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十五分。
黑色的猛禽皮卡并没有直接开往跨海大桥。
顾伞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个临时停车带。
直播信号依然满格。
通常在这个时间点，他会下播去处理公司的行政事务。
但今天没有。
账户里的五千万贷款刚刚到账，就被划走了三千两百万。
那是支付给“北方重工”的钢铁采购尾款，以及给“远洋海运”的物流定金。
剩下的钱，连支付下个月的工人工资都有些勉强。
顾伞调整了一下手机支架的角度。
背景是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以及那个刚刚属于他的、光秃秃的龙牙岛附属岛礁。
“刚才很多人问，买个破石头岛有什么用。”
顾伞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
“现在我正式宣布，深蓝方舟‘末日生存体验营’一期项目，正式启动。”
“地点就在那个岛上。”
“没有淡水，没有电力，没有房屋。”
“只有最真实的极端环境。”
“门票定价两千八，包含往返船票和一份基础生存包。”
“想体验绝境求生的人，可以去官网预约了。”
弹幕里飘过一片问号。
【两千八？去荒岛吃沙子？伞神你穷疯了吧？】
【这不就是花钱找罪受吗？】
【但我怎么觉得有点刺激……我想去试试。】
顾伞看着屏幕。
神色平静。
【确实穷疯了。】
【蚊子腿也是肉，能回笼一点资金是一点。】
【而且，这批游客上去，正好可以帮我免费搬运一些非涉密的建筑材料。】
就在这时。
直播间的弹幕风向突然变了。
原本还在讨论荒岛求生的内容，瞬间被另一种刷屏取代。
【伞神！别卖票了！快看热搜！】
【海能科技发公告了！你的那个盆栽火炸了！】
【我的天，全球订单破千万台？这是什么概念？】
【伞神你亏麻了啊！当初你只要了两千万的货？】
【海能科技刚刚拿到红杉资本三十个亿的追加投资！估值翻了二十倍！】
顾伞愣了一下。
他拿起备用手机，打开了财经新闻。
头条新闻赫然写着：《能源革命！“赛博能源林”市场，海能科技市值单日暴涨400》。
新闻配图是一张海能科技ceo激动的脸，背景是堆积如山的订单数据。
文章里详细列出了数据。
短短一周。
那种外形酷似盆栽、集成了高效太阳能板和微型风力发电机的产品，在全球范围内狂销一千两百万台。
尤其是在欧洲和北美市场，简直是一机难求。
评论区里，全是网友的惋惜。
【我记得伞神当初是用设计入股的吧？】
【入个屁的股！直播里都说了，就要了两千万的实物抵扣！】
【卧槽……那岂不是说，伞神把一座金山，换成了一堆电池和板子？】
【这波血亏！如果当初要的是股份，现在伞神已经是百亿富豪了！】
【这就是格局不够啊，只盯着那点破物资，错过了真正的财富。】
顾伞看着那些评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他看到了海能科技的股价k线图，像一根红色的旗杆，直插云霄。
如果他当初选择股份，现在身价确实已经超过了五十亿。
而现在。
他手里只有那份两千万的物资采购合同。
以及一屁股的债。
顾伞放下了手机。
脸上并没有网友们预想中的懊恼。
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拿起那瓶水，喝了一口。
“我看大家都在替我算账。”
顾伞对着镜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觉得我亏了？”
“觉得我丢了西瓜捡芝麻？”
弹幕刷屏：【肯定是亏了啊！那是几十个亿啊！】
顾伞摇了摇头。
他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
那是海能科技发来的发货排期表。
“我不这么认为。”
“对我来说，钱只是一个数字。”
“也就是银行账户里的一串代码。”
“但是这个。”
顾伞抖了抖手里的清单。
“这上面写着，三千组高密度磷酸铁锂电池组。”
“五千套柔性太阳能发电叶片。”
“还有两百套工业级逆变器。”
“这些东西，下周一就会送到我的仓库里。”
顾伞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海能科技现在确实很火。”
“但你们知道现在下单，排期要等到什么时候吗？”
“明年六月。”
“而我，是他们的特级优先客户。”
“我的货，已经装车了。”
顾伞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我的计算里。”
“物资的价值，是恒定的。”
“而货币的价值，是波动的。”
【等到明年九月。】
【你们眼里的百亿市值，连一块面包都换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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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手里的这些电池，能让方舟在永夜般的暴雨中，灯火通明。】
【谁亏？谁赚？】
“另外。”
顾伞把清单折叠好，放回口袋。
“海能科技能成功，是因为他们有强大的生产线和营销渠道。”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创意。”
“各取所需。”
“他们赚到了钱，我赚到了能源安全。”
“这很公平。”
直播间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另一种声音开始浮现。
【虽然觉得伞神在嘴硬，但为什么感觉他说得好有道理？】
【确实，现货才是王道，现在网上那个盆栽已经被炒到三倍价格了。】
【这就是境界吗？视金钱如粪土？】
【不管怎么说，伞神代言的产品，确实是有东西的。】
【那个公益健身发电机我也去看了，真的很实用，伞神是有大爱的。】
顾伞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发动了皮卡。
“好了，今天的财经频道到此结束。”
“我要去干活了。”
“带你们看看，现在的龙牙岛码头变成了什么样。”
皮卡车轰鸣着启动。
沿着滨海大道一路向东。
十分钟后。
车辆拐入了一条通往码头的支路。
原本这里只是一条破旧的水泥路，两边是荒废的盐碱地。
但现在。
眼前的景象让直播间里的观众都愣住了。
路两边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帐篷。
五颜六色的天幕，像是一朵朵盛开在荒地上的蘑菇。
各种改装过的房车、越野车停得整整齐齐。
甚至还有几十辆卖咖啡、卖烤肠的移动餐车。
无数举着自拍杆的主播，在这里穿梭。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自发形成的“末日主题露营地”。
顾伞放慢了车速。
他看着窗外。
【这就是流量的副作用。】
【不过，秩序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好。】
在营地的外围，拉起了一道醒目的黄黑警戒线。
每隔五十米，就立着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绿区：游客止步。红区：施工重地，擅入者后果自负。】
几个穿着统一迷彩作训服的安保人员，正背着手在警戒线内巡逻。
他们的站姿笔挺。
眼神警惕。
并没有那种普通保安的散漫。
一辆挂着“物资运输”牌子的重卡开过来。
安保人员立刻上前，检查证件，核对车牌，放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废话。
顾伞把车停在了警戒线入口。
一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高大身影走了过来。
是赵勇。
他的皮肤比几天前更黑了。
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腰间挂着一把强光手电。
“船长。”
赵勇敬了个礼。
动作标准得像是还在部队里。
“目前外围聚集游客三千四百二十人。”
“车辆八百六十台。”
“我把区域划分成了三块。”
“a区是露营直播区，也就是绿区，随便他们怎么闹。”
“b区是物资缓冲区，只允许供应商车辆进入。”
“c区是核心施工区，也就是红区。”
赵勇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铁门。
“除了佩戴特级工牌的人员，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另外。”
“我向每个摊贩收取了每天五十元的卫生管理费。”
“雇了两个保洁阿姨，定时清理垃圾。”
“这笔钱，正好覆盖安保队的伙食开支。”
顾伞看着赵勇。
又看了看周围井然有序的环境。
没有遍地狼藉的垃圾。
没有堵塞交通的车辆。
甚至连那些吵闹的主播，都自觉地待在划定的区域里。
【这就是专业。】
【如果是苏晓晓来管，估计现在已经拿着大喇叭喊破喉咙了。】
【赵勇不需要喊。】
【他往那里一站，本身就是一种秩序。】
顾伞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直播镜头对准了赵勇。
“介绍一下。”
“这是方舟的现任大管家，赵勇。”
“前特种侦察连连长。”
弹幕瞬间炸锅。
【卧槽！这气质，我就说是当兵的！】
【这执行力太强了吧？几千人的场子，管得服服帖帖。】
【那个收卫生费的操作太秀了，以战养战啊！】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伞神手底下真是卧虎藏龙。】
赵勇面对镜头，显得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船长，不用介绍我。”
“我只是在干活。”
顾伞拍了拍他的肩膀。
肌肉硬得像石头。
“干得不错。”
“从今天起，你不用管那些杂事了。”
“我正式任命你为‘方舟运营总监’。”
“这里的外围管理，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你的任务变了。”
赵勇抬起头。
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变了？”
顾伞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龙牙岛。
“明天上午八点。”
“第一批面试通过的退伍兵会在这里集合。”
“一共一百二十人。”
“把他们拉到那个岛上去。”
“我要你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对他们进行一次极限筛选。”
顾伞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只有赵勇能听见。
“我要选出三十个真正能见血的人。”
“作为方舟的‘卫队’。”
“装备我已经申请了。”
“训练科目，你自己定。”
“我只有一个要求。”
顾伞看着赵勇的眼睛。
“让他们明白，他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是人。”
赵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
不是人。
那就是野兽。
或者是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
“明白。”
赵勇没有问为什么。
他双脚并拢。
鞋跟撞击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保证完成任务。”
顾伞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回车里。
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
“明天上午八点。”
“‘方舟守护者’选拔赛，全程直播。”
“想看真正的硬核训练吗？”
“别眨眼。”
直播信号切断。
屏幕变成了一片漆黑。
但直播间里的热度却并没有散去。
数百万观众盯着黑屏，开始疯狂地讨论明天的节目。
顾伞靠在驾驶座上。
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赵勇忙碌的背影。
又看了看手机上那条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短信。
【还剩一千八百万。】
【这场选拔赛，不仅是为了选人。】
【更是为了给那些潜在的投资者看。】
【也是给官方看。】
【让他们看看，我顾伞手里的这把刀，到底有多快。】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烟。
没有点燃。
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烟草的味道。
天空中的云层越来越厚。
空气里的湿度已经达到了饱和。
那种暴雨来临前的压抑感，让人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
顾伞抬起头。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快了。”
“还有不到十一个月。”
“但在那之前。”
“这片大地上，还会上演无数场疯狂的狂欢。”
“而我。”
“就是那个唯一的清醒者。”
顾伞把烟扔出窗外。
踩下油门。
皮卡车卷起一阵尘土，冲进了那个标着“红区”的铁门。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