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废弃古井,井壁上长满青苔。
在距离井口大概一丈深的地方,有块凸出的石头缝隙中,一个用枯草以及羽毛搭建的简易鸟巢清晰可见。
鸟巢里边有三枚鸽子蛋。
陈默的心跳快了几分。
但这口老井,就在村子正中央的空地上。
白天人来人往,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只能半夜去。
夜更深了。
陈默偷偷起身,穿好衣物,随后从墙角拿起一卷备用的绳索,溜出了住所。
他蜷着脖子,借着星光,一路顺着墙根阴影前行,没多会儿就摸到老井旁了。
老井周围空无一人。
他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井口的石墩上,另一端缠绕在自己腰上,正要下井。
忽然,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默瞳孔猛然一缩,没过多思索,马上翻身靠着井台后面的阴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灯笼的光亮。
“我父亲说,这口井有些奇怪,在以前闹饥荒的时候,老是有人声称看见井里有鬼火,让我过来查看一下,是不是有人在里面藏了些什么东西。”
“莽哥,大半夜的,看一眼破井有什么值得看的?冷死。”
“你懂什么,我爹说,越是不被人留意的地方,越有可能藏着宝物,以前就有富贵人家把金银藏在水井里面的。”
王莽举着灯笼,凑到井口,朝着黑漆漆的井里照进去。
王莽忽然咦了一下,将灯笼又往跟前凑了凑。
“那是什么?”
“莽哥,啥玩意儿?”
赵四伸长脖子,一脸不耐烦。
王莽眯起眼,肥脸凑近井口。
“好像是个鸟窝?这个鬼地方怎么会有鸟窝?”
陈默的心跳加速。
他娘的。
要是被王莽发现,那三枚鸽子蛋就没了。
必须把他引开。
他拿起一块土块。
手腕忽然使劲儿一甩,砸在远处黑暗里的柴堆上。
“谁?!”
王莽与赵四立刻转了身,提着灯笼便朝着柴垛那边跑过去。
陈默从阴影里弹射出来。
他急忙解开腰上的麻绳,将一头在井台的石柱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他翻身便跨过井沿,一点儿都不迟疑,整个人贴着井壁就滑下去了。
井里又冷又湿,一股土腥和霉味直冲鼻子。
井壁上到处都是滑腻的青苔,脚尖只能够勉强踩在砖缝的凸起之处上。
每往下挪动一寸,都要使出全身力气稳住身形。
鸽子巢就在离井口一丈多深的地方。
再往下半丈,就是深不见底的墨绿色井水,散发着阵阵寒意。
陈默停在鸟巢旁边,借着从井口透下来的一点微弱星光,看见了那三枚宝贝。
灰白色,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将三枚蛋逐一夹出来。
怀里有个贴身的小布袋,里面垫着几层破布。
他把蛋放进去,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才刚打算往上攀爬,他不经意之中朝鸟巢下方看了一眼。
一块井砖,好像有点松。
跟周围严丝合缝的砖块对比起来,它朝外面凸出那么一小部分。
糊里糊涂的,他就抽出那把从王莽手里抢来的匕首,用刀尖插进砖缝里撬了撬。
“咔哒。”
砖块应声脱落,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小洞。
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上面传来王莽骂骂咧咧的声音。
“妈的,野猫吧!吓老子一跳!”
脚步声正往回走。
陈默来不及仔细查看,一下子就抓起油纸包,和鸽子蛋一起塞进怀里的布袋,随后双手和双脚一起使力,使劲地往上攀爬。
他刚爬到井口,手抓住井沿,王莽和赵四的灯笼光便晃过来了。
陈默闪电一样解开腰间的绳索,抱着绳索聚成一团,一个翻身,又藏到井台另一边的暗影里。
他整个人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头,连一点气息都不敢出一下。
王莽走到井边,还不死心地又举着灯笼往井里看。
“咦?刚才那鸟窝呢?”
赵四也凑过来看。
“好像没了?”
“你看花眼了吧?破井里哪来的鸟窝。”王莽小声嘟囔着。
赵四揉了揉眼睛,被冷风吹得眼泪直流。
“可能是雪光晃的。”
“这烂井能有什么宝物。”王莽踹了下井台,觉得没什么意思,“走走,回去睡觉。”
两个人小声嘀咕着走远了,灯笼的光也就在村子拐角处消失了。
又等了好一阵子,确定周围再也没有声响了,陈默才从阴影里钻出来。
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陈默关上房门。
他先缓缓把三枚鸽子蛋取出来,放在一块洁净的布上。
接下来,他拿出了那个油纸包。
揭开一层一层包裹着的油纸,里面是五枚已经变黑的铜钱。
加上之前剩下的,现在他身上一共有三十五文钱。
次日。
上午,村子中央突然传来了哐哐的铜锣声响。
王莽领着赵四以及孙狗子,一边敲锣一边扯着嗓门喊:
“各家各户都听着!里正王老爷心地善良,打开粮仓借出粮食!”
“利息百分之三十,到了秋天归还粮食!想要借贷的赶快到王家大院来!”
话音刚落,一户户破败的屋门被推开。
村民们全都朝着王家大院聚拢过去。
陈默也站在远处的人群里,冷眼看着。
王莽伫立在王家大院门口的石阶上清了清嗓子。
“借粮可以!拿地契来抵押!一亩地换一斗杂粮!”
“没地契的拿房契!一座院子换三斗!”
“什么都没有的?拿人来抵!十岁以上的孩童,一个孩童借一斗粮!”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这是借粮还是卖孩子?!”
孙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到前面。
“王莽,一斗粮,借多久?”
王莽瞥了他一眼,冷笑。
“秋后再还。还一斗三升的精米。还不了的话,地契、房契、人,就全都归我们王家。签的是死契,不是活契。”
一个男子忍不住骂出声音来:“你们这是趁火打劫!是吃人血!”
“呵。”王莽眼睛一瞪,“爱借不借,要是饿死在家里,不要埋怨王老爷没给过你们机会。跟你们说,粮食可是很珍贵的,你们的命,没有粮食值钱。”
陈默站在人群后面,拳头捏得死死的。
他知道,这就是饥荒年。
人命,不如一斗发霉的粮食。
“王莽!你们王家要遭天谴的!”
里正的老对头,李老根拄着拐杖就冲过来了,还指着王莽的鼻子斥责。
王莽嘿嘿一笑,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李老头,你在这里干巴巴地呼喊有什么用处,要是有能耐,你就拿出粮食来借给大伙儿,没那个本事就站到一边去,别耽误大伙儿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