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奉天门楼,秦良玉手扶垛口,面无表情地数敌距:
“一百五十步,火铳!”
亲兵队正挥小旗,垛口下同时架起三百支火铳,铳管套在冰凉的铁叉里,像一排排黑牙。
“放!”
引绳“嗤啦”点燃,三百条火舌同时喷出,铁砂呈扇面泼下去。
广场瞬间被一层黑雾罩住,那是烧红的铅子与雪水激起的蒸汽。
雾气里有无数红点在跳,被击中的火把还有人。
裘良只觉左眼一热,仿佛被烙铁按进眼眶,眼球“噗”地炸开,黑水顺着脸颊淌。
他伸出手摸了摸,将黑红色的液体舔了一口,混著浓痰吐掉。
他咬住刀背,用剩下的一只眼瞄见金殿飞檐,“再冲三十步,就能砍到皇帝!”
亲卫还剩七八个,排成楔子形,顶着火铳往上撞。
每走一步,都有人胸口炸开碗大的血洞,尸体被后坐力掀得后仰,顺着陛阶滑下去,在雪上拖出长长血带。
赵王、汉王押著义忠、冯唐赶到奉天殿,由于是走的近路抄过来的,并未与裘良等人碰到。
义忠发髻散乱,金冠被扯掉,额头一道刀口翻着白肉,血已冻成冰碴。
冯唐更惨,右腿被铁弹打碎,只靠两名锦衣卫架著。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
赵王提义忠后领,像拎死狗,一把掼在御道中央。
“父皇!逆首带到!”
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足以让广场残兵听见。
“当啷,当啷。”
杂乱无章的兵器掉地声,京营的这时才反应过来。
京营士兵本就蒙在鼓里,此刻见主帅被擒,再听秦良玉高声宣赦,纷纷跪地,额头抵著雪,屁股朝天,像一片片被割倒的芦苇。
风停了,雪却更大,大片大片往下砸,盖住尸骸,盖住血泊,也盖住广场中央那行被火铳烙出的焦黑脚印。
那是裘良独眼冲到的最远位置,离金殿丹陛仅七级。
洪熙帝终于起身,手扶龙首,指节因用力而发青。
“把逆首押上殿,朕要亲问。”
太子在背后轻声补一句:“父皇,雪大,龙体保重。”
洪熙帝没回头,只把半枚虎符抛向秦良玉:“石柱兵,留五百守午门,其余······”
他顿了顿,声音像生锈的刀口划过冰面:“去三味书院,协助那群写报纸的小子。朕要让他们把今晚的雪,写成史。”
待秦良玉离开后,义忠、裘良、冯唐等人被拖进殿中。
看着台下的众人,洪熙帝身子微微前倾。
“大侄子,何故谋反?”
义忠本想抬头,却被身后的赵王死死的按著,颈骨咔咔作响,嘴里只发出嘶哑的呜咽声,像是荒年的饿狗。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
没了兴致的洪熙帝,叹了一口气,“罢了,将我这位好大侄给上皇送去。”
随后洪熙帝走下御道,看着跪着几人,“太子爷,说说这些人怎么处置。”
“依大周律,夷三族。”看着几人,太子面泛冷光,袖袍一挥。
“今儿个朕心情好,不夷你们三族了,你几个斩首抄家,家中男丁流放旧港宣慰使司,女眷编入教坊司,如何?”
如今结局已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众人没有再为自己辩解,眼中热泪滚出。
“皇上圣明!”
这一声皇上圣明,听的洪熙帝自己都笑了。
你看我抄他的家,砍了他的头,他还得谢谢咱。
闻道峰下,秦良玉勒马。
身后的石柱兵尽皆卸甲,只穿着棉甲也就是所谓的暗甲,挎纸囊。
纸囊里装的不是火药以及铅砂,装的乃是宣纸 。
“奉诏,协理刊报。”
简短一句,兵们分作三拨:
一拨把住山道,钉拒马、挂风灯;
一拨抬木箱,箱里哗啦作响,全是崭新的铜活字、松烟墨;
最后一拨提木桶,桶内热气翻滚,却是化开的胶与酒,用来调墨。
书院门首,陈秋林已候多时。
沈炼早已传了消息过来,三味书院的学生已经得知了今夜发生什么。
卢明建等人已在忙碌,便将陈秋林派了过来。
见兵至,不拜,只长揖:“将军护国,亦护史。”
秦良玉翻身下马,铁靴踏碎阶前冰:“山长与榜首可在?”
“在牢里,在纸上。”
陈秋林侧身让路,堂中灯火通明,卢明建正带人拣字。
每拣一字,便在字脚刻一凹痕,以防盗印;
赵伯基、王浩源赤膊抬石版,石版上反刻着今晨草拟的标题:《国贼作乱,天佑大周》。
沈炼抱臂立墙角,腰间绣春刀换了短铳,枪口尚冒青烟。
他负责“外圈”,凡今夜敢靠近书院十丈的探子,格杀勿论。
自己当初得了旨意庇护孟珏,后来没有护住,如今护这三味书院,沈炼再不容许有人作乱。
西苑深处,万寿观地窖。
石壁渗水,灯火幽绿。
义忠被扒去外袍,只留中衣,锁在一只半人高铁笼里。
笼外,太上皇盘坐蒲团,面前矮几摆着一只龟尾灯,灯油里浮着几粒褐色丸——是龙涎香与人血炼的“定魂丸”。
老人用铜签拨灯,火苗蹿高,映得铁笼栏杆像一排烧红的枪。
“孙儿,还冷吗?”
义忠颤颤抬眼,嘴唇破裂,血痂连成一串紫葡萄。
“皇爷爷孙儿知罪”
太上皇微笑,从袖中摸出一卷黄绢,缓缓展开
正是义忠起兵前写给冯唐的“讨贼檄”原件,末尾鲜红御宝:
“奉天靖难”四字,如今被烛火烤得卷边发黑。
“知罪就好,这死罪好逃,可活罪难饶”
老人抬手,旁边小道童捧来一只鎏金铁箍,箍内布满寸长细钉。
“戴上它,你每想一次皇位,钉子就深一分;
戴满十年,你若还活着,朕放你自由。”
义忠瞳孔骤缩,却不敢哭,只能以额触地,砰砰作响。
血珠顺着铁笼栅淌进灯盏,“嗤”火苗窜起半尺,照得祖孙二人,一个像笑面阎罗,一个像血池饿鬼。
等侍从将箍给义忠戴上,太上皇缓步走了出去。
他心中泣血,孩子别怪皇爷爷,若是不如此,你那位皇位上的叔叔可不会放了你。
好死不如赖活,待朕走了之后,好歹你还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