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漱玉斋点了灯。天禧晓说蛧 免沸跃独
青禾和莲心在外间值夜,一个做着针线,一个守着茶炉。
苏嬷嬷在寝卧里铺床,她坚持要亲手铺,被子晒得蓬松软和,熏了淡淡的安息香。
“殿下早些歇息。”苏嬷嬷替他掖好被角,手指在锦被上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厚度是否合适,“若夜里觉得冷,或是哪儿不妥,随时唤人。老奴就歇在西厢耳房。”
“知道了,嬷嬷也早些歇著。”
苏嬷嬷退出去后,齐宇承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外间的灯暗了,脚步声远了,才轻手轻脚起身,披衣下榻。
书房里,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投出玉兰树摇曳的影子。他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搬出慈宁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正式进入宫廷的棋盘,从一个“养在太后膝下的孩子”,变成一个有独立居所、有专属人手、需要定期向皇帝汇报功课的皇子。虽然只有四岁,但在有心人眼里,这已经是一个需要关注、需要评估、甚至需要提前应对的变数。
春莺的血,皇帝的兰花,贵妃的贺礼,小豆子的忠诚,莲心的谨慎——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碰撞、重组。
笔尖终于落下。
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落下一些奇怪的符号。这些符号非篆非隶,甚至不似文字,笔画间偶有圆环、三角,穿插著些极简的图案。
这是他用四年时间,结合前世记忆与今生处境,自创的一套密语。唯有他自己能解。
笔尖游走,首先出现的是一把伞的图案,伞下有两个简笔小人,一个著凤纹,一个著龙纹。伞的旁边,他写下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他在心中默解:生存为首,需倚太后与皇帝这两把大伞。白马书院 哽欣嶵筷然伞可遮雨,亦可束人,须使这依靠之势自然向下,不可逆流。
接着,他画了一只耳朵,耳中伸出一条线,线头分叉,连接着几个小点。线的旁边,他画了一个问号。
耳目需以豆子为核心,发展新的眼线,织成网路。然每多一线,风险几何?
再是一个书卷的图案,书卷旁画了一池水,水波不兴,水平如镜。
林学士为启蒙之师,但其立场如同此水,清
浊未明,温寒未知,需静观其变。
然后是一把匕首,匕首指向三个简笔小人,
分别标著“长”、“三”,匕首的刃口处,
他点了几个小点。
明敌为贵妃、大皇子、三皇子,暗处尚有微澜。敌之动向,是否日益急促?
最后是一只手,手伸向另一个带凤冠的小人,但两者之间隔着一道波浪线。
皇后示好,然结盟之障,犹如波涛。她意欲何求?其家族前朝势微,却有太后为姑母,此举是为制衡,还是押注?
写完,他搁下笔,对着灯烛细看。这些图案与符号,一旦外泄,便是滔天大祸。
他起身,走到铜盆边——盆里是干净的清水,莲心睡前换的。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这是前几日让小豆子悄悄从御膳房弄来的,平时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
嚓。
火折子擦燃的瞬间,橙黄的火苗窜出来,映亮齐宇承的眼睛。
纸角凑上去,那些符号在火焰中卷曲、化作灰烬。
齐宇承看着,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些符号代表他的思考、他的恐惧、他的算计,现在化为灰烬,沉入水中。
他拿起桌上的墨锭,探入水中,开始搅动。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墨汁晕开,灰烬融入,清水渐渐变成浑浊的深灰,再也分不出哪是墨,哪是灰,哪是他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
“殿下。”外间传来小豆子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安神汤熬好了。”
“进来。”
门帘掀起,小豆子端著一只青瓷碗走进来。汤是苏嬷嬷盯着熬的,枣仁、百合、茯苓,加了少许冰糖,热气氤氲,带着药香。
他放下碗,瞥见铜盆里漆黑的水,眼神闪了闪,心跳漏了半拍,但什么也没问——这是腊月之后学会的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齐宇承端起碗,小口小口喝着。汤温正好,甜里带点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豆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若有一天,我和贵妃娘娘只能活一个,你站哪边?”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小豆子腿一软,差点没端住托盘。他慌忙把托盘放在桌上,瓷器碰著木面,“当”的一声脆响,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腊月井边的冰冷,殿下握着他的手说“你的命金贵”;还有长春宫那些太监,看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像看蝼蚁的眼神。
他今年八岁。八岁的孩子应该怕黑,怕鬼,怕先生打手心,不该怕“站哪边”这种问题。
可他是小豆子,腊月死过一回的小豆子,被殿下委以重任的小豆子。
他跪了下去,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地。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奴才的命是殿下从井里捞上来的。腊月那天,如果没有殿下,奴才现在现在就是西华门外的一具尸首,和春莺姐姐一样。”
他没直接说“站殿下这边”,但意思到了。而且说得更聪明——不是表忠心,是陈述事实。事实比誓言更有力,也更安全。
万一将来有人逼问,他可以说:我只是报恩,没说要对贵妃娘娘不利。
齐宇承看着他跪伏的背影。
孩子瘦小的肩胛骨在太监服下微微凸起,像一对未长成的翅膀,在轻轻颤抖。
不是怕,是激动,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的那种激动,也是恐惧——恐惧自己选的这条路,恐惧将来的腥风血雨。
“记住你今天的话。”齐宇承说,声音很轻,却重得像石头,“也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命不只是你的了。”
小豆子浑身一颤。
他听懂了。殿下的意思是:你的命和我绑在一起了。我活,你活;我死,你可能也得死。但这深宫里,谁的命真正是自己的呢?
“奴才明白。”他低声说,声音渐渐稳了,“奴才不怕。”
这话说得稚气,但眼神坚定。
齐宇承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碗轻轻放在桌上:“去吧。夜里警醒些,但也别熬太深。明日还要去林学士那儿上课。”
“是。”
小豆子端起空碗,躬身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殿下站在书案边,侧脸在烛光里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小豆子退出去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齐宇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玉兰残存的淡香,还有一种陌生的味道——是漱玉斋院墙外那片竹林的气息,混著泥土和夜露的湿气,和慈宁宫庭院里纯粹的花香不同。这里更野,更空旷,也更冷。
他望向慈宁宫的方向。正殿的灯火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太后模糊的身影,她在踱步,还是坐着?看不真切。
那道墙其实不高,但隔开了两个世界——墙内是祖母的羽翼,墙外是他必须自己面对的风雨。
再转头看另一边。
月光清冷,洒在层叠的宫墙上,将飞檐翘角勾勒成黑沉沉的剪影。
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轮廓中,他辨认出一处——翘起的檐角上蹲著只石兽,形制特别,不是常见的螭吻,而是某种似狮非狮的异兽。
是长春宫。贵妃的长春宫。
原来从漱玉斋书房的窗户望出去,刚好能看见长春宫的一角飞檐。那石兽蹲在月光下,像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也像在警告他:我在这儿,看着你呢。
齐宇承盯着那处飞檐看了很久,最后他轻轻关上了窗。
回到寝卧,躺在陌生的床上。被子很软,熏了安息香,但味道和慈宁宫的不同——慈宁宫用檀香,这里用沉香。
手摸到枕边的剑鞘。他握住,感觉和以前不同了。
在慈宁宫,这剑是“父皇赐的物件”,是玩具,是象征;在这里,它开始有了别的分量——是武器,是底牌,是最后那道或许根本没什么用的防线。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青禾在换茶炉的炭。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更远处,宫道上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沉重,一下,一下,敲在深夜的寂静里。
这在慈宁宫是听不见的——慈宁宫太深,宫墙太厚,将一切杂音都隔绝在外。
而漱玉斋离宫道近,离前朝近,离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也更近。
齐宇承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