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外,西山枯林之中。
雪下的正紧,跟无数的铁砂子似的,抽的人脸生疼。
冯唐骑着马,身前是八百多号甲士,铁甲下沿都结著一圈冰凌。
这雪下的可比前些日子,紧俏多了。
冯唐手中的长枪一横,枪尖挑起月光。
“起兵,讨贼!”
没有号角,没有鼓噪,只有铁蹄跟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牙酸声,像是在啃食骨头发出的声音。
冯唐目光沉重如水,那个应该在子时打开城门的牛继宗,像是被黑夜吞了,到现在也没有半点消息。
心里直骂娘的冯唐,将手中的长枪紧了紧。
“赌吧,赌贼老天还该我一条命!”
进了神京将义忠郡王接上,队伍直直的朝着皇宫走去。
义忠郡王骑在马上,将身子往狐裘里缩了缩,牙关打着颤。
他本是不愿意来的,可是那日众人神色晦暗的眸子,他知道要么龙椅上的位子换个人坐,要么这群人先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此刻望着桥那头黑洞洞的城门楼,像极了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
当一阵马蹄声从左侧的宫墙根传过来,声响轻的像猫,却又带着回音。
冯唐拉住缰绳,从起兵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要么成功,要么就满门抄斩,两者之间绝无第三条路可以走。
“这可如何是好?”
骑在马背上的义忠,神色焦急的看向冯唐。
此时的冯唐可没时间搭理他,目光紧紧的盯着前方。
右侧的马蹄声渐渐跟着响了起来,两边速度极快,将冯唐带来的八百精壮围在一起。
赵王骑着马,率先冲向冯唐,铁甲外罩暗红的披风,像一柄出鞘的刀。
“直娘贼,可算是让本王蹲到了!”
汉王紧随其后,长槊横贯于胸前,槊刃在雪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光。
两人像两道铁闸,“哐当”一声,把金水桥合死。
冯唐的心中一沉,牛继宗没来给他开门,汉、赵二王却来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变阵,御!”冯唐厉喝出声,八百死士齐刷刷抽刀,宽大的刀面拍在盾上,“当”一声,震得桥栏积雪簌簌的掉进冻结的护城河里。
圆阵方才成型,箭雨已至。
并非是寻常的羽箭,是破甲锥,三棱的刃口带着倒刺,专钻铁甲缝。
“噗、噗”声中,前排的的人仰面倒下,血喷的桥面一片猩红,风儿一刮,冻成了暗红的冰花。
义忠哪里见过这阵仗,手扯著缰绳,连连后退。
马儿被扯的仰头,一个抬腿,将义忠掀翻在地上,骨碌碌的滚了好几圈。
冯唐侧过身,单手拽着他后领,将人丢进阵心。
“看护好王爷,便是死也得给我护住!”
随着箭雨结束,汉王、赵王骑马冲杀至了身前。
汉王的招式大开大合,讲究一个一力降十会,势大力沉,像半扇城门砸了下来。
槊刃砸在盾面上,冯唐脸色涨红憋成了酱紫色。
赵王的打法又阴狠得厉害,马不走直线,人不出正招,整个人活脱脱就是一条毒蛇。
二王配合默契,加之冯唐已经年迈,力气也有些不从心了。
赵王的阴刀专攻下三路,汉王挥舞长槊专砸他上三路,一轻一重,一阴一阳。
两人如同磨盘一般,死死缠住冯唐,想要将他连人带马碾成肉泥。
旁边的死士想要上前帮忙,奈何山东、天津卫等地府兵,武器铠甲比不过,但却胜在人多,一波一波连着一波,像是潮水拍击礁石。
刀光、槊影、火把、血色、雪雾搅合在一起。
惨叫声,金属的撞击声,马嘶风嚎混成了一锅。
迟迟等不到冯唐,裘良把刀往地上一顿,火星子四溅。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天就要亮了。”
柳彪、陈瑞文、马尚等目光交织在一起,同时点头。
亥时三刻京营与五城兵马司的灯笼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条火龙,沿着皇宫御道,直扑向大内。
雪粒子恰在此时落下,一沾到地就化成了水,像是给皇宫的步道刷上一层黑油,踩上去吱吱作响。
洪熙帝斜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鬓角微微泛白,右手握拳放在鼻梁下。
烛火将他的影子钉在了,大殿的蟠龙柱上,像极一张拉满的弓。
殿内静默得只能听见,荷兰人进贡的西洋摆钟的“哒,哒,哒”。
直二十六位身穿铁甲,在门外排成一面钢墙,呼吸声被寒风冻成白雾,又瞬间吹散。
“皇上,他们进午门了。”太监夏守忠嗓音发颤。
洪熙帝手中一阵摩挲,掌心是半枚虎符,“再等等,等他们踩到朕画的线上。”
话音未落,殿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声。
“忠州宣慰使秦良玉觐见!”
月黑,风高,雪骤。
秦良玉披一件赤铜鱼鳞甲,甲面凝著冰壳,走路时哗啦作响,像移动的铁山。
她单膝点地,声音却脆亮:“石柱土兵三千,已控奉天门外诸巷道,弩匣、火铳、火箭依令埋伏完毕。”
秦良玉起身,抬手,身后亲兵“唰”地展开一面白旗,上绣赤红“赦”字,在雪幕里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午门外广场。
裘良的靴子踏上汉白玉陛阶,雪水灌进靴缝,刺骨冰凉。
忽然,“咚”一声鼓响,像有人把夜空撕了个洞。
紧接着,四面宫檐上同时竖起风灯,灯罩被涂成血色,光一照,雪地顿时变成偌大的血池。
“盾牌!”柳彪的吼声被弩弦的崩响切成两段。
第一波箭雨是乌黑的,带着倒钩,破空声像群鸦扑食。
“噗噗噗”扎进肉里,血珠溅在雪上,开出一串殷红梅。
盾牌手连人带盾牌被射得后仰,有人骨碌碌滚下陛阶,撞翻后续的队伍,长枪乱刺。
裘良躲在两个盾牌后,听见箭尾嗡嗡颤响,鼻尖全是铁锈与硝烟。
“老儿早有准备!”他抹了把脸,一手的血还热著,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第二波换成火箭,箭头涂松脂,落在哪里,哪里就蹿起火苗。
火借风势,风卷雪刃,广场顿时成了冰火两重天:
有人被烧得满地打滚,雪一沾,滋啦啦冒白烟,不多时广场上就一阵烤肉的焦香味。
有人被钉在地上,血刚流出就冻成红冰渣子。
柳彪见士气要崩,抡刀劈了一个后退的千总,血喷在雪幕上,像泼出去的朱砂。
“皇帝老子轮流做!冲上去,金銮殿里的女人、金子、官诰都是你们的!”
亡命徒们红着眼,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涌。
柳彪也是发了狠了,手中握著钢刀。
心中暗道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雪被踩成浆,又滑又黏,有人刚爬上三级,一跤滑倒,后脑勺磕在阶沿,“咔嚓”一声,颈折成直角。
好一出皇权霸业的戏码,月亮也就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