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龙牙岛码头的风力已经达到了六级。
彩钢板房的铁皮顶棚被吹得噼啪作响，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拍打。
顾伞躺在那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墨绿色的作训大衣。
他并没有睡着。
大脑还在高速运转，复盘着上午在p3实验室里看到的每一个数据。
【第24对染色体。】
【这个变量出现得太早了。】
【上一世，直到洪水淹没喜马拉雅山脉，人类才在绝境中进化出这种适应机制。】
门被推开了。
并没有敲门声。
在这个基地里，敢不敲门直接进来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赵勇，但他走路的脚步声像坦克履带一样重。
另一个就是苏晓晓。
顾伞睁开眼。
苏晓晓正提着两个保温食盒站在门口。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平时总是随意扎在脑后的马尾，今天烫成了微卷的大波浪，披散在肩头。
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是那种很显气色的豆沙红。
身上也不是那套宽松的冲锋衣，而是一件修身的黑色针织衫，搭配了一条牛仔裤，勾勒出长期搬运物资练出来的紧致线条。
“醒了？”
苏晓晓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动作很轻。
她看了一眼顾伞身上那件有些脏旧的军大衣，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我看你刚才直播太累了，就没叫你。”
“这是我在市区买的海鲜粥，还有虾饺。”
“趁热吃。”
顾伞坐起身，大衣滑落。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
又看了一眼苏晓晓。
【这丫头，今天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和供应商吵架，或者在盯着装卸工干活。】
“怎么了？”
顾伞拿起勺子，搅动了一下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粥。
“出事了？”
苏晓晓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顾伞对面。
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顾伞，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
“没出事。”
“就是……网上有些评论，挺有意思的。”
她拿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顾伞面前。
屏幕上是微博的热搜榜。
点进去，全是网友的截图和分析。
有人截取了直播时林雪发微信威胁顾伞的画面。
有人扒出了林雪的背景——林氏医疗集团的长公主，天才病毒学家。
评论区里更是热闹。
【这才是势均力敌的爱情啊！一个末日狂人，一个科学疯子，绝配！】
【那个苏晓晓虽然也不错，但感觉就是个打杂的，林雪才是能和船长并肩作战的人。】
【楼上真相了，一个是生活助理，一个是灵魂伴侣。】
【傻妞二号上线，苏五万这下要有危机感了。】
苏晓晓看着顾伞在看那些评论。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大家都说，她是‘科学之光’。”
“说她比我有用。”
“说她……更懂你。”
苏晓晓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子上沾了一点泥点，那是刚才进来时不小心踩到的。
顾伞放下了手机。
他喝了一口粥。
并没有那种鲜美的味道，反而觉得有些烫嘴。
【果然是吃醋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处理这种情绪问题，确实很浪费时间。】
【但如果处理不好，后勤大管家的心态崩了，方舟的物资调配就会出乱子。】
“晓晓。”
顾伞放下勺子，发出一声轻响。
“你觉得，我在乎这些评论吗？”
苏晓晓抬起头。
眼眶有点红。
“你不在乎。”
“你是船长，你的眼里只有那艘破船，还有那个该死的末日。”
“但是我在乎。”
她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是第一个相信你的人！”
“那时候大家都说你是疯子，是骗子，只有我拿出了所有的积蓄陪你发疯！”
“可是现在……”
“现在来了一个更有钱、更漂亮、更聪明的女人。”
“而且她还能给你研究什么病毒，什么基因。”
“我呢？”
“我只会算账，只会给你买早饭，只会……”
苏晓晓哽咽了一下。
她说不下去了。
这种自我否定的情绪，像毒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顾伞看着她。
并没有去安慰，也没有递纸巾。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苏晓晓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坐下。”
顾伞指了指椅子。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苏晓晓吸了吸鼻子，乖乖坐下。
“你说的没错。”
顾伞开口了。
“林雪确实比你有用。”
苏晓晓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没想到顾伞会承认得这么直接。
就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心里。
“在科学领域，她一个人抵得上一万个你。”
顾伞继续说道。
“她能看懂我的基因图谱。”
“她能利用林家的资源，在三天内搭建起一个p3实验室。”
“她甚至有可能在末日降临前，从我的血液里提取出那种关键的酶。”
顾伞身体前倾，盯着苏晓晓的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如果她成功了，我们船上的人，存活率能提高百分之五十。”
“意味着，当那种远古病毒随着冰川融化释放出来的时候，我们不用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咳血而死。”
“这其中，也包括你。”
苏晓晓愣住了。
她看着顾伞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在他眼里，林雪不是一个女人。】
【而是一个工具。】
【一个能提高生存率的高级零件。】
“所以。”
顾伞靠回椅背上。
“我必须留住她。”
“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是骗，是哄，还是交易。”
“我都要把她绑在我的船上。”
“因为这关系到几百条人命。”
苏晓晓咬了咬嘴唇。
心里的那股酸涩感消散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是普通人在面对绝对的天赋和实力差距时，那种无法跨越的鸿沟。
“哦。”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我不该闹情绪的。”
“你是为了大局。”
苏晓晓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
用力地嚼着。
像是在嚼着自己的委屈。
【苏晓晓，你真没用。】
【人家在讨论人类存亡，你却在这里吃干醋。】
【你就是个无能的大副。】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外面风吹铁皮的声音。
顾伞看着苏晓晓那副受气包的样子。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道理讲通了，但情绪还没通。】
【而且，我也确实遇到难题了。】
“晓晓。”
顾伞突然换了个坐姿。
他显得有些局促。
这种表情在他脸上很少见。
“有个事，我想请教你一下。”
苏晓晓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顾伞。
“请教我？”
“你是无所不知的船长，还需要请教我？”
顾伞挠了挠头。
“这种事，书上没写，未来的记忆里也没有。”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军事机密。
“你说……”
“像林雪这种女人。”
“高智商，富二代，性格又冷得像块冰。”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更死心塌地一点？”
苏晓晓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顾伞！”
“你还说你不是想追她？！”
“你都要让她死心塌地了！”
顾伞摆了摆手。
一脸的严肃。
“你想哪去了。”
“我说的死心塌地，是让她对工作死心塌地。”
“你也看到了，她是那种如果不感兴趣，随时都会撂挑子的人。”
“我现在需要她没日没夜地在实验室里干活。”
“需要她动用家族关系给我搞设备。”
“光靠钱肯定不行，她不缺钱。”
“靠理想？她那种理智过头的人，也不太信这个。”
顾伞看着苏晓晓，眼神真诚得像个求知的小学生。
“你是女人。”
“你应该懂女人。”
“你帮我参谋参谋，我该送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
“才能让她觉得，跟着我干这项事业，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苏晓晓看着顾伞。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在末日生存法则里如鱼得水的男人。
在处理这种人际关系上，却笨拙得像个原始人。
【他居然问我怎么攻略我的情敌？】
【虽然他说的是为了工作……】
【但这未免也太……太直男了吧！】
苏晓晓心里的那点委屈，突然就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给冲淡了。
她捡起筷子，用纸巾擦了擦。
“送花？”
苏晓晓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顾伞皱眉。
“那是植物生殖器，她会在显微镜下分析花粉过敏原的。”
“请吃饭？”
“她只喝速溶咖啡，觉得吃饭是浪费时间。”
“送包包？首饰？”
“她那个装检测仪的箱子，就值两百万，什么包能比得上？”
苏晓晓每提一个建议，就被顾伞无情地驳回。
而且理由充分，逻辑严密。
最后。
苏晓晓瘫坐在椅子上。
她绝望了。
“船长。”
“我放弃了。”
“我的那些经验，对这种外星生物完全不适用。”
苏晓晓看着顾伞，眼神里带着一种同情。
“我觉得，你还是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了。”
“你就用你的专业知识去征服她吧。”
“比如给她讲讲未来的病毒变异方向。”
“或者给她画几个她没见过的分子结构图。”
“对她来说，那可能比999朵玫瑰还要浪漫。”
顾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投其所好。”
“她喜欢未知，我就给她未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一笔。
【针对林雪的激励方案：定期抛出超前生物学理论，维持其好奇心阈值。】
写完。
顾伞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
看着对面那个一脸“我输了”表情的苏晓晓。
“谢谢。”
“果然，团队里不能只有一种思维模式。”
“你的建议很有建设性。”
苏晓晓翻了个白眼。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碗。
“不用谢。”
“只要你别哪天真把自己给搭进去就行。”
她把食盒盖好，提在手里。
“我走了。”
“还要去联系那二十台除湿机的物流。”
“你自己注意休息。”
走到门口的时候。
苏晓晓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背对着顾伞。
“船长。”
“嗯？”
“虽然我在科学上帮不了你。”
“但是……”
她转过身。
那双杏眼里闪烁着一种坚定的光芒。
“如果有一天，那种怪物真的来了。”
“我会挡在你前面的。”
“这一点，那个林雪肯定做不到。”
说完。
她没有等顾伞回答。
推开门，冲进了外面的大风里。
顾伞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板。
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触碰到海面。
第一滴雨，砸在了窗户玻璃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顾伞走到窗前。
看着苏晓晓那辆红色的牧马人消失在雨幕中。
【傻妞。】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
【我又怎么可能让你挡在前面。】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林雪给他的基因检测报告。
目光落在那个扭曲的第24对染色体上。
【进化……】
【这不仅是我的进化。】
【也是整个人类的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