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斋比想象中精巧。
一明两暗三间正屋,东厢做了书房,西厢是寝卧,庭院里一株百年老玉兰,花期将尽,残留的几朵白花在风里颤巍巍挂著,像随时会落。
齐宇承站在书房窗边,看着宫人们将他的书一一摆上博古格。林文正给的《千字文》《百家姓》,太后赏的《幼学琼林》,还有几本浅显的史书杂记,统共不过三四十册,在偌大的紫檀木格子里显得空落落的。
莲心在整理书案。她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动作轻而稳,但齐宇承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把毛笔在笔山上摆得绝对平行,连毫尖的方向都一致;砚台和墨锭的位置经过测量似的,与桌沿保持完全相等的距离。
这是尚服局训练出的习惯,追求极致的整齐,但也透著一丝刻板。
青禾在擦拭多宝格,每拿起一件摆设,都会先用软布垫着手,避免留下指痕。
“殿下,”小豆子从外间进来,声音带着点喘,“陛下来了。”
齐宇承转身,正看见皇帝跨过门槛。
齐穆尧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金线绣的云龙纹在阳光下隐约流动。他身后跟着福安,再后头是四个抬着箱笼的太监。
皇帝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齐宇承脸上。
“儿臣给父皇请安。”齐宇承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儿还习惯?”
“回父皇,很好。皇祖母安排得很周全。”
一问一答,规规矩矩。
皇帝走到书案前,手指拂过光润的紫檀木面——这是他今早才让内务府送来的,木料是去年海关进贡的老料,工匠连夜赶制,打磨得能照见人影。
“既独居,便要立起来。”皇帝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往后每月初一、十五,朕考你功课。若进益了,有赏;若懈怠了”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沉甸甸压在空气里。莲心和青禾早已退到外间,小豆子垂手站在门边,头埋得很低。
齐宇承垂首:“儿臣谨记。”
“这些,”皇帝示意太监打开箱笼,“摆上。”
箱子里是书。不是蒙童读物,而是《资治通鉴》节选、《史记》列传、前朝奏疏汇编,甚至还有几本农政水利的杂书。
书页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完好。
福安亲自将书一一摆上博古格。空落的格子渐渐满了,书香混著樟木味弥漫开来。
齐宇承的目光掠过那些书脊,忽然停在一本《史记》节选上——书脊磨损得厉害,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他走过去,轻轻抽出那本书。
翻开扉页。
几行朱笔小字跳入眼帘:
“承天元年三月初七读。淮阴侯之死,非高祖寡恩,实势所必然。为君者,当警。”
字迹略显稚嫩,但笔画锋锐,力透纸背。是齐穆尧少年时的笔迹。那时他多大?十岁?十二岁?已经在读《史记》,已经在思考“为君者”的道理。
齐宇承的手指在那些字上轻轻拂过。墨迹已旧,朱砂褪成暗红,像干涸的血。他忽然想起春莺的血,温热,黏腻,在袍角晕开。
时空在这一刻交错。
他仿佛同时看见——
许多年前,那个还是皇子的年轻齐穆尧,在宫灯下为经典批注,思考君臣父子之道;而此刻,已成为帝王的同一个男人,就站在他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教他这深宫里最残酷的规矩。
而他自己,一个四岁的孩子(内里是二十九岁的灵魂),在试图读懂这个复杂父亲的每一层用意。
“陛下,”福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贵妃娘娘派人送了贺礼来,正在外头候着。”
皇帝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波动瞬间敛去,恢复成一潭深水:“传。”
来的是春华。长春宫的大宫女穿着藕荷色宫装,手里捧著一只青瓷花盆,盆里是一株兰草——叶色深碧,挺秀如玉,开了三四朵浅绿的花,幽香沁人。
“奴婢给陛下请安,给十殿下请安。”春华跪得端正,“贵妃娘娘说,殿下乔迁新居,特命奴婢送来这盆‘碧玉荷鼎’,愿殿下如兰之清,如玉之润。”
话说得漂亮,礼也送得风雅。碧玉荷鼎是兰中名品,一株价值百金,且极难养植。贵妃选这个当贺礼,既显了身份,又不落俗套。
但齐宇承注意到两个细节:
春华放花盆时,左手在盆沿上轻轻扶了一下,右手却藏在袖中——那袖口微微鼓起,像藏着什么?是手帕?还是别的?
还有她起身告退时,视线极快地从书案上扫过,在那些刚摆好的书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后垂下。她在记什么?书的种类?摆放位置?还是书房布局?
齐宇承看向皇帝。
皇帝正看着那盆兰花,看了很久。然后说:“福安,送到太医院,让陈太医仔细瞧瞧。若没问题,再送回来。”
话是对福安说的,眼睛却看着齐宇承。
齐宇承垂着眼,做出困惑的样子——四岁孩子该有的困惑。为什么送来的花要查验?是不喜欢吗?还是花有问题?
但他心里明镜似的:皇帝在教他,也在试他。
教他“宫里规矩”——入口、贴身、近身的东西都要查;试他能不能看懂这规矩背后的杀机,能不能明白皇帝当着他面查贵妃的礼,既是对他的保护,也是对贵妃的警告。
兰花被捧走了。春华行礼退下,从进来到出去,仪态完美,眼神规矩。
屋里一时寂静。福安使了个眼色,太监宫女们都悄无声息退到外间,只留父子二人在书房里。
皇帝走到齐宇承面前,俯身,声音压得很低:“记住,天宝。这宫里,越漂亮的东西,越要小心。”
这话可以指花,也可以指人——指贵妃,指春华,指那些笑容温婉却袖藏利刃的人。
齐宇承仰起脸,眼神清澈:“儿臣记住了。”
他答得乖巧,心里却在想:那父皇您呢?您这样对儿臣,是真心教导,还是另一种漂亮的、需要小心的东西?
皇帝直起身,没再说什么,朝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停住脚步,却没回头:
“初一的考较,从《谏太宗十思疏》起。朕要听你的见解。”
话音落,人已出了书房。
齐宇承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慢慢吐出一口长气。掌心有些湿,是汗。
他摊开手,看着上面细细的纹路。
慈宁宫外,再无“不小心”。
皇帝用一盆兰花,给他上了搬宫后的第一课。而这堂课,他必须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