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清晨，天还没亮透，空气里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
舒母拎着菜篮子走在去菜市场的路上。她习惯早起，趁着菜市场刚开市，能买到最新鲜的蔬菜。路过女儿包子铺所在的街道时，她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瑾记包子铺”的灯已经亮了，在昏暗的晨色中格外显眼。舒母脚步顿了顿，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看。自从上次文轩满月宴后，她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女儿了。每次打电话，舒瑾都说忙，说店里生意好，走不开。
她其实知道女儿在躲什么——怕他们看到她的辛苦，怕他们担心。可越是这样，做母亲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舒母最终还是没忍住，拐进了那条街。包子铺的门半开着，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响动。她走到门口，正要开口喊女儿，却看到了让她心碎的一幕。
舒瑾背对着门，站在操作台前揉面。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身体微微弓着，一只手揉面，另一只手却死死按在胃部。灯光下，她的侧脸苍白得没有血色，额头上都是汗，眉头紧蹙着，嘴唇咬得发白。
揉面的动作很慢，每揉一下，她都要停一停，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舒母看见女儿腾出一只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干咽下去。
整个过程，舒瑾都没发现母亲站在门口。
舒母的手一松，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蔬菜滚了一地。
舒瑾猛地回头，看到母亲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第一反应是想藏起药瓶，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胃里却突然一阵绞痛，让她弯下腰去。
“小瑾！”舒母冲进来，扶住女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舒瑾想直起身，但疼得直不起腰，“妈，您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们？”舒母的声音在发抖，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你看看你，脸白得像纸一样！这就是你说的‘生意好’？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舒瑾想解释，但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她靠在母亲身上，额头上冷汗涔涔。
舒母当机立断，掏出手机给舒父打电话：“老舒，你快过来！小瑾店里！马上！带上钱，我们去医院！”
“妈，不用”舒瑾虚弱地抗议，“我吃个药就好了”
“闭嘴！”舒母难得对女儿这么严厉，“今天你必须跟我去医院！店也别开了，身体都这样了还开什么店！”
舒父很快赶了过来。看到女儿的样子，他也吓了一跳。夫妻俩不由分说，一个关店门，一个扶着舒瑾，直接打车去了最近的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给舒瑾做了初步检查，安排了胃镜。等待的时候，舒瑾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止痛药和营养液一起输进去，她终于感觉好了一些。
舒母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眼睛还是红的：“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不看医生？”
舒瑾闭着眼睛，不敢看母亲。她听到母亲声音里的心疼和责备，心里五味杂陈。
“妈，我不想让你们担心。”她轻声说，“你们年纪大了，文轩还小，小明和小娟也忙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什么！”舒母声音提高，“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脸色跟鬼一样！你知不知道，妈刚才看到你在那里揉面，手按着胃，疼得直冒汗妈的心都碎了你知道吗？”
舒瑾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擦，任由它流进鬓角。
舒父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小瑾，爸妈知道你独立，知道你不想依赖我们。但你是我们的女儿，你生病了，我们怎么能不管？”
这时，医生拿着检查结果进来了。
“慢性胃炎急性发作。”医生指着片子，“胃黏膜有充血水肿，还有几个小的糜烂点。平时是不是经常不吃早饭？饮食不规律？劳累过度？”
舒瑾点点头。
医生叹了口气：“年轻也不能这么折腾身体啊。胃病三分治七分养，你现在需要休息，需要按时吃饭，需要调理。再这样下去，发展成胃溃疡就麻烦了。”
“医生，那现在怎么办？”舒母着急地问。
“先住院三天，输液治疗，让胃黏膜恢复一下。出院后要按时吃药，饮食要清淡规律，不能劳累。”医生看着舒瑾，“最重要的是，必须改变生活方式。再好的药，也经不起你天天起早贪黑、饥一顿饱一顿地折腾。”
舒瑾想说店里不能关，但看到父母担忧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办好住院手续，舒瑾被安排到一个双人病房。同病房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也是胃病住院。看到舒瑾被父母扶着进来，她感慨地说：“有爸妈在身边就是好啊。我住院三天了，老公上班，孩子上学，都是我一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舒母听到这话，眼眶又红了。她给女儿整理床铺，动作很轻。
住院的三天，是舒瑾这半年来最“闲”的日子。不用早起，不用揉面，不用操心订单。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心里却焦躁不安——店关三天，工地订单怎么办？熟客会不会去别家？损失多少钱？
舒母看出了她的焦虑，坐在床边说：“别想店里的事了。身体要紧。钱没了可以再赚，身体垮了就什么都完了。”
“妈，我住院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舒瑾实话实说，“房租要交，货款要结”
“这些你先别管。”舒父突然开口，“住院费我们付了。出院后，你也别急着开店，先在家休息几天。”
舒瑾想拒绝，但舒父的态度很坚决：“就这么定了。你要是还认我们是爸妈，就听我们一次。”
第三天下午，医生同意出院。舒瑾收拾东西时，舒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
“这里有两万块钱。”舒母说，“不是让你关店的，是让你治病的。拿去买药，买营养品，好好调理身体。店可以开，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
舒瑾握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手指都在抖。两万块，父母要攒多久？他们开五金店，起早贪黑，一年也就赚个十来万，还要补贴弟弟，还要
“妈，我不能要”她把信封推回去。
“拿着。”舒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就当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赚钱了再还我们。但现在，你必须把身体养好。”
舒瑾看着父母——父亲头发白了大半，母亲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他们不再年轻了，本该是享受晚年的时候，却还要为她操心。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抱住母亲，把脸埋在母亲肩上，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这半年多的委屈、辛苦、孤独，在这一刻全都宣泄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舒母也抱着她哭，舒父站在一旁，背过身去抹眼睛。
回家的路上，舒父说：“你妈说了，以后每天早上给你送早饭。店可以八点再开，不用那么早。中午的饭，我们轮流给你送。晚上早点关店，回家吃饭。”
舒瑾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看着父母不容商量的表情，她点了点头。
“还有，”舒母补充，“药必须按时吃。我每天都会问你吃没吃。要是再让我发现你疼得吃药，我就天天去店里盯着你。”
舒瑾破涕为笑：“妈，您这是监督犯人呢。”
“就监督你了怎么着？”舒母瞪她，“谁让你不让人省心。”
回到家，舒瑾的出租屋被母亲彻底打扫了一遍。脏衣服洗了，被子晒了，冰箱里过期的东西都扔了，换上了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这房子太小了，又潮。”舒母一边拖地一边说，“要不搬回家住吧？家里有空房间。”
舒瑾摇摇头：“妈，这里离店里近，方便。我答应您，一定按时吃饭，按时吃药，不拼命。您就让我住这儿吧。”
舒母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她知道女儿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证明自己能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舒瑾的生物钟准时把她叫醒。胃已经不疼了，但还有些隐隐的不适。她刚起床，就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舒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
“妈？您怎么这么早”舒瑾惊讶。
“说了给你送早饭。”舒母走进屋，打开保温桶，“小米粥，煮得烂烂的，养胃。还有两个水煮蛋，一点咸菜。趁热吃。”
小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粥汤浓稠。舒瑾小口小口地喝着，胃里暖暖的。
“慢点吃，别急。”舒母坐在旁边看着她，“店八点再开，来得及。以后都这个时间，记住了？”
“记住了。”舒瑾乖乖点头。
吃完早饭，舒母又看着她吃了药，才放心离开。舒瑾收拾了一下，七点半出门去店里。
店关了两天，她有些忐忑。打开门，一切如常。她开始准备今天的包子，但动作比之前慢了些——医生说了，不能劳累。
八点半，第一笼包子出锅时，王奶奶准时来了。
“小王啊，前两天怎么没开门？我还担心呢。”王奶奶说。
“有点事，休息了两天。”舒瑾笑着说，“您今天要几个？”
“三个鲜肉包。”王奶奶付钱时，多看了她两眼，“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这就对了，身体要紧。”
舒瑾心里一暖。原来还是有人关心她的。
上午十点，舒父来了。他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舒母熬的鸡汤。
“你妈说鸡汤养胃，趁热喝。”舒父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中午的饭，你妈十二点送来。她说今天做鱼，清淡。”
舒瑾接过保温桶，鼻子有些酸：“爸，你们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什么。”舒父摆摆手，“你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就不麻烦。要是不听话，才真麻烦。”
说完，他转身走了。舒瑾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眼眶又湿了。
中午，舒母果然准时送来了午饭——清蒸鱼，炒青菜，米饭。都是清淡的，适合胃病的人吃。舒瑾在店里的小桌子上慢慢吃着，舒母就坐在旁边陪她。
“慢慢吃，细嚼慢咽。”舒母叮嘱，“医生说了，胃病的人吃饭要慢。”
“妈，您吃了吗？”
“吃了，跟你爸一起吃的。”舒母看着女儿吃饭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小瑾啊，妈知道你以前做错了事，现在想靠自己重新开始。妈支持你。但你不能拿身体开玩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不假。”
舒瑾点点头：“我知道错了，妈。以后我一定注意。”
“知道就好。”舒母叹了口气，“钱是赚不完的，慢慢来。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下午，舒瑾接到工地李师傅的电话，问她后天能不能恢复送包子。她说能，李师傅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工人们都说你家包子实在，好吃。这两天换了一家，都说没你家的好。”
挂了电话，舒瑾心里踏实了些。至少，她的努力没有白费，还有人记得她的包子好吃。
傍晚关店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趟药店。用父母给的钱，买了医生开的药，还买了一些营养品。结账的时候，她看着那些药，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身体养好，不能再让父母担心了。
回家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舒瑾心里是暖的。这半年多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父母的爱虽然有限——他们只能提供有限的帮助，不能替她承担所有——但这份爱是真实的，是温暖的。它像黑暗中的一点光，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前路。
舒瑾抬头看着天空，深秋的夜空星星很亮。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家人就是，你在外面摔得再惨，回头看看，家永远在那儿。”
那时候她不理解，现在终于懂了。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我到家了。药吃了，饭也吃了。明天见。”
很快，母亲回复：“好，早点睡。记得定闹钟，明天早上我去送饭。”
舒瑾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是温暖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