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那句“添点喜气”,像是一颗石子,在这一家三个“外来户”的心湖里,都漾开了圈圈涟漪。
过年。
多么温暖,又多么遥远的词。
对于苏婉和顾清禾来说,以前在上海过年,那是张灯结彩,是宾客盈门,是穿不完的新衣和吃不完的珍馐。
可现在
她们是寄人篱下的“黑户”,是靠着一个男人施舍才能活命的累赘。她们哪还有资格想什么过年?
晚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
桌上依然是陈安打回来的野味,炖得喷香。可苏婉和顾清禾却都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拉着,食不下咽。
“咋了?”
陈安啃著个兔子腿,看出了娘俩的不对劲,“这肉不香了?还是嫌我手艺退步了?”
“不是”
顾清禾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道:“陈安,刚才你说要过年”
“对啊,咋了?”陈安一脸理所当然,“这眼瞅著就腊月二十了,不过年干啥?难道大年三十还啃窝窝头啊?”
“可是我们”
顾清禾的脸红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们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这置办年货,裁新衣,包饺子哪一样不要钱?不能再让你破费了。
苏婉也叹了口气,放下了碗筷:“清禾说得对。陈安,你收留我们母子,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这过年咱们就简单点,能吃顿饱饭,妈就心满意足了。”
她们是真怕了。
怕给陈安增加负担,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会因为她们的“拖累”而消失。
陈安看着这对满脸写着“我们很穷,我们不配”的母女,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砰!”
他把啃了一半的兔子腿重重往桌上一拍,虎著脸,那股子山大王的霸道劲儿又上来了。
“说的什么屁话!”
他眼睛一瞪,吓得顾清禾一哆嗦。
“什么叫我的钱?什么叫给你们破费?”
陈安指了指苏婉,又指了指顾清禾,那语气,不容置疑:
“妈,你是长辈,是清禾的娘,那就是我陈安的娘!清禾是我媳-是我表妹,是我名正言顺要护着的人!我给我自家娘们儿花钱,天经地义!谁敢说个‘不’字?”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越说越来劲:
“再说了,谁跟你们说我没钱了?”
“我陈安别的没有,就是有的是力气!这大山就是我的银行,我想啥时候取钱就啥时候取!”
“不就是过个年吗?多大点事儿?”
陈安拍著胸脯,那架势,豪横得像个刚占山为王的土匪:
“你们就擎好吧!我保证让你们过一个这辈子都没过过的,最肥的年!”
说完,他也不管那母女俩信不信,直接撂下一句“我去趟后山砍点柴”,披上棉袄就出了门。
当然不是去砍柴。
他是进了空间。
在那个堆积如山的物资区里,他翻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铁皮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这是他前世准备的“跑路钱”,没想到这辈子,成了他安身立命的“启动资金”。
他数出厚厚的一沓,大概有二十张,两百块。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笔钱,绝对是一笔能把人眼珠子都惊掉的巨款!
陈安把钱拿出来,又找了张村里宣传栏上撕下来的大红纸,歪歪扭扭地包好。
这才像个没事人一样,扛着几根柴火回了屋。
“妈。”
陈安一进屋,就把柴火往地上一扔,然后极其郑重地,把那个沉甸甸的大红包,递到了苏婉面前。
苏婉和顾清禾都愣住了。
“这是?”
“过年的红包。”
陈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也没啥好东西,就是点零花钱。妈您拿着,想买啥就买啥,想吃啥就让清禾给您做。这过年了,咱家也得有点喜气。”
苏婉看着那个厚得有些夸张的红包,手都在发抖。
她颤颤巍巍地接过来,打开一看。
那一片崭新的、带着油墨香的红色,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睛。
两百块!
苏婉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顾家最鼎盛的时候,她手里的支票都不止这个数。
可她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一沓钱,震得说不出话来。
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这不是钱。
这是一个男人的担当,是一个女婿对丈母娘最质朴、最真诚的孝心。
“好好孩子”
苏婉哽咽著,想把钱推回去,“这这也太多了,妈不能要”
“必须拿着!”
陈安一把按住她的手,态度强硬,“这钱给了您,就是您的。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陈安没本事养活这个家!”
苏婉看着他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哭成了泪人的女儿。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说一不二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那沓钱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两张。
一张十块的。
“心意,妈领了。”
苏婉把剩下的钱,郑重地推回到陈安面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郑重。
“但这钱,你收著。”
“这个家,以前没个主心骨。现在有了。”
苏婉看着陈安,一字一顿,像是托付,又像是认可:
“以后,你当家。”
这四个字,比什么山盟海誓都重。
这是丈母娘,对他这个“准女婿”,最彻底的认可。
陈安的心,猛地热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落魄、却依旧保持着风骨的老人,心里那声“妈”,差点就脱口而出。
“行。”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收起了钱。
“既然妈您发话了,那这年,咱们就大办!”
他转头,看着旁边那两头在猪圈里哼哼唧唧、养得膘肥体壮的克郎猪,嘴角勾起一抹豪横的笑意,眼里闪著兴奋的光。
“清禾,妈!”
“想吃肉不?”
顾清禾和苏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陈安一拍大腿,那声音,响亮得像是要上战场。
“好嘞!”
“那咱们就干一票大的!”
“明天,杀年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