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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骨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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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骨居

雨是午夜开始下的。

苏蔓被第一滴雨敲打窗户的声音惊醒时,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翻了个身,试图重新入睡,却听见楼上传来轻微而持续的咔嗒声。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叩木板。

她屏住呼吸。这栋老宅是她一周前从素未谋面的姑婆那里继承来的,位于城郊山脚下,方圆一公里内没有邻居。房产中介说过,这房子“有些年头,但结构牢固”,可没提半夜会有奇怪声响。

咔嗒。咔嗒。

声音从阁楼传来。

苏蔓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老宅的木地板在潮湿的夜晚微微膨胀,每走一步都发出微弱的呻吟。她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沿着旋转楼梯向上。

阁楼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浓重的灰尘气息。

她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一片空旷的空间。角落里堆着几个旧皮箱,墙边立着一个落满灰尘的人形模特,缺了一条胳膊。天花板倾斜得很低,苏蔓不得不弯下腰。

咔嗒声停止了。

她松了口气,准备转身下楼,却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走近一看,是一小块骨头。

乳白色,约莫拇指指甲大小,表面光滑,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某种小型动物的脊椎骨。苏蔓用纸巾捡起它,准备明天扔掉。就在这时,她注意到骨头下方地板上有一个极小的孔洞,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形成。

她把骨头装进口袋,下楼回到卧室。

这一夜再没听见任何声音。

次日清晨,雨停了,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下来,给老宅蒙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苏蔓联系了装修公司,打算把房子简单翻新后卖掉。城里的小公寓贷款还没还清,这意外之财正好解燃眉之急。

“这房子有些年头了,”装修队负责人老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摸着下巴说,“至少一百二十年。您看这木梁,全是上好的红松,现在可找不到这样的料子。”

“结构没问题吧?”苏蔓问。

“结实得很,就是”老陈顿了顿,“您昨晚睡得好吗?”

苏蔓心里一紧:“怎么了?”

“没什么,”老陈笑道,“就是这种老宅子,通常都有些‘老住户’。”

“什么意思?”

“老鼠啊,虫子啊什么的。”老陈的笑容有些不自然,“我们会仔细检查阁楼和地下室,确保没有窝点。”

工人们开始工作后,苏蔓去了趟镇上的图书馆。姑婆的遗嘱执行人曾给过她一个旧铁盒,里面有些家族文件,她一直没仔细看。现在她想查查这房子的历史。

图书馆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听到苏蔓报出老宅的地址,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异样。

“橡树巷17号?你是林秀兰的亲戚?”

“她是我姑婆。”苏蔓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地方志室有一些老档案,你可以看看。不过”她顿了顿,“有些房子有自己的记忆,不是所有的记忆都适合被唤醒。”

地方志室在地下室,光线昏暗,弥漫着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味。苏蔓花了两个小时,才在一本1880年的地产登记册上找到橡树巷17号的记录。

“原属霍华德家族宅邸,1878年由林氏购得。”

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此宅不宁,慎居。”

苏蔓翻到下一页,看到一则剪报,日期是1903年9月:

本地奇闻:林宅连续失踪案

“本月已有两人在林宅附近失踪,均为夜间独自外出者。警方调查未果,坊间传言宅内有异。林氏主人拒绝置评。”

后面还有几则零星报道,时间跨度达三十年,都提到有人在房子附近失踪。最后一则是1937年的:

神秘事件终告段落?

“自林氏封闭宅邸西翼后,失踪事件显着减少。邻居称夜间仍会听到‘骨骼摩擦声’,但无人敢近前查探。林氏家族日渐凋零,疑与此宅有关。”

苏蔓合上厚重的册子,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起昨晚阁楼上的骨头和那个小孔洞。

离开图书馆前,老太太叫住她:“找到你想知道的了吗?”

“一些旧新闻,”苏蔓说,“关于失踪案。”

老太太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你姑婆是个好人,但她的家族背负着某些东西。那栋房子,它不只是砖瓦木材。”

“您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如果你决定住在那里,晚上不要离开卧室。尤其不要进入西翼。”

“西翼?可是中介说那部分已经完全封闭,门都被钉死了。”

“那就好,”老太太低声说,“保持那样。”

回到老宅时,装修工人已经离开。老陈留下字条说他们明天再来,今天主要做了评估,发现一些“需要特别注意的结构问题”。

苏蔓检查了他们的工作进度,发现阁楼的地板被掀开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梁木。她想起那个小孔洞,便爬上去查看。

掀开的地板下,灰尘被清理过,她能清楚地看见梁木的结构。在两根主梁的交汇处,她看到了令她血液凝固的东西。

骨骼。

不是一块,而是数十块,排列整齐地镶嵌在梁木的凹槽中,形成一个直径约三十厘米的圆形图案。那些骨头大小不一,有的像手指骨,有的像肋骨碎片,全都经过精细打磨,边缘光滑,彼此紧密贴合,没有任何粘合剂,却牢固得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

图案中心,正是她昨晚发现小孔洞的位置。

苏蔓颤抖着手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边缘取下一块骨头。就在骨头离开凹槽的瞬间,整栋房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像是有人在深深叹息。

她慌忙将骨头放回原处,呻吟声停止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她大学时的朋友李哲,现在在医学院教解剖学。苏蔓把照片发给他。

“这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她问。

几分钟后,李哲打来电话,声音严肃:“苏蔓,这些骨头你在哪里找到的?”

“我家的阁楼。怎么了?”

“这些不是动物骨头,”李哲停顿了一下,“至少不全是。从大小和形状看,有些明显是人类骨骼——指骨、腕骨碎片。但排列方式我从未见过。它们被精心打磨过,像是某种镶嵌工艺。”

“人类骨头?”苏蔓感到一阵恶心,“这房子有一百多年历史,会不会是以前的墓葬?”

“不像。墓葬的骨骼不会这样处理。而且你看第三张照片,靠近中心的那几块,颜色较新,磨损程度较低,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时间更近。”李哲谨慎地说,“我需要亲眼看看才能确定。你现在一个人在那儿?”

“嗯。”

“听着,今晚去住酒店,明天我请假过来。在那之前,不要碰那些骨头,尤其不要试图破坏那个图案。”

挂了电话,苏蔓看着阁楼地板下的骨骼图案,感到一种被注视的诡异感。她盖上地板,匆忙下楼,决定听从李哲的建议。

但当她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时,发现前门打不开了。

不是锁住,而是门框似乎膨胀了,将门紧紧卡住。她试了后门、窗户,全都一样——所有的出口都像是被房子自己封闭了。

雨又开始下,敲打着窗户,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手机信号从满格变成了时有时无。

苏蔓给李哲发消息,但发送失败。她试图拨打紧急电话,听筒里只有持续的忙音。

夜幕降临,老宅里的温度明显下降。苏蔓打开所有灯,缩在客厅沙发里,紧握着一把从厨房找到的旧菜刀。

午夜时分,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咔嗒声,而是更清晰、更有节奏的摩擦声,像是骨头在木头上拖动。声音从楼上传来,沿着天花板移动,最后停在她正上方的位置。

苏蔓抬头,看见天花板的一块木板在轻微震动。

一下。两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敲击,想要下来。

她不敢睡,也不敢动,就这样盯着天花板直到凌晨四点,声音才渐渐停止。晨光熹微时,她发现前门又能打开了,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上午十点,李哲赶到。同来的还有他的同事,法医人类学家周教授。两人查看阁楼的骨骼图案后,表情凝重。

“这非常不寻常,”周教授用专业相机仔细拍摄每个细节,“这些骨骼经过精心处理,去除了所有软组织,打磨抛光,然后以这种 osaic 的方式镶嵌。从骨骼的氧化程度看,时间跨度可能很大——最中心的几块,可能只有几年时间。”

“几年?”苏蔓声音发颤。

“我需要取样分析才能确定,但作为一名专业人士,我必须建议你报警。”

警察来了,取证,询问,但最终表示在没有明确犯罪证据的情况下,他们能做的有限。骨骼被取样带走,阁楼被暂时封存。

“可能是某种古老的家族习俗,”一位年轻警察试图安慰苏蔓,“有些地方有保存祖先遗骨的习俗。虽然奇怪,但不一定违法。”

但苏蔓知道不是习俗那么简单。

警察离开后,李哲和周教授也走了,答应一有化验结果就通知她。老陈打来电话,说装修需要暂停,等“事情搞清楚”再说。

房子又只剩下她一人。

下午,她在书房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抽屉,里面有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属于她的曾祖父林文启,日期从1910年开始。

日记的大部分内容都是日常琐事,但有一些条目引起了她的注意:

1910年9月12日

“父亲终于告诉我家族的秘密。这房子不只是房子,它是一个生命体,需要喂养。西翼的墙壁里有声音,白天微弱,夜晚清晰。父亲说那是它在说话。”

1912年3月4日

“喂养的时间到了。我从墓地取来了所需之物。过程令人不适,但必须如此。父亲说,如果我们停止喂养,它就会自己觅食。”

1915年11月18日

“妻子问起夜间的声音。我不知如何解释。她开始害怕这房子,想离开。但我不能让她走。她知道得太多,现在离开已经太晚。”

1918年6月30日

“它满意了。墙壁安静了三个月。父亲说这是最长的一次平静。也许我们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日记在1921年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它想要更多。我不知道还能从哪里获取。西翼的门必须永远封闭。”

苏蔓合上日记,浑身冰冷。她想起图书馆档案里提到的失踪案,想起周教授说的“中心骨骼可能只有几年时间”。

房子在进食。

而她现在是它的主人。

夜晚再次降临,苏蔓决定不再被动等待。她找到工具箱,撬开了通往西翼的封门木板。

门后是一条黑暗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手电筒的光束照出墙壁上奇怪的纹路——不是木板或油漆,而是某种有机的、脉动的表面。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

苏蔓犹豫了一下,将手按上去。

门无声地滑开。

房间是圆形的,没有窗户,墙壁和天花板覆盖着相同的有机材料,在手电筒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房间中央是一个隆起的平台,上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物质。

走近一看,苏蔓差点尖叫。

那是骨骼——成千上万的骨骼碎片,排列成一个复杂而恐怖的图案,比阁楼上的那个大十倍。图案中心是一个凹陷,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人。

墙壁开始蠕动。

苏蔓转身想跑,但门已经消失,墙壁合拢,变成完整的曲面。有机材料从天花板垂下,形成细丝,向她飘来。

她挥舞手电筒,但细丝越来越多,缠住她的手腕、脚踝。她被拉向中央平台,力量大得无法抗拒。

就在她的背触及骨骼平台的瞬间,她明白了。

这房子确实是一个生命体,一个由骨骼和某种有机物质构成的共生体。林氏家族世代喂养它,用骨骼维持它的结构,用生命能量维持它的活性。作为回报,它庇护这个家族,给予他们财富和长久的居住权——直到他们无法继续喂养为止。

她的姑婆是最后一个林氏成员。去世前,她立下遗嘱,将房子留给远亲苏蔓,不是出于亲情,而是为了提供下一个“喂养者”。

细丝开始渗入她的皮肤,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感。她感到意识在流逝,身体在分解,成为这骨居的一部分。

但就在这时,她想起阁楼上的骨骼图案,想起她曾取下又放回的那块骨头。如果骨骼是它的结构,那么破坏结构

她用尽最后力气,从口袋掏出手机——她之前把阁楼取下的那块小骨头放在手机壳里,作为护身符。她捏住骨头,用尖锐的边缘划向缠住她的细丝。

细丝退缩了。

有效。

她划破更多细丝,挣脱束缚,滚下平台。墙壁发出愤怒的震动,整个房间在收缩。她冲向原来门的位置,用骨头尖端刺入墙壁。

墙壁裂开一道缝隙,她挤了出去,沿着走廊狂奔,身后是骨骼摩擦和墙壁撕裂的可怕声音。

她冲出西翼,用尽全力封上门,钉上能找到的所有木板。

房子在咆哮。

黎明时分,房子终于安静下来。苏蔓瘫坐在客厅地板上,浑身颤抖,手里还紧握着那块救了她命的小骨头。

李哲和周教授在接到她语无伦次的电话后赶来,报了警。这次来的不只是普通警察,还有一个专门处理“异常事件”的部门。

专业人员封闭了整个西翼,取样分析墙壁材料。初步结果显示,那是一种未知的有机-矿物复合体,具有类似真菌的网状结构和一定程度的自主性。

“它会缓慢生长,需要钙质和磷酸盐维持结构,这就是为什么它需要骨骼。”首席研究员告诉苏蔓,“至于它如何获得我们还不完全理解。这种生物——如果它能被称为生物的话——违反了我们对生命的常规认知。”

“它会思考吗?”苏蔓问。

研究员犹豫了一下:“它有反应,有模式,有需求。至于是否有意识那是哲学问题。”

房子被政府查封,苏蔓暂时住在李哲安排的公寓里。她试图恢复正常生活,但每夜梦中,她仍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声音,感到墙壁的脉动。

一周后,她收到通知,可以回去取个人物品,房子即将被永久封闭。

最后一次走进老宅,她感到房子在“注视”她。空气中有一种期待的张力。

在书房,她发现日记本旁多了一张纸,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迹,但她完全不记得写过:

“喂养或成为食物。选择权从未存在。林氏之血呼唤,骨骼记得。它等待,它饥饿。你可以离开,但夜晚漫长,墙壁很薄,它会找到你。它总是找到你。”

苏蔓将纸条揉成一团,准备离开,却在门口停下。

她转过头,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咔嗒。咔嗒。

声音再次响起,轻柔而耐心,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提醒。

她走出房子,没有回头。阳光很好,街道安静,世界正常运转。

但当她晚上躺在公寓床上,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敲击声时,她知道。

它已经找到新的居所。

骨头记得。

墙壁很薄。

夜晚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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