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论法台巍然矗立于城心,九层白玉阶梯在正午阳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庄严的光晕。每一层台沿都雕刻着形态各异的瑞兽——第一层是奔腾的麒麟,第二层是翱翔的青鸾,层层递进,至第九层则化为九条盘旋交错的真龙,龙首昂然向天,龙睛中镶嵌的“窥天石”正将台上景象投射至八方云幕。
此刻,第三层台面。
一百零八座三丈见方的演武台呈天罡地煞阵势排布,台面铺设的“无暇白玉”能自动修复损伤,台周九尺处升起淡金色的圆柱形光幕——这是天衍宗耗费三年心血布置的“九转金罡阵”,阵纹中融入了佛门《金刚经》梵文、道门《太上护身咒》符箓以及儒门“浩然正气”的笔意,足以将金丹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消弭九成九。
实战演武,第一轮。
规则简洁如刀锋:抽签定敌,一战定去留。胜者踏阶而上,败者黯然离场。在这汇集东域年轻一代菁英的舞台上,没有人有第二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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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抽签风波
抽签处设在论法台东侧的“问鼎轩”。这是一座八角飞檐的轩阁,轩中无桌椅,只有一方径长丈许的玉质罗盘悬浮于离地三尺处。罗盘分内外三环,内环刻周天星斗,中环录五行八卦,外环则流转着三千六百个细如芥子的光点——每个光点都对应一名参赛者事先注入的一缕本命神识。
叶秋一行抵达问鼎轩时,轩内已人影稀疏,大部分参赛者皆已抽签离去。
值守长老是位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着玄黑道袍,胸前绣着天衍宗的星辰阵图徽记。他见叶秋走来,目光在其身上停留一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随即恢复古井无波的常态。
“青云宗叶秋?”道人声音平淡。
“正是。”叶秋颔首。
道人不再多言,右手食指朝罗盘虚点。罗盘外环上,一个原本静止的银色光点骤然亮起,如萤火离群,飘然飞至叶秋面前,化作一枚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玉牌。牌身正面浮现“甲七十三”四个古朴篆字,背面则隐约勾勒出一柄小剑与一枚道纹相互交缠的图案——这是演武台对阵的预兆显化。
几乎就在叶秋指尖触及玉牌的刹那,轩阁入口处光线微微一暗。
一道修长挺拔的白影迈入。
来人正是凌无痕。他依旧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但腰间那柄古朴长剑此刻并未悬挂,而是被他握在手中。剑未出鞘,却自有一股斩断尘缘的孤绝之气弥漫开来,让轩内尚未离去的几名参赛者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身让道。
凌无痕径直走向罗盘,甚至未看值守道人一眼。罗盘似有所感,主动飞出一枚玉牌落入他掌心。
牌面朝上——“甲七十三”。
空气凝固了一瞬。
凌无痕脚步微顿,抬眸看向叶秋。他的目光如深潭投石,初时平静,随即泛起探究的涟漪。三息之后,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巧了。”声音清冷如剑刃破风,“叶道友,看来你我注定要在第一轮相遇。”
这一声不高,却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激起层层波澜。
原本正要离去的几名参赛者猛然驻足,齐刷刷回头。轩阁外路过的人群也似嗅到不寻常的气息,纷纷聚拢过来。短短几息,问鼎轩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凌无痕对叶秋!第一轮就是王对王!”
“这下可好看了!剑宗百年一遇的剑道奇才,对上前阵子搅动风云的道纹开辟者……”
“开盘了开盘了!凌无痕胜一赔一点五,叶秋胜一赔三!有没有人下注?”
“你疯了吧敢在论法台开盘?执法队马上就到……不过,我押十块灵石,赌凌无痕百招内胜!”
“我赌叶秋能撑过五十招!”
喧嚣声中,凌无痕已走到叶秋面前三步处站定。这个距离对于剑修而言已是极度危险,但他神色坦然,目光中无丝毫敌意,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对未知领域的探究欲。
“三个月前你那番‘道之本源’的论说,”凌无痕压低声音,仅容二人可闻,“我回去后想了很久。剑道,是否也只是‘道’在杀伐层面的显化?若道为本,剑为用,那执着于剑形、剑招、剑意,是否已落了下乘?”
这个问题问得极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那是骄傲的剑者在面对可能动摇自身道路根本的疑问时,才会流露的真实情绪。
叶秋将玉牌收入袖中,迎上对方的目光,平静答道:“万法归道,剑道自是道途之一。但‘执着’二字,需分两面看。执着于形,是桎梏;执着于神,是精进。正如剑有形、意、神三重境界,道亦有体、用、变三层维度。明其本,则不拘其形;通其变,则不固其法。”
凌无痕眼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彩,如黑暗中乍现的剑芒。他沉默了五息,仿佛在消化这段话中蕴含的庞大信息,最终缓缓点头:
“说得好。‘明本通变’,四字如剑,直指核心。”他微微一顿,语气转为郑重,“那么,便让我用手中这柄剑,来亲身验证你所言的‘道’吧。希望你的道纹,能承受得住无回剑的锋芒。”
言罢,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去。白衣拂动间,隐约有细密的剑气嗡鸣声流转,如千百柄无形小剑在周身游走,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微尘被无声斩为两半。
柳如霜悄然上前半步,与叶秋并肩而立,目光追随着凌无痕远去的背影,低声道:“他的剑心,很纯粹。走的是‘极于剑,诚于剑’的古修杀道,但剑意深处……却有一丝不该属于杀剑的‘悲悯’。小心,这种矛盾的剑意,往往最是危险难测。”
叶秋望着凌无痕消失在人群中的方向,轻声道:“悲悯,是因为他见过凋零,却尚未参透轮回。无回剑意斩断一切,可若连‘回’的可能性都斩断了,剑道也就走到了尽头。”他收回目光,对柳如霜微微一笑,“放心,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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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演武台,剑起
半个时辰后,玄天论法台第三层,东南角,甲七十三号演武台。
这座演武台位置不算最佳,但此刻台周三十丈内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后来者不得不御器浮空,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如蜂群环巢。就连高空那三十六座悬浮的“云台雅座”上,也有超过半数投下了关注的目光。
正中最为尊贵的“天字一号”云台内,剑宗宗主凌霄子端坐于紫檀木雕剑纹座椅上。他面容古拙,皱纹如剑刻,一双眸子开阖间隐有雷霆生灭。身侧坐着青云宗宗主云珩真人,一袭青衫,手抚长须,神色淡然。
“云珩道兄,”凌霄子声音沙哑,如钝剑磨石,“你这弟子,骨龄当真只有十三?”
“玄天镜照过三次,做不得假。”云珩真人微笑,“凌宗主似乎颇感意外?”
凌霄子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台下那青袍少年身上:“无痕三岁习剑,七岁剑气自发,十二岁剑心通明,十五岁于澜沧江畔悟‘无回’雏形。迄今十九载,同辈之中,能接他十剑而不败者,东域不超五指之数。”
话未说满,但言下之意已然明了——他不认为叶秋能成为那“五指”之一。
云珩真人但笑不语,只将目光投向演武台。
台上,二人已分立东西。
凌无痕立于台东,白衣在午后的微风中轻扬。他右手虚按腰间——那柄灰白长剑已然归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鞘中藏着的不是剑,而是一头随时可能破笼而出的洪荒凶兽。以他为中心,三丈内的空气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扭曲,细碎的冰晶凭空凝结,又簌簌落下,在白玉台面铺开一层薄霜。
叶秋站在台西,青色道袍朴素无华。他双手自然垂落身侧,眼帘微垂,呼吸匀长,周身没有半点灵力外泄的迹象,甚至比寻常筑基修士还要“平凡”。但若有大能者以神识细观,便会发现他身周尺许内的空间异常“稳固”,仿佛自成一体,与外界天地隐隐隔开。
主持长老是位金丹中期的佛门武僧,一身古铜色肌肉如铜浇铁铸。他立于台侧高柱之上,声如洪钟:
“甲七十三台,青云宗叶秋,对东域剑宗凌无痕!”
“规则重申:一方口头认输、身躯跌出台外、或失去再战之力,即为负。严禁故意杀伤性命、毁人道基、用一次性禁忌法宝。违者,废修为,逐出玄天城!”
“现在——”武僧长老深吸一口气,胸腹间隐有梵音共鸣,“开始!”
“请。”凌无痕左手抬起,拇指扣中指,余三指并拢如剑,向叶秋虚行一礼。这是剑宗最高规格的“问剑礼”,唯有认可对方值得全力一战的对手时才会使用。
叶秋神色肃然,双手于胸前结道家子午诀,躬身还礼:“请。”
礼毕,凌无痕动了。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右足落地的刹那,整座演武台微微一震!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空间层面的“颤栗”!与此同时——
“铮——!”
腰间长剑自行弹射出鞘三寸,一道苍白的剑气如挣脱囚笼的恶蛟,咆哮而出!
那剑气初始仅有尺余,凝练如实质白玉,但离剑之后迎风便长,一化为三,三化为九,眨眼间化作九道三丈长的苍白巨刃,呈扇形覆盖叶秋所有闪避空间!巨刃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九条漆黑的细小轨迹——那是空间被极致锋锐之力短暂划开的迹象!白玉台面更是被犁出九道深达半尺、边缘光滑如镜的沟壑!
“九剑归一!是凌无痕的成名剑技‘分光斩影’!”台下有年长剑修失声惊呼,“而且每一剑都蕴含‘无回剑意’!他竟一出手就动用了七成功力?!”
寻常剑气仅是灵力塑形,而剑意凝形,是将修者对“剑”的领悟、意志、乃至道心都熔铸其中。凌无痕这九剑,每一剑都带着斩断前尘、不留后路的决绝意志,九剑齐出,便是寻常金丹初期修士也要暂避锋芒!
面对这封锁八方、斩断生路的九道剑意巨刃,叶秋……抬起了眼帘。
他依旧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
“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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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剑气破空的尖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字出,他身前虚空,骤然浮现出三十六枚暗金色道纹!
那些道纹细小如粟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它们并非静止,而是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飞速流转,彼此间有纤细如发的金色光线相连,眨眼间便构成一面六角形的虚幻盾牌。盾面并非平面,而是呈现出微微的弧度,表面有无数细密的漩涡纹理缓缓旋转,仿佛能吞噬、分解、转化一切来袭之力。
下一瞬,九道苍白巨刃同时斩在道纹盾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如九天雷霆炸裂!狂暴的气浪呈环形向四周疯狂席卷,撞得淡金色的“九转金罡阵”光幕剧烈摇晃,表面甚至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演武台上烟尘暴起,碎石如雨激射,击打在防护光幕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台下离得较近的观战者无不骇然后退,修为稍弱者更是被气浪冲得东倒西歪。
待烟尘稍散,金光渐稳,台上景象清晰呈现——
叶秋立于原地,青袍微动,神色如常。
那面六角道纹盾已然碎裂,化作点点金芒消散。但凌无痕那九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意巨刃,竟也同时消弭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叶秋身前三尺范围内的白玉台面,完好如初,光洁如镜!方才那九剑的所有破坏力,竟被那面薄如蝉翼的道纹盾完全隔绝在三尺之外,未能侵入分毫!
“这……道纹御剑,竟真能做到如此程度?!”贵宾云台上,一名天衍宗的阵法长老猛地站起,眼中满是震撼,“那盾上的漩涡纹理……是在模仿‘空间卸力’和‘能量转化’的道则?!”
“不止。”他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阵法师喃喃道,“你们注意看那三十六枚道纹消散前的轨迹……它们在碎裂的瞬间,彼此间仍有联系,最后那点金芒的落点,暗合周天星斗之位!这不是简单的防御,这是一个微型的、自洽的‘道纹阵法’!”
台下,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海啸般的哗然!
凌无痕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他这一式“分光斩影”虽未用全力,但也已动用了七成功夫,且融入了初步成型的“无回剑意”。寻常筑基巅峰修士硬接,非死即残。可叶秋不仅毫发无损,甚至……连呼吸都未乱上半分!
“道纹御剑……”凌无痕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下一刻,他眼中非但没有挫败,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烈的战意,如荒原上迎风狂燃的野火,“好手段!好一个‘御’字!那便再接我第二剑!”
他终于用右手,稳稳握住了剑柄。
“此剑名‘无回’。”凌无痕的声音变得空旷,仿佛从极远之地传来,“取‘剑出无回,一往无前’之意。我三年前于澜沧江畔观大江东去,见逝水滔滔,从无倒流,悟出此剑意雏形。去年深秋,独坐枯山,见万木凋零,生机断绝,天地肃杀,终得圆满。”
他缓缓拔剑。
动作很慢,慢得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剑身每一寸脱离剑鞘的过程。但随着灰白剑身一寸寸显露,凌无痕周身的气势开始疯狂攀升!那不是灵力层面的增强,而是一种“势”的凝聚——仿佛整片天地的“杀伐”、“决绝”、“终结”之意,都在向他手中那柄剑汇聚!
剑完全出鞘。
没有寒光四射,没有剑气冲霄。那柄剑看起来甚至有些陈旧,剑身灰白,似石非石,似玉非玉,只在阳光偶尔折射时,会泛起一丝极淡的、令人心悸的苍白光泽。
但当凌无痕单手握剑,平举于胸时,整座演武台的空间都仿佛被冻结了。
不,不是冻结,是……“死亡”。
台下,柳如霜怀中的寂灭剑突然发出高亢如龙吟的震鸣!剑鞘剧烈震颤,竟要自行飞出!她脸色微变,双手死死按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寂灭剑传达给她的情绪——那并非遇到强敌的兴奋,而是……恐惧?不,是同类相斥的极致厌恶,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
“这是……”柳如霜眸中骇然,“寂灭真意?不,比寂灭更彻底!寂灭是归于虚无,尚有‘归处’;这剑意却是……斩断一切联系,让万物‘无归’!”
凌无痕动了。
他没有挥剑,没有刺击,只是将剑高举过头,然后——
以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竖直斩落。
没有剑气外放。
但叶秋周身三丈内的空间,瞬间被无形的“剑域”彻底封锁!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化作了亿万肉眼不可见的细微剑刃,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无死角地绞杀而来!更可怕的是,一股“万物皆斩,无物不破,万念皆断”的恐怖意志,如无形潮水般直接侵入识海,要斩断他的战意、信念、记忆,乃至对“生”的本能渴望!
无回剑意第二重——斩身,斩灵,斩心!
贵宾云台,凌霄子微微颔首,古拙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无痕这一剑,已得‘无回’真髓七分。斩身易,斩灵难,斩心尤难。那叶秋若接不下,道心必损,日后修行恐再难寸进。”
云珩真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并未出声,只将目光牢牢锁在叶秋身上。
台下,无数观战者屏住呼吸,一些心志稍弱的年轻修士甚至感到神魂刺痛,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柄剑。
在这一剑的绝杀领域中,叶秋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莹润如玉,朝着身前虚空,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随意,却点在了整片“剑域”最核心、最脆弱的那一处“节点”上。
指尖触及虚空之处,荡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
涟漪如水波扩散,所过之处,那些无形的空间剑刃竟如春阳融雪,纷纷“软化”、“消解”,重新变回温顺的天地灵气。而那股侵入识海的斩心剑意,在触及叶秋元神外那层温润的玉简虚影时,如冷水滴入滚油,发出“嗤嗤”轻响,迅速蒸发消散!
与此同时,叶秋左手抬起,五指如拈花,结出一个古朴道印,口中轻诵: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每诵一字,他周身便浮现出不同属性的道纹。
诵“道生一”,浮现“刚”之纹——纹路笔直如枪,锋芒毕露,蕴含无坚不摧的锐气。
诵“一生二”,浮现“柔”之纹——纹路蜿蜒似水,绵延不绝,暗藏化解万钧的韧性。
诵“二生三”,浮现“变”之纹——纹路流转不定,生生不息,象征无穷演化的可能。
三纹并非孤立,而是在浮现的刹那便彼此勾连、交融,在叶秋身前交织、旋转,最终化作一幅徐徐展开的太极阴阳图!阳鱼由“刚纹”构成,阴鱼由“柔纹”勾勒,阴阳鱼眼则分别由一枚“变纹”点亮!
道纹太极图,成!
而此时,凌无痕那无形无质、却斩灭一切的无回剑意,终于斩至太极图上——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绵长、低沉、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声,回荡在每个人心底。
太极图缓缓旋转。
阳鱼“刚纹”主动迎上剑意锋芒,如砥柱中流,寸步不退,将最锐利的斩击之力正面承受、分散。
阴鱼“柔纹”则如大海纳川,将分散开的剑意余波包裹、缠绕、层层化解。
而位于阴阳鱼眼的两枚“变纹”,则在疯狂闪烁、演化,它们将“刚纹”承受的部分剑意、“柔纹”化解的部分余波,以某种玄之又玄的方式抽取、分析、重组……
三息之后。
“还你。”
叶秋轻声道,如师长指点后学。
旋转的太极图中央,阴阳交界之处,猛然喷吐出一道苍白剑气!
那剑气的气息、韵味、乃至其中蕴含的“斩断一切”的意志,竟与凌无痕方才所发的无回剑意,一般无二!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什么?!”凌无痕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他急撤剑回防,灰白长剑在身前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苍白光幕,剑幕中隐约可见大江奔流、万物凋零的虚影流转——这是他压箱底的防御剑技“逝水回天”。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尖锐得让许多观战者痛苦地捂住耳朵。
凌无痕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坚硬无比的无暇白玉地面上踩出深达寸许的清晰脚印,落脚处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尺余!他握剑的右手虎口彻底崩裂,鲜血如泉涌出,顺剑身流淌,在白玉地面溅开点点刺目的红梅。
而他竭尽全力挡下的,仅仅是自己方才那一剑……七成左右的威力。
若是十成……
凌无痕以剑拄地,强行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抬眸看向叶秋,眼神已彻底改变。
震撼、不解、恍然、苦涩……最终,尽数化为一种见猎心喜的、纯粹的兴奋。
“道纹……竟能做到这种程度?”他声音沙哑,带着激战后的微喘,“模拟、拆解、转化、重组、反击……这岂不是意味着,天下万法,在你眼中皆无秘密?你皆可破,皆可学,皆可用?”
叶秋散去身前的道纹太极图,金芒点点消散于虚空。他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击不过是随手为之:
“道为本,法为用。明道则万法皆通,如掌观纹;拘法则一生难进,如盲人摸象。剑是法,道纹亦是法。区别只在于,有人以剑载道,有人以纹述道罢了。”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通过高台四周的“留影晶石”与“传音阵纹”,清晰地传遍了论法台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入了那些悬浮的云台雅座。
全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贵宾云台,凌霄子猛然从座椅上站起,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眼中精光爆射如剑出鞘:“道为本,法为用……明道则万法皆通……好!好一个叶秋!好一个‘以纹述道’!”
他身侧,几位剑宗长老却脸色剧变。
“宗主!”一名红脸虬髯的长老须发皆张,低声吼道,“此子言论,是在掘我剑宗根基!我剑道修行,自古讲究‘诚于剑,忠于剑,一生唯剑,心外无物’!若按他所说,岂不是什么都可以学,什么都可以用?那‘剑心纯粹’何存?‘人剑合一’何依?此乃动摇道统根本的歪理邪说!”
另一名面容清瘦、气质温婉的女长老却若有所思,缓声道:“枯崖师兄稍安。此子所言,未必全是歪理。若剑道亦是‘道’之显化,那么明悟剑道本质之后,触类旁通,借鉴他法以完善己道,似乎……也合乎情理?古籍记载,第三代祖师‘剑痴’前辈,晚年也曾研习阵道,创出‘剑阵合一’之术……”
“清漪师妹!你怎可也受此子蛊惑!”红脸长老怒目圆睁,“剑道至高,岂容杂糅!”
“够了。”凌霄子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位长老同时噤声。他缓缓坐回座椅,目光重新投向台下,眼神复杂,“云珩道兄,你收了个好弟子。此子一言,恐将在东域掀起百年未有的道争。”
云珩真人捻须微笑,眼底却藏着一丝凝重:“稚子狂言,凌宗主见笑了。道途漫漫,他还差得远。”
而台下,各派修士已从寂静中回过神来,爆发出远比之前更激烈的哗然!
“叶秋这话,岂不是说我等专修一道者,都是那‘盲人摸象’的蠢材?!”
“可他确实用道纹模拟了无回剑意,还反击回去了!若道纹真能模拟万法,那我们苦修数十载专精一道,意义何在?”
“道可化万法……若真如此,道纹修行岂非成了天下第一法门?我等皆要改弦更张?”
“荒谬!大道三千,各走一边!他叶秋才几岁?懂什么大道?!”
质疑、愤怒、深思、茫然、嫉妒、恍然……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碰撞、发酵。许多年轻修士眼中出现了困惑与动摇,而一些老辈人物则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叶秋,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演武台上,凌无痕却在这片喧嚣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卸下重负般的释然,以及见闻新天地的欣喜。他抬手擦去虎口血迹,随意在白衣上抹了抹——这个粗鲁的动作由他做来,竟有种不拘小节的洒脱。他重新握紧长剑,剑身染血,更添几分凄艳。
“叶道友,你让我想起剑宗秘阁中,那卷早已无人能解的《无剑谱》总纲。”凌无痕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悠远,“‘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心中无剑,万物皆剑。剑非剑,道非道,是名剑道。’千年以降,宗门内无人参透其中真意,皆以为是无稽妄语。今日听君一言,观君之道,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他缓缓举起染血的长剑,剑尖再次指向叶秋,目光却不再凌厉,反而变得空茫而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之人,看到了更遥远的景象。
“我还有最后一剑。”凌无痕的声音飘忽起来,周身气息开始变得紊乱,时强时弱,极不稳定。但那股剑意,却在紊乱中不断攀升,攀升到令演武台周围的“九转金罡阵”光幕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表面裂纹迅速蔓延!
“此剑,是我去年深秋,独坐枯山之巅百日,观草木凋零、虫豸蛰伏、溪流冻结、天地一片死寂时,心有所感,灵光乍现所创。它不完美,甚至……可能反噬己身。创出后,我从未对人施展过。”
凌无痕的眼神越来越空,仿佛神魂已有一半脱离了躯体,融入手中那柄剑,融入那无边肃杀的秋意之中。
“此剑,我称它为——”
“‘秋杀’。”
话音落,剑未动。
但以演武台为中心,方圆百丈内,所有的草木盆栽、甚至观战者衣襟上装饰的绒球、女修发间的鲜花,都在一瞬间……枯萎、凋零、化作飞灰!
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蛮横地抽走了它们所有的生机!
深秋的肃杀,被强行凝聚、具现于此地、此时!
贵宾云台,凌霄子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无痕!不可!此剑意你尚未完全掌控,强行施展会伤及剑心根本!”
但凌无痕已听不见了。
他的剑,动了。
慢,慢得如同时间凝固。
剑尖一点一点地,朝着叶秋的方向刺去。没有剑气,没有剑光,只有一股“天地万物,终归寂灭”的终结意境,随着剑尖的前递,无声无息地弥漫、笼罩、侵蚀。
这一剑的意境层次,已然……触摸到了金丹的门槛!甚至,隐约触及了“道”的领域!
台下,柳如霜终于按捺不住!怀中的寂灭剑脱鞘而出,化作一道乌光悬浮于她身前,剑身剧烈震颤,发出高亢如凤鸣、又凄厉如鬼泣的剑吟!那是同属“终结”范畴的剑意,在面对更高层次、更纯粹的“寂灭”时,本能的共鸣与……臣服!
面对这剥夺一切生机、终结所有可能的“秋杀”一剑,叶秋终于……抬起了双手。
他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圆为天,运转不休;方为地,承载万物。
方圆相合之处,虚空震颤,三百六十枚暗金色道纹同时浮现!这些道纹比之前更加凝实、复杂,每一枚都在自行演化、闪烁,仿佛内蕴一个小世界。
“你观秋杀,悟凋零,见终结。”叶秋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那我便让你看看,凋零之后,并非虚无;终结之处,亦有开端。”
三百六十枚道纹瞬间重组、交织、演化!
它们化作一株“树”的虚影。
树干枯槁,树皮皲裂,枝丫光秃,了无生机——正是深秋凋零、寒冬将至之态。
但下一秒——
枯枝最顶端,一点微不可察的绿意,顽强地钻出。
然后,第二点,第三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枯枝之上,嫩芽抽发,新叶舒展,转眼间,枯树逢春,绿意葱茏,生机勃发!更有甚者,枝叶间竟有点点花苞浮现,蓄势待放!
“秋杀之后,是冬藏;冬藏之中,蕴春生。”叶秋双手于胸前缓缓合拢,目光澄澈如镜,“生死轮转,枯荣交替,此乃……天地大道。”
话音落,那株蕴含“枯荣生死”轮回真意的道纹古树虚影,向着前方那一片终结死寂的“秋杀”剑意,无声迎去。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没有绚烂的光影。
只有生机与死意,在方寸之间,最直接、最本质的交融、对抗、渗透、转化。
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道纹古树虚影缓缓消散。
凌无痕那令万物凋零的“秋杀”剑意,也如阳光下的残雪,消融殆尽,不留痕迹。
他站在原地,长剑垂地,支撑着身体。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握剑的手仍在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其中闪烁的不再是战意,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震撼灵魂的明悟光芒。
“秋杀……春生……生死轮转……枯荣交替……”凌无痕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他忽然抬头,看向叶秋,眼中再无半点倨傲与疏离,只有最纯粹的感激与敬佩。
他松开剑柄,任由染血的长剑“哐当”一声落在白玉台面。然后,他整理衣冠,面向叶秋,深深一揖到底,久久不起。
“多谢叶道友……指点迷津。”声音沙哑,却无比真诚,“此战,凌无痕……心服口服。”
说罢,他竟不再理会四周哗然,直接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周身气息开始剧烈波动、攀升——方才那番生死意境的对抗与叶秋的点拨,竟让他陷入顿悟,当场便要突破瓶颈!
主持长老——那位佛门武僧,愣在当场,足足过了五息,才深吸一口气,运起佛门狮子吼神通,声震全场:
“甲七十三台,叶秋——胜!”
全场死寂。
三招。
真的只有三招。
第一招,道纹化盾,硬撼九剑归一而不破。
第二招,道纹衍太极,借力打力,以彼之剑还施彼身。
第三招,道纹演生死轮回,破尽秋杀肃灭之意。
从头至尾,叶秋未用任何青云宗秘传法术,未施展任何已知神通体系,仅仅凭那玄奥莫测的“道纹”,便轻描淡写地,击败了东域剑宗年轻一辈公认的第一人凌无痕!更在论道之间,点醒对手,助其顿悟突破!
贵宾云台,凌霄子看着台下盘膝入定、气息不断攀升的爱徒,眼神复杂难明。良久,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既有欣慰,亦有感慨,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道可化万法,纹可述乾坤……今日方知,此言非虚。”他转向云珩真人,郑重拱手,“云珩道兄,恭喜青云宗,得此麒麟子。东域未来千年气象,恐将因他而变。”
云珩真人起身还礼,脸上笑容灿烂,心中却也是波澜起伏。他正要开口说些谦逊之词,忽然眉头一皱,感应玉牌传来一阵急促震动。
几乎同时,台下刚刚接受完众人复杂目光洗礼的叶秋,也心有所感,猛然转头,望向玄天城南区方向。
那里,正是王道长汇报中,多次出现修士离奇疯魔事件的坊市区域。
而此刻,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阴冷、邪恶、令人神魂颤栗的蚀纹气息,正如狼烟般冲天而起!即便隔着数十里距离,叶秋也能清晰地“看到”,那片天空,正被一种污浊的灰黑色缓缓浸染!
云珩真人与叶秋隔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寒意。
论法台上,首战胜负已分,声名初显。
而暗处的魔影,却已迫不及待地……掀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