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生趁热打铁，将头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声音里带着颤音。
“王上即将一统六国，功盖三皇，德过五帝，此等功绩，震古烁今。”
“仙人见了，亦要对王上恭敬行礼，不敢怠慢。”
这番话，精准地拍在了嬴政的心坎上。
他要的，就是这份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哈哈哈哈！”
嬴政放声大笑，胸中的豪气被彻底点燃，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卢生扶了起来。
“说得好！”
“寡人若成仙，你便是头功。”
卢生受宠若惊，腰弯成了一张弓。“为王上分忧，乃臣之本分。”
嬴政面露得意，踱步回到软榻边，却没坐下。
“那蓬莱仙岛，要如何前往？”
“可有海图指引？”
卢生躬身回答：“回王上，仙家岛屿，随缘而现，有缘者千里可至，无缘者对面不识。”
“并无固定海图。”
“但臣的先师曾留下手札，记录了当年出海的大致方位与星象。”
“臣，愿为王上出海寻访，踏遍东海，也要为王上寻来仙缘！”
卢生说得斩钉截铁，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他话锋一转，又进言道：“其实，若王上肯亲自出海，龙气所至，仙人必然感应，出岛迎接，那才是真正的无上荣光。
亲自出海。
仙人迎接。
嬴政心头一热，几乎就要答应下来。
可转念一想，他又冷静了下来。
“大秦离不开寡人，六国尚未平定，天下也离不开寡人。”
“海上风波险恶，万一寡人有个闪失，这偌大的江山，岂不便宜了那帮六国余孽？”
他明确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这样吧。”
嬴政沉吟著，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等寡人打下楚国，再灭了齐国，天下一统之后，你再为寡人出海寻仙。”
“届时，寡人功绩千古第一，想必那仙人，更没有理由拒绝寡人了。”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卢生却急了。
推迟？
这一推迟，黄花菜都凉了。
谁知道到时候王上还有没有这个兴致。
“王上，仙缘一事，讲究机缘，稍纵即逝，若是推迟，恐怕”
“恐怕什么？”
嬴政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恐怕你的预感，又不灵了？”
卢生的心咯噔一下。
嬴政背着手，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前年，你言之凿凿，说在崤山深处感应到千年人参的气息，服之可延寿百载。”
“寡人信了你，派了三千兵卒，将那片山头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呢？”
“除了挖出几窝山鼠，连根人参毛都没见着。卡卡小说徃 勉费阅渎”
卢生的额头上，冷汗冒了出来。
“去年，你又说关外有奇物降世，乃仙人遗宝。”
“寡人又信了你，给你拨了重金，让你去寻。”
“最后你带回来的，不过是几件西域商人贩卖的琉璃罢了，还想以次充好。”
嬴政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卢生啊卢生，你的那些所谓预感，到底有几次是准的？”
“还是说，你所谓的寻仙，不过是你用来向寡人索要钱财人手的借口？”
一番话，狠狠抽在卢生的脸上。
他彻底懵了。
王上怎么了？
以前不是对这些事深信不疑吗，怎么今天变得如此清醒，还把他以前的老底都翻了出来。
“臣臣不敢！”
卢生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浑身抖如筛糠。
“臣对王上，忠心耿耿，绝无半句虚言啊！”
“退下吧。”
嬴政兴致缺缺，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统一天下之后，寡人自会安排你出海寻仙。”
“在此之前，若无重大进展，不必再来求见了。”
卢生还想再辩解几句，可迎上嬴政那不带任何温度的表情，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满心困惑与不甘，叩首告退。
直到走出章台宫，被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王上，变了。
大殿之内，悠扬的编钟之声重新响起。
舞女们舒展着水袖，再度翩翩起舞。
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歌舞升平。
嬴政斜倚在软榻上，单手托著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敲著案几。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屏风后方，随口问了一句。
“赵高。”
“你说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屏风后，赵高的身影浮现。
他快步走到跟前，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既能让王上听清，又不会打扰到远处的乐师。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想必是有的。”
赵高没有把话说死，他知道王上只是随口一问，并非真的要一个答案。
他顺着嬴政的心意，又补充了一句。
“只是，求仙问道，讲究缘法与德行。”
“方才那位卢生，油嘴滑舌，更像个投机取巧的商贾，恐怕不是能求来真仙的大德之人。”
这话，恰好说到了嬴政的心里。
嬴政不置可否，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无妨。”
“就让他们折腾去吧。”
“寡人给他们钱，给他们人。”
“寻到了仙人，炼出了仙丹，寡人重重有赏，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若是寻不到，却又贪墨钱财，那就以欺君之罪论处，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都给寡人吐出来。”
“胆敢再用什么山鼠琉璃来糊弄寡人，死罪。”
赵高闻言，瞳孔缩了一下。
王上的态度，比以往严厉太多了。
以前对于这些方士，王上总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就算被骗了，也多是斥责几句，很少真正降下重罚。
可现在，等于是把刀架在了所有方士的脖子上。
要么拿出真东西，要么就拿命来填。
赵高敏锐地察觉到，王上最近，变了很多。
不只是对这些方士的态度。
还有
他恭敬地垂首，心里却翻江倒海。
以前，王上的一举一动，每日的起居言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就像王上最贴身的影子，知道王上的一切。
可近期，王上却频繁地“失踪”。
尤其是在夜里。
有好几次，他去寝宫伺候，都扑了个空，问遍了宫人，谁也不知王上去了何处。
等王上再出现时，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宫外才有的烟火气。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赵高坐立难安。
必须查清楚。
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让王上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他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和事，能越过他，影响到这位大秦的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