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雪又厚了一尺许。秒璋洁晓税旺 勉费越犊
三味书院后堂,铜火盆中炭火燃烧得正旺。
铅字已经排好了两版,一版写“义忠谋逆,神京血战”;一版写“皇上天恩,赦死抚降”。
陈秋林握笔蘸墨,却在开头处巧妙的留了四个字的位子。
卢明建更是一绝,直接让石柱兵抬来了一只小型的手摇机。
(随意发挥想象力,大概就是一种印字的工具,我瞎编的。)
这本是石柱兵刊印军籍用的,如今简单改装一番,一次竟然可以印四百张。
“加把劲,争取卯时之前,除开报童售卖,九门同时张贴,连着国子监、瓦子勾栏,哪怕是菜市口的砍头桩也得张贴上。”
好说歹说的,总算是将这难熬的一夜渡过去了。
还好前些日子,卢明建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以及锦衣卫总旗沈炼第一时间带来了情报,不然今晚可有他们几人忙的。
“秦将军,麻烦了。”
卢明建取过一份板报,珍重的递给秦良玉。
接过板报,秦良玉即刻带着自己手下的部将,朝着皇宫赶了过去。
更鼓五声响后,雪终于是停了下来。
皇宫殿顶的铜鹤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压得鹤颈微微弯曲,像是在给谁俯首。
奉天殿内,洪熙帝仍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的物件。
虎符、报纸。
太子站在下方,躬著身子劝道:“父皇,天已将晓,该批了。”
回过神来的洪熙帝,拿起桌案上的御笔,却又停在了半空。
思来也是好笑,皇位这件事,他赢了自己的大哥,这父爱上边他却输了个彻底。
天家无情,对自己家的人都无情啊。
思绪转动,笔尖终究还是落下了。
陈秋林原本只为洪熙帝留了四个大字的空白,洪熙帝却写了八个小字:史笔如刀,青史昭昭!
笔墨还未彻底干透,等不及的太子上前取走清样,快步走出了奉天殿。
看着不断远去的太子,倏忽,洪熙帝觉得自己老了许多。
好似还是他当初当誉王的时候,那是的太子还没有车轮高,天天绕着他玩耍。
一转眼自己都已经长出白发,自己的儿子都已经有儿子了,岁月催人老呐。
想起自从自己坐上这个位子,不断发生的各种事情,洪熙帝叹了口气,但是青史必不罪朕!
百年之后,哪怕不能经天纬地曰文,自己也绝不会有恶名。
阶下,第一缕晨光将下了一夜的雪,黑压压的天空刺破。
照在那行焦黑且杂乱无章的脚印上,脚印的尽头是九级的丹陛,也是史书,一个时代也会了流血的距离。
卯时九门同时张贴出报纸,昨夜神京的百姓、官员在恐惧之中渡过了晚,今日消息一出,大家蜂拥而至。
识字者高声朗读,不识字的人看图也能懂。
最抢眼的还是洪熙帝御笔朱批的八个小字:史笔如刀,青史昭昭。
午门外三声净鞭响,百官列队上朝。
今日的朝堂上,有人如丧考妣,也有人面色红润,整个人精神焕发。
按照正常的顺序,应该是鸿胪寺唱名,不过今天心情大好的洪熙帝,删除了很多不必要环节。
主要今天就两件事,分蛋糕,踢人下桌。
政治就是分蛋糕,要么你是分蛋糕的,要么你就是桌子上的蛋糕。
今日授封的人不在少数,夏守忠宣读圣旨,已经读得口干舌燥。咸鱼墈书 芜错内容
今天孟珏随着几位大佬一起在门外后著,太上皇的权利交接了,事情也已经过去,他们也就理所应当的出来了。
将该封赏的封赏后,洪熙帝将孟珏这位大周有名的神童叫进殿内。
年纪尚小的孟珏,站在殿中,跟周围四五十岁的糙老爷们格格不入。
“这位是朕大周有名的神童,今儿个小神童,看着朕这位女将军可有佳作?”
听到自己被点名,孟珏还有些发懵。
毕竟他得知这位女将军是二品诰命夫人,忠州石柱宣慰使秦良玉,他脑袋瓦特了,感觉这个世界已经颠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设定都有。
对于这位女将军,孟珏还是敬重的,在前世这位可是最后一代汉人王朝的女将军。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
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孟珏张口就来,只能委屈一下崇祯帝了,毕竟作为写给秦良玉的诗,还是原汁原味的好。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孟珏站在金漆柱旁,声音却四平八稳,像玉磬敲在金瓯上。
短短十四字,把满朝文武砍得齐齐抬头,仿佛看见一个披锦袍、跨桃花马的女将军,从书卷里飒飒杀出。
秦良玉本人亦微微一震。
她今早入宫,只卸了佩剑,仍穿鱼鳞甲,甲面凝著夜雪,冷光流转。
听得“兵符”二字,下意识摸向自己袖囊,那里果然躺着半枚虎符,边缘已被体温焐热。
她单膝点地,向御座方向一拜:“臣代石柱十万土司,谢陛下、谢小先生。”
声音不高,却震得殿梁铜鹤轻颤,积雪簌簌落下。
洪熙帝原本斜倚龙案,此刻也不自觉坐直了。
他昨夜批了“史笔如刀”四字,心里仍绷著一根弦,怕史官、怕后世、怕父皇那盏龟尾灯,却被这孩子四句诗,轻轻卸了力。
“好一个‘何必将军是丈夫’!”
皇帝抬手,掌中玉如意轻敲案沿,“好小子,你且续来。”
殿中炭盆“哔啵”一声,爆出火星。
孟珏吸了口气,暗道:崇祯老哥,借诗借到底,债多不压身。
于是又诵道:“蜀锦征袍自翦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这一次,众臣再也绷不住。
兵部尚书手里笏板“啪”地掉地,老脸通红,他当年在边关跑死三匹马,才混了个“督粮道”,如今被一个孩子拿来反衬“奇男子”,偏又反驳不得。
武将班内,更是一片潮红。
牛继宗的一等伯尚在,却早没了实权,此刻攥著笏板指节发白。
秦良玉抬眸,目光穿过珠帘,落在孩子脸上。
她想起自己袭宣慰使以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只为换来朝堂一句“女将军”。
今日,却被一个黄口小儿四句诗,轻轻扶正了名分。
洪熙帝听得龙颜大悦,胸中积郁一扫而空。
他起身,步下丹陛,亲手托起孟珏,又拍秦良玉甲胄,朗声道:“朕有女将军安社稷,有童状元正乾坤,复何忧哉!”
说罢,朝夏守忠一挥手,“取朕佩剑来!”
内侍忙捧上一柄七宝鎏金剑,剑鞘镶东珠,是皇帝还是誉王时御赐。
洪熙帝“锵”地拔出半截,寒光一闪,照出自己微弯的鬓影。
“孟珏听封”
孩子跪倒,双手托刀。
“赐尔麒麟华服,领《大周日报》总撰!”
封完文,又封武。
洪熙帝转身,面向秦良玉:“秦氏良玉,昨夜护驾有功,加封‘忠勇一等女侯’,世袭罔替,岁增禄米千石;其夫马祥麟,追赠少保,谥忠壮,立祠神京。”
女侯!
本朝开国以来,外姓女子得侯爵,绝无仅有。
秦良玉再拜,甲叶锵然:“臣妾替亡夫,谢陛下隆恩。”
殿中,鸿胪寺唱名官早已嗓子冒烟,仍强打精神,继续唱:“原兵部左侍郎林兆恩,革职留任,戴罪立功;
原京营提督戴希圣,贬琼州别驾,即刻启程;
锦衣卫总旗沈炼,升北镇抚司镇抚,专司《大周日报》稽查”
赏罚如雨点,落在不同人头顶,有人欢喜有人愁。
待封赏毕,洪熙帝赐宴。
殿上金樽交错,殿外雪霁初晴,阳光照在丹陛,残雪泛红,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秦良玉被赐坐太子下首,她卸了甲,换一袭绛红战袍,鬓边仍带风霜。
孟珏坐在她对面,小短腿够不着地,内侍忙搬来锦墩垫著。
孟珏举盏,以茶代酒,朗声道:“将军,他日若再赴边关,小子愿随马后,为大军书檄、记功、刻石!”
秦良玉大笑,举杯相碰,声如佩环:“待桃花再开,与君同入蜀川!”
酒过三巡,皇帝命乐工奏《破阵乐》。
鼓声隆隆,似昨夜枪炮;殿内武将拍案和歌,文臣亦摇笏板击节。
雪水自檐角滴落,叮叮当当,像无数细小的铅字,在玉阶上排成一行又一行
排成诗,排成史,排成一个大周新岁的晨曦。
宴罢,群臣谢恩出殿。
阳光越发耀眼,照得午门外那行焦黑脚印,边缘渐渐模糊,终与雪水一起,渗入御沟,流入护城河。
他回头望,丹陛九级,金瓦飞檐,在冬阳下熠熠生辉,像一版刚刚印出的报纸。
墨迹未干,锋芒初露,只待天下人共读。
而历史,已在这一刻,悄悄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