东总能“恰好”查到关键线索?为何他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因为他就是那个操控线索的人!他献上账册,是为了扳倒王黼,清除异己;他冲锋在前,是为了获取信任;他查案,是为了……掌控皇城司!
皇城司!赵恒猛然想起,自己曾让陈东持金牌调皇城司搜捕张去为。现在想来,那不是搜捕,是让陈东彻底掌控了皇城司的力量!
好深的棋。
“陛下,”岳飞低声道,“末将护您突围!我们杀回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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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了。”赵恒看着四周越来越近的金军,又看看手中掌心雷,“但朕……还能做最后一件事。”
他抬头,看向完颜宗翰:“完颜大帅,做个交易如何?”
完颜宗翰冷笑:“你还有什么资格谈交易?”
“有。”赵恒举起掌心雷,“用我的命,换这三百兄弟的命。你放他们走,我投降,交出玉玺,跟你回上京。”
“陛下不可!”岳飞急道。
“这是命令!”赵恒厉声,“岳将军,带着弟兄们,往南走,去扬州。告诉太上皇……告诉他,他儿子没给他丢脸。”
“陛下……”
“走!”赵恒嘶吼。
岳飞眼眶红了。他死死盯着赵恒,忽然单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对三百死士道:“弟兄们,列阵,向南突围!”
三百人齐声怒吼,如一把尖刀刺向南方。
完颜宗翰果然没有阻拦——他的目标是赵恒和玉玺,这三百人无关紧要。
赵恒看着他们远去,直到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面对完颜宗翰。
“玉玺呢?”完颜宗翰问。
“在这里。”赵恒解开胸前皮甲,取出油布包裹的传国玉玺,“但你得先答应我——不屠城。”
“你没资格谈条件!”
“那玉玺就永远到不了你手里。”赵恒将玉玺举过头顶,“我数三声,若不答应,我就把它砸碎。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完颜宗翰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玉玺,又看看赵恒决绝的脸。
“一。”
“二……”
“好!”完颜宗翰咬牙,“我答应!不屠城!”
赵恒笑了。他知道这个承诺一文不值,但他需要时间——为岳飞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也为东京城内可能还在抵抗的人,争取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放下玉玺,却没有递过去,而是抱在怀里,缓缓走向完颜宗翰。
金军让开一条路。
十丈,五丈,三丈……
赵恒在距离完颜宗翰一丈处停住。他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看清对方眼中的贪婪。
“给你。”他说,将玉玺递出。
完颜宗翰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玉玺的刹那,赵恒另一只手猛地从腰间皮囊中掏出全部三颗掌心雷,拉断引信!
嘶嘶的火花在清晨的雾色中闪烁。
完颜宗翰瞳孔骤缩:“你——”
“朕说过。”赵恒咧嘴笑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将玉玺紧紧抱在怀里,转身扑向张邦昌!
“一起死吧。”
轰!
不是一声巨响,是三声连爆。火光瞬间吞没了方圆五丈,气浪将周围的金兵掀飞。浓烟滚滚,惨叫四起。
当烟尘稍散时,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深坑。
坑底,赵恒蜷缩着身体,怀里紧紧抱着玉玺——油布包裹已经烧毁,但玉玺完好无损,在焦土中反射着晨曦的微光。
他身下压着张邦昌,已经血肉模糊。
而完颜宗翰被亲卫扑倒在地,只是轻伤,但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坑中的赵恒,看着那枚依旧完好的玉玺,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宋国皇帝,真的疯了。
也真的……可怕。
“大帅,他……他还活着!”一个金兵颤声喊道。
完颜宗翰定睛看去,果然,赵恒的手指在动。浑身焦黑,多处见骨,但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命真硬。
“抬起来。”完颜宗翰缓缓起身,“送回营中,用最好的药,不能让他死。”
他要让赵恒活着,活着看他如何踏平东京,活着看他如何将大宋彻底埋葬。
但当他转身望向东京时,却愣住了。
酸枣门处,虽然城门已破,但城内依然有喊杀声。
而且,不是金军的喊杀声。
是宋军的。
一面残破的“岳”字大旗,在城楼上重新竖起。
那是岳飞?他回来了?!
完颜宗翰脸色剧变。
而坑底,赵恒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晨曦中那面迎风飘扬的“岳”字旗,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
玉,还没碎。
人,也还没死。
这仗……还没完。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