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海晕倒在办公室的消息，是在刘云浩从市里回来的第二天清晨传来的。
县委办主任老徐在电话里声音发颤：“刘县长，王书记昨晚批文件到凌晨两点，早上秘书发现他倒在办公桌旁……已经送县医院了，情况不太好。”
刘云浩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县医院的急救室外，已经聚集了十几名县领导。县委书记晕倒，这在灵平是头等大事。
“什么情况？”刘云浩问守在那里的老徐。
“脑出血。”老徐眼圈红了，“医生说是长期劳累过度，加上高血压。正在抢救，但……但情况危险，可能需要转院。”
正说着，急救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谁是家属？”
“我是县长刘云浩，王书记的家属在市里，正在赶来的路上。”刘云浩上前，“医生，情况怎么样？”
“出血量比较大，我们县医院条件有限，必须马上转市人民医院。”医生语速很快，“已经联系了市医院的专家，救护车随时可以出发。”
“用我的车开道。”刘云浩当机立断，“老徐，你陪王书记去市里，随时保持联系。另外，通知王书记的家属直接去市医院。”
救护车呼啸着驶离县医院时，天刚蒙蒙亮。刘云浩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远去的车灯，心里沉甸甸的。他和王长海共事时间不长，但这位老书记的敬业、担当，他都看在眼里。灵平积弊多年，王长海不是不知道，只是很多时候力不从心。
“刘县长，接下来……”身旁的常务副县长李卫国欲言又止。
“正常工作。”刘云浩深吸一口气，“王书记不在期间，县委日常工作暂时由我主持。卫国同志，你多费心，政府那边的工作你要担起来。”
“明白。”
回到县委，刘云浩先召开了简短的书记办公会。会上，几位副书记、常委面色凝重。王长海的突然倒下，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王书记为灵平操劳了十五年。”刘云浩声音低沉，“现在他病倒了，我们更不能乱。各条线的工作必须正常推进，煤矿整改、农业转型、财政调度，一样都不能停。”
县委副书记赵志刚开口：“云浩同志，按惯例，书记不能履职期间，应该由副书记临时主持县委工作……”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赵志刚是县委专职副书记，排位在刘云浩之前。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起来。刘云浩看着赵志刚，平静地说：“志刚同志说得对，按惯例是这样。但现在是特殊时期，我建议先向市委请示。在王书记病情明朗之前，县委日常工作我们集体负责，重大事项集体决策。”
这个回答既坚持了原则，又照顾了赵志刚的面子。赵志刚点点头，不再说话。
散会后，刘云浩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拨通了市委书记王兴勇的电话。
“王书记，灵平的情况向您汇报……”
听完汇报，王兴勇沉默片刻：“长海同志的情况我知道了，市医院已经组织专家会诊。云浩，灵平现在不能乱。市委的意见是，在王长海同志治疗期间，由你临时主持灵平县委全面工作。”
刘云浩心头一震：“王书记，这……志刚同志是副书记，按惯例……”
“惯例是惯例，现实是现实。”王兴勇语气严肃，“灵平现在正处于转型关键期，煤矿整改、王永案后续处理、农业项目推进，哪一件都是硬仗。你在灵平这几个月的工作，市委是肯定的。这个时候，需要的是一个能扛事、能干事的人。”
“我服从组织决定。”刘云浩郑重地说，“一定尽全力稳住局面，推进工作。”
“好。市委组织部今天会下发正式通知。”王兴勇顿了顿，“云浩，担子很重，但也是对你的锻炼和考验。记住两条：第一，大事要集体决策，多听取其他同志意见；第二，遇到困难及时向市委汇报。”
“明白。”
挂了电话，刘云浩在办公桌前坐了许久。窗外的灵平县城渐渐苏醒，街道上车流人流开始多了起来。这个他来了不到半年的地方，现在要把更重的担子交给他。
手机响了，是市医院的老徐打来的。
“刘县长，王书记的手术做完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老徐声音哽咽，“但医生说，出血影响了语言中枢和运动中枢，就算恢复，也不可能再正常工作了。组织部的同志已经和王书记家属谈了，王书记自己也表示……申请病退。”
刘云浩闭上眼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结果，心里还是一阵刺痛。
“好好照顾王书记，需要什么县里全力支持。另外，转告王书记……”刘云浩声音有些哑，“灵平不会忘记他，我也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市委组织部的通知下午就到了。正式文件明确：在王长海同志治疗康复期间，由刘云浩同志临时主持灵平县委全面工作。
文件传达会上，常委们表情各异。赵志刚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率先表态：“坚决服从市委决定，支持云浩同志工作。”
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支持。
刘云浩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县长和县委书记，虽然只差半级，但责任和权力天差地别。县委书记要管全局、把方向、带队伍，而这些，他都需要学习。
散会后，他特意留下赵志刚：“志刚书记，我年轻，经验不足，以后还要多向你请教。县委这边的工作，特别党建、干部这块，还需要你多费心。”
这话说得诚恳，赵志刚的脸色缓和了些：“云浩同志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还真有件事。”刘云浩说，“王永案后，干部队伍有些波动。我想请你牵头，搞一次干部作风整顿。重点是提振士气，凝聚共识。”
赵志刚眼睛一亮。这项工作既重要又能体现他的分量，刘云浩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显然是释放善意。
“好，我尽快拿出方案。”
送走赵志刚，刘云浩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件。第一份就是财政局关于本月工资发放的请示——由于煤矿整改税收锐减，加上应急资金垫付了石沟乡的土地流转金，这个月全县工资缺口还有六百万。
他批了“同意”，然后给财政局长马风打电话：“六百万的缺口，有什么办法？”
“刘书记……”马风第一次用这个称呼，还有些不习惯，“有两个办法：一是再向市财政借款；二是动用明年的一些专项资金。”
“都不能动。”刘云浩说，“向市里借太多了，影响不好。专项资金是救命钱，更不能动。这样，你把全县的国有资产再梳理一遍，看看有没有能快速变现的。另外，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的绩效工资，这个月先发一半，欠的一半下月补发。我带头。”
“这……会不会有意见？”
“有意见也得这么办。”刘云浩说，“但要做好解释工作。告诉大家，现在是灵平最困难的时候，过了这个坎，会好起来的。”
刚放下电话，卢亮敲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刘书记，红旗煤矿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省专家组上午验收了三个工作面的整改情况，有一个没通过。”卢亮说，“张彪矿长急得不行，说如果再停产整改，银行可能要抽贷。”
刘云浩起身：“去煤矿。”
红旗煤矿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张彪和几个矿领导垂头丧气，秦教授则一脸严肃。
“刘书记，不是我们苛刻。”秦教授指着验收报告，“这个工作面的支护强度差百分之五，通风风速差零点二米每秒。看起来是小问题，但煤矿安全，差一点都不行。”
“我完全同意秦教授的意见。”刘云浩先定调子，“张矿长，问题出在哪里？”
“刘书记，我们真的是按标准做的。”张彪满脸委屈，“但施工队说，按这个标准，成本要增加百分之三十。我们资金本来就紧张……”
“资金紧张不是降低标准的理由。”事故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三条人命，差点就没了！现在省里专家免费给我们把关，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你们还想打折扣？”
张彪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样，”刘云浩做出决定，“这个工作面立即停产整改，三天后重新验收。资金问题，县里再协调五十万应急资金，但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不达标，你这个矿长就别干了。”
说完，他转向秦教授：“秦教授，除了这个工作面，其他几个有什么问题？”
“其他两个基本达标，但还需要完善。”秦教授语气缓和了些，“刘书记，我知道县里困难，但安全投入不能省。这样，我让我的团队免费给矿上做一次全面排查，把隐患都找出来，一次性解决。”
“太感谢了！”刘云浩握住秦教授的手，“灵平不会忘记专家组的支持。”
送走秦教授，刘云浩把张彪叫到一边：“我知道你难，但再难，安全底线不能破。银行那边，我下午亲自去沟通。但你得给我保证：整改必须彻底，不能再有侥幸心理。”
“刘书记，我保证。”张彪咬牙，“这次一定达标。”
“还有，”刘云浩压低声音，“我听说矿上有人传，说王书记病退，县里要换思路，煤矿整改要放松。你告诉那些人：只要我刘云浩在一天，安全标准就不会降，整改就不会停。”
“明白！”
从煤矿回县城的路上，刘云浩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峦。秋意渐浓，山上的树叶开始泛黄，但那些煤矿井架依然矗立，像一个时代的印记。
他想起王长海曾经说过的话：“我在灵平十五年，看着煤矿从兴盛到衰落，看着环境一天天变差。是该变了。”
现在，推动这个变化的责任，落在了他的肩上。
手机响了，是陈曦。
“云浩，听说你代理县委书记了？”陈曦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爸说这个担子太重了，让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我能扛住。”刘云浩故作轻松，“倒是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辛苦了。”
“我没事。”陈曦顿了顿，“云浩，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县委书记和县长不一样，要团结人，也要会用权。刚柔并济，才是长久之道。”
刘云浩心里一暖。岳父虽然退休了，但一直在关注他。
“帮我谢谢爸，我会记住的。”
挂了电话，刘云浩对司机说：“不回县委了，去石沟乡。金银花基地的合作社重建，我得去看看进展。”
“刘书记，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
“车上吃点饼干就行。”刘云浩从包里拿出一袋饼干，“时间不等人啊。”
车在山路上颠簸，刘云浩一边啃着饼干，一边翻看石沟乡新报上来的合作社章程。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文件上，那些关于民主管理、财务公开的条款，看起来简单，但要真正落实，还需要很多努力。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窗外，灵平的山川在秋阳下展现出一种坚韧的美。那些山见过煤矿的辉煌，也见过事故的惨痛；见过贫穷的挣扎，也见过奋斗的希望。
现在，它们将见证一个新的开始。
刘云浩坐直身体，目光坚定。
临危受命，是压力，也是机遇。他要让灵平变个样，让这里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让这片土地焕发生机。
这条路很难，但他已经走在了路上。
而且，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