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清晨五点，天色还是一片漆黑。
舒瑾被胃里的一阵绞痛惊醒。她蜷缩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手紧紧按住上腹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疼，像有只手在胃里狠狠拧着，一阵比一阵紧。
她咬着牙，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是全部家当。桌上堆着账本和笔记本，墙角放着两袋面粉，那是昨天下午刚进的货。
绞痛稍微缓解了些，但隐痛还在持续。舒瑾撑着坐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药瓶。那是她上个月在药店买的止痛药，最便宜的那种，一瓶二十块钱，够吃两个月。
她倒出两片，没有水，直接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靠在床头等药效发作。
胃病是老毛病了。离婚前就有，那时候生活优渥，但饮食不规律，经常应酬喝酒，胃就落下了毛病。江弈带她去看过医生，开过药，叮嘱她要按时吃饭、少喝酒。她当时没在意，觉得年轻，扛得住。
离婚后那段时间，她过得浑浑噩噩，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胃病就加重了。后来开了包子铺，起早贪黑，三餐不定时，有时候忙起来早饭午饭并一顿，晚饭拖到八九点。胃就这样一点点被折腾坏了。
上个月去社区医院看过，医生说是慢性胃炎急性发作，开了药，嘱咐她一定要休息，饮食要规律。她拿了药，但休息是不可能的——包子铺刚有起色，工地订单稳定了，小区里的熟客也多了，她一天都舍不得关店。
药效慢慢上来，疼痛减轻了些。舒瑾看了眼手机，五点十分。她该起床了。
挣扎着下床，腿有些发软。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晕眩感过去，然后开始洗漱。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五点四十，她骑上电动车出门。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她裹紧了外套，但胃部还是隐隐作痛。止痛药的效果有限，只能暂时缓解，根本问题解决不了。
到店里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舒瑾打开店门，开了灯，开始一天的准备工作。
和面是最费力的活。二十斤面粉要加水揉成光滑的面团，这需要体力。平时她揉得动，但今天胃疼，手上就使不上劲。揉到一半，她不得不停下来，靠在操作台上喘气。
冷汗又冒出来了。她擦了擦额头，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又吞了两片。不能停，工地的包子六点半要送过去，耽误不得。
强撑着揉完面，开始调馅。肉馅是昨天下午剁好的，放在冰箱里。她拿出来，加入切好的大葱和各种调料。搅拌的时候，手臂每动一下，胃就跟着抽痛一下。
六点，第一笼包子开始蒸。热气升腾起来，带着面食特有的香味。舒瑾靠在墙上，看着蒸笼上冒出的白气，深吸了一口气。再坚持一下，送完工地这批订单，就可以稍微休息会儿了。
六点二十，包子出锅。舒瑾把五十个包子装进保温箱，绑在电动车后座上。骑上车时，胃又是一阵抽痛，她咬紧牙关，拧动电门。
工地离包子铺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六点半准时到达时，工头李师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舒老板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李师傅接过保温箱，打量了她一眼。
“没事，昨晚没睡好。”舒瑾挤出一个笑容，“今天的包子，您点点数。”
“不用点，信得过你。”李师傅爽快地付了钱，“对了，后天我们工地有三十个人加班，中午要订饭，你这儿能做盒饭不？”
舒瑾愣了一下。盒饭？她从来没做过。
“简单的就行，一荤两素，米饭管够。”李师傅说，“价格你定，但得实惠。我们这些干活的人，就图个吃饱吃好。”
舒瑾快速在心里盘算着。盒饭需要准备菜，需要饭盒，需要但她现在每天光是包子就忙不过来。
“怎么？做不了？”李师傅看她犹豫，有些失望。
“能做！”舒瑾脱口而出，“后天中午是吧？要多少份？”
“三十份。十一点半送到。”李师傅说，“价格呢？”
舒瑾想了想：“十五块一份，一荤两素，米饭管够。您看行吗？”
“行！”李师傅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我等你。”
回程的路上，舒瑾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又多了一笔订单，三十份盒饭，一份赚五块，一天就多一百五的收入。发愁的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得住。
胃疼又来了。这次比早上更剧烈，她不得不停下车，在路边蹲了一会儿。冷汗湿透了内衣，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能倒下。她对自己说。站起来，重新骑上车。
回到店里，早高峰已经开始。小区里的熟客陆续来买包子，舒瑾强打精神招呼着。王奶奶来的时候，看到她脸色不对，关心地问：“小王啊，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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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王奶奶，就是有点累。”舒瑾笑着说，“您今天要几个？”
“两个青菜香菇，一个豆沙。”王奶奶付钱的时候，又多看了她两眼，“不舒服就休息，身体要紧。”
舒瑾点点头，心里却知道不可能休息。休息一天，就少一天收入，工地订单会断，熟客可能会去别家她不敢停。
早高峰过去，已经是上午九点。舒瑾清点了一下，零售卖了二十三个包子，加上工地的五十个，今天早上总共卖了七十三个。成绩不错，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胃疼得她直不起腰。
她关了店门，想躺一会儿。店里没有床，只有一把塑料凳。她坐在凳子上，趴在操作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不锈钢台面。
疼，像有根针在胃里扎。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药效已经过了，但她不敢再吃——说明书上说一天最多吃六片，她已经吃了四片。
手机响了，是舒明打来的。
“姐，今天怎么样？”舒明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他应该是在上班间隙打来的。
“还好。”舒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呢？文轩乖不乖？”
“乖着呢，就是晚上闹觉，我和小娟轮流哄。”舒明笑着说，“对了，妈说周末包饺子，让你回来吃。你好久没回家了。”
舒瑾鼻子一酸。她确实好久没回父母家了，上次还是文轩满月宴的时候。不是不想回，是怕回去被看出来身体不好，让父母担心。
“这周末看情况吧。”她说，“店里可能忙。”
“姐，你别太拼了。”舒明听出她的疲惫，“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要不我周末去帮你？”
“不用！”舒瑾立刻拒绝，“你好好上班，照顾好小娟和文轩就行。我这儿真没事。”
挂了电话，舒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孤独。生病的时候，谁不想有人照顾呢？但她知道，她不能再依赖任何人了。父母年纪大了，弟弟有了自己的家，她只能靠自己。
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还有馅料要准备，还有面要发，还有
胃又是一阵剧痛，她弯下腰，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难受。她扶着墙，等这一阵过去。
下午，她去了趟菜市场。要准备后天的盒饭，得提前买菜。肉、蔬菜、米她一样样采购，拎着沉重的塑料袋回到店里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但活还得干。她把菜分类放好，开始准备明天的包子馅。剁肉的时候，每一刀下去，胃都跟着疼一下。她停下来，吞了两片止痛药——这是今天的第六片，不能再多了。
药效上来后，她继续干活。调馅，和面，准备明天的食材这些平时做惯了的活，今天显得格外艰难。每做一个动作，都要付出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傍晚五点多，她开始准备晚上的特价包子。胃疼稍微缓解了些，但浑身无力。她靠在推车旁，看着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那个每天下班路过的小伙子今天又来了：“老板，来两个鲜肉包。”
舒瑾勉强笑了笑，装好包子递过去。小伙子看了她一眼：“老板，你脸色真的不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就是累了。”舒瑾说。
小伙子没再多说，付了钱走了。舒瑾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些羡慕——年轻，健康，有工作，有未来。而她呢？三十多岁，一身病，守着个小包子铺，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晚上七点，包子卖完了。舒瑾收拾好东西，关了店门。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店里，看着空荡荡的操作台发呆。
胃还在疼，但已经习惯了。她摸了摸肚子，那里瘦得能摸到肋骨。这几个月，她瘦了快十斤。以前总想着减肥，现在真的瘦了，却是因为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这个月的第一笔工地账款到账了。她看了一眼数字，两千五百块。这是她半个月的利润。
钱是好东西。能付房租，能买菜，能买药，能活下去。所以她不能倒，不能休息，不能停下。
舒瑾站起身，锁好店门。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胃疼似乎又加重了，她扶着墙慢慢走，走到电动车旁，骑上车。
回出租屋的路上，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刚和江弈结婚，住在临江苑的大平层里。她也有胃病，但每次疼的时候，江弈都会紧张地带她去医院，陪她做检查，给她熬粥。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来，那是一种奢侈。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过去的事不能再想，想了只会更难受。
回到出租屋，她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倒在床上。胃疼得她蜷缩成一团，手死死按着腹部。冷汗把床单都浸湿了，但她没有哭，只是咬着牙硬扛。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终于缓解了些。她挣扎着起来，烧了壶热水。没有胃口吃饭，但医生说过，胃病的人不能不吃饭。她泡了包方便面——这是她存货里最省事的东西。
面泡好了，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胃里翻腾着想吐，她赶紧放下筷子。
收拾完，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屋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传来的电视声，邻居家的吵架声，远处街道的车声但这些都和她无关。她的世界，只有这间小屋，那个包子铺，和永远在疼的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明天降温，有雨。
舒瑾闭上眼睛。明天，她还要四点起床，还要和面，还要调馅，还要送包子不管胃疼不疼，不管下不下雨，她都得去。
因为这就是她的生活。没有退路，没有依靠，只能咬牙坚持。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舒瑾在疼痛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还在包包子，一个接一个，永远包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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