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十二道珠帘之后，嬴政的面容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良久，他发出一声轻叹。
“李由这孩子，寡人见过几次，一表人才，没想到竟会犯下这等糊涂事。”
嬴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
“寡人曾许诺，要将公主许配与他。”
“念在他初犯，又是我大秦的青年才俊，这劓刑就免了吧。”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都松了口气。
王上还是仁慈的。
李斯此举，不过是做个姿态，王上顺水推舟，父子情分保住了，王上的仁德也彰显了，两全其美。
然而，李斯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王上不可！”
李斯猛地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秦以法立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臣身为廷尉，执掌国法，岂能因李由是臣的亲生骨肉，就网开一面？”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若今日王上为李由破例，明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李由！”
“届时，国法何存？大秦的根基何在？”
“臣若不能秉公执法，还有何颜面，立于这朝堂之上，居于这廷尉之位！”
他抬起头。
“至于尚公主一事，李由品行不端，德不配位，早已没有资格迎娶公主殿下。”
“臣恳请王上收回成命！”
“臣只愿他受刑之后，能在家中闭门思过，洗心革面，已是万幸！”
说完，他再度深深叩首，长跪不起。
大殿内，鸦雀无声。
嬴政沉默了。
珠帘后的他，定定地看着伏在地上的李斯。
许久，他走下王阶，亲自将李斯扶起。
“爱卿，忠君体国，寡人深感欣慰。”
嬴政的声音里，带着动容。
他扶著李斯的胳膊，语气温和了许多。
“听闻爱卿还有一子，名为李瞻？”
“自小便聪慧过人，沉稳干练。”
李斯躬著身子，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恭敬地回答：“回王上，犬子李瞻，不过是资质平庸，为人忠厚老实罢了，当不得‘聪慧’二字。”
“好一个忠厚老实！”嬴政拍了拍李斯的肩膀，大笑起来，“寡人最欣赏的，就是忠厚老实之人！最厌恶的，便是如赵高那般，心思诡谲，偷奸耍滑之辈！”
他转过身，面向群臣，声音洪亮。
“寡人决定，便由李斯次子李瞻，尚公主，为我大秦驸马！”
群臣们看向李斯的表情，已经从畏惧，变成了由衷的敬佩，甚至还有一丝羡慕。
舍了一个儿子，却换来了整个家族的荣光。
次子成为驸马，王上对其的信重，已是不言而喻。
这笔买卖，看似亏了，实则血赚！
高！实在是高！
李斯的身子猛地一颤，又要下拜。墈书君 芜错内容
“臣谢王上隆恩！”
“爱卿不必多礼。”嬴政扶住了他，不让他跪下。
李斯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臣，愿为王上，为我大秦，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他知道，这一关，他赌对了。
他用一个儿子的前途，换来了秦王彻底的信任。
值！
嬴政重新走上王阶，在御座上坐定。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殿内每一个躬身站立的官员。
“今日赵高之事，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群臣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寡人告诉你们！”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威严，“这朝堂之上，是不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赵高，寡人不知道，但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这些年，寡人对你们，是不是太过宽纵了？”
“一个个侵吞黔首的田产，倒卖军中的盔甲，走私北地的马匹，中饱私囊，以为寡人不知道吗？”
“寡人只是没说，不代表寡人是瞎子，是聋子！”
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的头埋得更低了，冷汗浸透了朝服，双腿都在微微发抖。
“寡人今日，把话撂在这里。”
“那些手脚不干净的，最好尽早收手，把吃进去的，都给寡人吐出来！”
“否则，下一个被开棺戮尸，斩首弃市，夷灭三族的，就是你！”
嬴政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所有人都感觉，那根手指，正指著自己的鼻子。
“明日午时，赵高一案所有死刑罪犯，于咸阳闹市行刑。”
“届时，尔等无事之人，都去观斩！”
“退朝！”
嬴政说完，猛地一甩袖袍，转身离去，留下满朝文武，呆立当场。
王上走后很久，章台宫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股雷霆之威中，久久不能回神。
过了许久。
队列最前方的右丞相隗状，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
他年纪大了，刚才躬身许久，腰都快断了。
老丞相环视一周，看着殿内神色各异的同僚，浑浊的眼睛里，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
“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做人，还是不要太贪心。”
说完，他佝偻著背，步履蹒跚地，缓缓向殿外走去。
群臣们看着他的背影，默然不语，随后也陆陆续续地离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复杂到了极点。
有惊恐，有后怕，也有庆幸。
秦王这一手敲山震虎，效果显著。
那些心中有鬼的，只觉得头顶上悬了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剑，惶惶不可终日。
大殿之外，廊道下。
一个官员快走几步，追上了李斯，对他拱了拱手。
“下官张礼，恭喜廷尉大人。”
李斯停下脚步，面色平静地回了一礼。
“喜从何来？”
张礼脸上堆著笑，声音压得很低。
“李瞻公子尚公主，此乃天大的殊荣。王上对廷尉您的信重，简在帝心，实在是羡煞我等啊。”
李斯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不过是尽了为臣的本分罢了。说到底，还是有所损失。”
他语气里的痛惜，被张礼捕捉到了。
李由，毕竟是他悉心培养多年的长子，就这么废了，说不心痛，是假的。
“廷尉大人，目光要放长远些嘛。”张礼劝慰道。
他朝不远处那个蹒跚的背影抬了抬下巴。
“右丞相，老矣。”
“尚能饭否？”
张礼的话，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了李斯平静的心湖。
李斯顺着他的示意看去。
右丞相隗状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萧索。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右丞相的位置。
李斯看着那个背影，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那个位置，是他做梦都想坐上去的地方。
如今，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