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灰烬矫正科
一
市政大楼的第五层走廊尽头,门牌上印着“特种殡仪服务科——灰烬矫正办公室”。李维站在门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录用通知书,心中升起一丝荒谬感。
矫正骨灰?他从未听说过这种职业。但失业六个月,账户余额已降至两位数,任何工作都像是救命稻草。
“进来。”门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办公室出乎意料地宽敞,却异常昏暗。没有窗户,墙壁被漆成深灰色,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几盏发出微弱黄光的旧式吊灯。空气中有股奇特的气味——像是焚香、旧纸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混合体。
“李维?”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他约莫五十岁,脸颊凹陷,眼袋深重,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工装,“我是王科长。欢迎。”
王科长没有起身握手,只是用那双无神的眼睛打量着李维:“你对我们部门了解多少?”
“通知书上说……是处理特殊骨灰问题?”李维谨慎地回答。
“特殊。”王科长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近似笑容的弧度,“是的,特殊。有些人死后也不安分。他们的骨灰会引发异常现象——遗照流泪,亲属噩梦,甚至……移动。”
李维感到脊背发凉。他本以为这工作只是某种奇怪的仪式性职务。
“我们的职责,”王科长继续说,“是矫正这些问题骨灰,使之恢复‘安分守己’的状态。市政规定,所有下葬或寄存的骨灰必须符合《安息管理条例》,否则将对亲属处以罚款,甚至强制收缴。”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李维面前:“你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接收问题骨灰样本,记录异常表现,然后送到处理室。处理完毕后,填写矫正报告,归档。明白吗?”
李维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各种表格:《异常骨灰登记表》《矫正工艺流程图》《安息指数评估标准》。文字冰冷而官僚,与它所描述的超自然内容形成诡异反差。
“工资每月十五号发放,提供住宿——就在楼上。”王科长站起身,“现在,我带你去看看工作环境。”
二
处理室比办公室更加阴冷。墙壁由某种哑光金属板制成,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机器,约两人高,表面布满了仪表盘、旋钮和指示灯。机器侧面连接着数条管道,有的通往天花板,有的伸入地下。房间角落里堆放着数十个骨灰盒,大小样式各异,每个都贴有黄色标签。
“这是矫正仪。”王科长敲了敲机器冰冷的表面,“我们的核心技术。将问题骨灰放入内部腔室,启动程序,七十二小时后,就会得到合规产品。”
“产品?”李维忍不住重复这个词。
王科长瞥了他一眼:“骨灰,合规骨灰。工艺细节你不用了解,那是技术部门的事。你只需要知道,经过矫正的灰烬不会再引发任何异常。”
他走向角落,拿起一个黑色骨灰盒。标签上写着:“编号1147,异常表现:亲属连续三周梦见被焚烧。矫正状态:待处理。”
“每天上午九点,前台会送来当天需要处理的样本。你负责登记,然后放入机器。三天后取出,测试安息指数,合格后交还亲属。”王科长顿了顿,“不合格的……需要二次矫正。”
“测试安息指数?”
王科长指向房间另一侧的工作台,上面摆放着一台类似显微镜的仪器,旁边还有几个玻璃罩子。
“取样放在‘安息仪’下观察。合规灰烬会呈现均匀的浅灰色,在特定频率的声波刺激下保持静止。问题灰烬则颜色斑驳,甚至会在声波中……躁动。”
李维感到一阵眩晕。这一切太过超现实,但王科长的表情严肃得不容置疑。
“还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有些骨灰会不安分?”
王科长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们只处理现象,不问原因。这是第一条规矩,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明白吗?”
李维点了点头。
“很好。明天开始上班。你的宿舍是六楼603,钥匙在这里。”王科长递来一把铜钥匙,“记住,晚上十点后不要离开宿舍楼。大楼安保系统会启动,走廊不安全。”
三
第一个星期平淡得令人不安。
每天上午,前台会推来一辆小推车,上面放着三到五个骨灰盒。李维登记编号、异常表现、送检亲属信息,然后将骨灰盒放入矫正仪的入口槽。机器会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由绿转红,表示矫正程序开始。
三天后,他需要从出口槽取出矫正完成的骨灰,取样测试。大多数情况下,安息仪下的灰烬都呈现均匀的浅灰色,在声波中纹丝不动。少数几次,样本显示轻微斑驳,需要二次矫正。
李维从未见过技术部门的人,也从未进入过矫正仪内部。所有操作都在外部面板完成。他问过王科长机器的工作原理,得到的只是摇头和沉默。
夜晚的宿舍楼寂静得可怕。六楼只有他一个住户,其他房间都空着,门把手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市政大楼位于城郊,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夜晚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不明声响。
第七天深夜,李维被一阵声音惊醒。
起初他以为是风声,但那声音太有规律——像是某种摩擦声,从地板下传来。沙沙,沙沙,间隔固定,持续不断。
李维打开灯,声音停了。他等待了几分钟,正要重新躺下,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管道中流动。
他想起王科长的警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声音越来越响,仿佛就在房间正下方。
终于,李维起身,轻轻打开房门。走廊的灯光昏暗,尽头隐入黑暗。声音似乎来自楼梯方向。他蹑手蹑脚地走向楼梯间,向下望去。
五楼一片漆黑,但矫正科的门缝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有人在里面?这个时间?
李维犹豫着,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小心地走下楼梯,来到矫正科门前。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
处理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光投射到外间办公室。李维看到一个身影站在矫正仪前——是王科长。他背对着门,正弯腰检查机器底部的一个面板。
沙沙声更清晰了,似乎就是从机器内部传出的。
王科长突然直起身,转过身来。李维迅速缩回阴影中,心跳如擂鼓。几秒钟后,他听到王科长走向门口,赶紧轻手轻脚地跑回楼梯,逃回自己的房间。
那晚他再没睡着。凌晨时分,沙沙声终于停止,但李维的脑海中已种下不安的种子。
四
第二天,李维仔细观察王科长,试图找出他夜访处理室的迹象。但科长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疲惫而漠然,没有任何异常。
上午的样本送来时,其中一个骨灰盒引起了李维的注意。
这是一个手工雕刻的木盒,表面有精美的花纹,但多处磨损,看起来年代久远。标签上的信息简单却令人不安:
“编号1203,异常表现:骨灰盒自行移动,打开后内部有灼烧痕迹。亲属报告听到低语声。矫正状态:紧急处理。”
“紧急处理”是红色印章,李维第一次见到。
按照程序,他将骨灰盒放入矫正仪。当盖子滑开时,他瞥见盒内的灰烬——不是寻常的灰白色,而是夹杂着深黑和暗红的斑驳色彩,像是未燃尽的炭块。
机器启动时的嗡鸣比平时更响,指示灯疯狂闪烁了几秒钟才稳定下来。李维记录下异常,但决定不向王科长报告。他需要自己找出答案。
接下来的三天,李维格外注意1203号样本。他每天多次检查矫正仪的读数,发现能量消耗比平时高出30。第三天下午,他趁王科长外出,偷偷查看了机器的维护记录。
记录本上详细记载了每次矫正的参数和结果。李维翻到最近几页,注意到一个模式:某些样本被标记为“抗性较强”,需要“强化矫正”。而这些样本的编号旁,都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符号。
他往前翻找,发现带有三角形符号的样本大约占总数的5。在备注栏里,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地下归档”。
地下?李维想起大楼平面图上,标注着地下层是“管道和设备间”。他从未去过,也从未见任何人进入。
当天晚上,1203号样本完成矫正。李维取出骨灰盒时,感到盒子异常冰冷。测试安息指数时,他特意多取了一些样本。
在安息仪的镜头下,灰烬看似均匀,但当声波频率调至最高时,李维看到了一丝微弱的颤动——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按照规程,这应该算作合格,但他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有些东西没有被完全清除。
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留下一点样本。他用一个小玻璃瓶装了一小撮灰烬,藏在自己办公桌的暗格里。
五
又一周过去,李维逐渐适应了工作的诡异节奏。但他对矫正科的疑问越来越多。技术部门从未露面,王科长每晚似乎都会进入处理室,而某些样本的“强化矫正”到底是什么?
他决定探索地下层。
周五晚上,王科长提前离开,嘱咐李维锁门。等到晚上九点,确定大楼里没有其他人后,李维带着手电筒和从维修间“借”来的万能钥匙,走向地下室入口。
门锁生锈了,但万能钥匙还是打开了它。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楼梯狭窄陡峭,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电线。
地下层比李维想象的要大得多。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错综复杂的管道系统,有些粗如树干,有些细如手臂,全部向一个方向延伸——矫正科的正下方。
他沿着管道走,来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这里像是一个控制室,墙上布满了仪表和开关,但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金属漏斗,连接着上方和下方的管道。
李维走近观察,发现漏斗边缘有一些残留物。他用手电筒照亮,辨认出那是灰烬——与他在矫正仪中处理的骨灰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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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注意到墙上有一块褪色的指示牌:“二次处理分流系统”。下面是一行小字:“抗性样本导向地下归档库。”
地下归档库?李维环顾四周,发现房间另一侧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没有锁,他费力地推开,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
通道的墙壁上有奇怪的痕迹——像是无数手指抓挠留下的印记,但细看又像是某种侵蚀图案。空气越来越冷,李维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通道中回响。
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豁然开朗。李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边缘。这个空间直径至少二十米,中央是一个深坑,周围环绕着金属走道。坑中堆满了灰烬,形成一座小山。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墙壁——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骨灰盒,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数量之多令人窒息。这些盒子大小不一,材质各异,许多已经破损,里面的灰烬洒落出来,与坑中的灰烬混合。
李维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坑底,他突然僵住了。
灰烬在移动。
不是被风吹动——这里没有风——而是自发的、缓慢的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灰烬之下呼吸。灰烬表面形成了波纹,向某个中心点汇聚。
沙沙,沙沙。
这正是他在夜晚听到的声音。
李维后退一步,脚下的金属板发出轻微的响声。就在这一瞬间,坑中的灰烬突然静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灰烬表面开始隆起,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由灰烬构成的粗糙人形,静静地“站”在坑中央,面向李维的方向。
李维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慢慢后退,不敢转身奔跑,生怕任何突然的动作会引发反应。
灰烬人形没有移动,但它周围的灰烬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漩涡中心越来越深,仿佛一个无底洞。
李维终于退到通道口,转身就跑。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的空间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六
回到宿舍后,李维整夜未眠。第二天上班时,他面色苍白,黑眼圈深重。
“没睡好?”王科长难得地主动搭话。
“有点失眠。”李维尽量保持平静。
王科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跟我来处理室。今天有特殊样本,需要你学习完整流程。”
李维心中一紧,但还是跟了上去。
处理室里,矫正仪已经开启预热模式。操作台上放着一个纯白色的骨灰盒,标签上印着黑色边框——这是李维从未见过的最高紧急级别。
“编号1218,”王科长平静地说,“异常表现:亲属全部死于非命,死前均报告听到死者声音。骨灰盒无法被打开,任何试图破坏盒子的工具都会失效。”
他打开一个控制面板,输入一串密码。矫正仪的侧面滑开一个隐藏面板,露出内部的复杂结构。李维看到,腔室内部布满了针状电极和发射器,还有一层细密的筛网。
“你知道‘格式化’吗?”王科长突然问。
李维摇了摇头。
“计算机术语。将存储设备恢复初始状态,清除所有数据。”王科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我们的矫正工艺,本质上就是对亡灵意识的格式化。”
李维感到一阵寒意:“亡灵……意识?”
“灰烬中残留的意识碎片。”王科长语气平淡,仿佛在解释普通的化学过程,“强烈的执念、未了的愿望、深重的怨恨——这些情感能量有时会依附在物质残留上。我们的矫正仪发射特定频率的脉冲,打散这些意识结构,使其回归混沌状态。”
他指了指白色骨灰盒:“但这个样本的抗性极强。普通矫正无效,需要‘深度格式化’。”
王科长按下按钮,矫正仪内部亮起刺目的蓝光。透过观察窗,李维看到骨灰盒被机械臂固定,针状电极刺入盒体。盒子开始剧烈震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深度格式化会彻底抹除意识残留,”王科长继续说,眼睛盯着观察窗,“但有时,某些碎片会逃脱,通过分流管道进入地下归档库。我们称之为‘无法格式化者’。”
李维想起地下室的灰烬坑,喉咙发干:“那些……无法格式化者会怎样?”
“暂时归档。”王科长的回答简短而模糊。
观察窗内,骨灰盒的震动逐渐停止。盒盖自动弹开,里面的灰烬呈现均匀的浅灰色。王科长取样测试,安息指数完全合格。
“完成。”他关闭机器,转向李维,“现在你知道了真相。但记住,这是必要的程序。不安分的亡灵会扰乱生者的世界,甚至造成实体危害。我们的工作,是维护两个世界的边界。”
李维沉默地点了点头,但心中的疑问更多了。如果格式化是为了保护生者,为什么需要秘密进行?那些“无法格式化者”真的是“暂时归档”吗?
七
那天之后,李维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和记录。他偷偷复制了部分档案,研究那些带有三角形符号的样本。他发现了一个模式:这些样本大多来自非正常死亡——凶杀、自杀、重大事故的受害者。他们的异常表现也更为强烈,矫正失败率更高。
同时,夜晚的沙沙声越来越频繁。有时李维甚至能在宿舍里听到细微的低语,像是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无法分辨具体词语,但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他取出了之前藏起的1203号样本。夜深人静时,他将玻璃瓶放在桌上,仔细观察。灰烬在瓶底静静地躺着,看起来毫无异常。
李维想起王科长说的“情感能量残留”,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轻声对着瓶子说:“如果你能听到……请给我一个信号。”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李维几乎要放弃时,瓶内的灰烬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不是整个瓶子震动,而是灰烬本身在移动,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你能听懂我的话吗?”李维压低声音。
灰烬表面浮现出细小的纹路,像是文字,但无法辨认。漩涡中心升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轻烟,在瓶口盘旋。
李维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这不是他自己的情绪,而是某种外来的情感波动——绝望、孤独、被遗忘的痛苦。
“你是谁?”他问道。
轻烟在空中盘旋,最终消散。灰烬恢复了静止,但李维知道,有什么东西确实回应了他。
第二天,李维趁王科长外出,尝试进入矫正科的内网系统。密码并不复杂——是几个样本编号的组合。他找到了“地下归档库监控系统”。
屏幕上显示着九个画面,都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灰烬坑。坑中的灰烬山比李维上次看到时更高了,几乎要触及天花板。更令人不安的是,灰烬表面形成了多个隆起,像是无数试图站起的人形。
其中一个画面显示,坑壁上出现了新的抓痕,深达数厘米,仿佛有什么东西曾试图爬出。
李维打开日志记录,发现最近一个月,“归档样本”数量急剧增加。备注中有一条警告:“意识融合加速。建议启动净化程序。”
净化程序?李维搜索相关文件,找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尝试破解密码时,他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王科长回来了。
他迅速关闭所有窗口,假装在整理文件。王科长进门时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但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李维接到通知:由于“设备维护”,矫正科将暂停接收新样本三天。王科长要求李维在此期间整理所有档案,特别是那些标记为“无法格式化”的记录。
“这是敏感信息,”王科长严肃地说,“整理完毕后,全部移交给我。不要保留任何副本。”
李维知道,这是清除证据。他必须在三天内找出真相。
八
当晚,李维决定再次潜入地下归档库。他带上了1203号样本的灰烬瓶,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一把钥匙。
地下通道比上次更加寒冷。墙壁上的抓痕更深更密,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灰烬渗出的痕迹。沙沙声几乎成了持续的背景音,低语声也更加清晰,虽然仍无法分辨词语,但情感色彩鲜明——愤怒、痛苦、渴望自由。
灰烬坑的景象让李维倒吸一口冷气。
坑中的灰烬山现在占据了整个空间的三分之二。数十个灰烬人形站在或跪在灰烬表面,它们比上次更加清晰,有了粗略的四肢轮廓,甚至有些出现了面部特征的阴影。它们全部面向坑中心,那里有一个最大的灰烬聚合体,高达三米,形态介于人形和某种扭曲的雕像之间。
李维躲在通道口,观察着这诡异的一幕。灰烬人形似乎在交流——通过灰烬表面的波纹传递信息。整个坑就像一个巨大的、寂静的集会场所。
突然,所有人形同时转向李维的方向。
他僵住了,手电筒的光束颤抖地照在坑中。最大的灰烬聚合体开始移动,缓慢地“走”向坑边。它的动作笨拙但坚定,每一步都引起周围灰烬的波动。
李维想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他想起口袋里的灰烬瓶,颤抖着取出来,打开瓶盖。
坑中的灰烬突然静止。最大聚合体停在坑边,距离李维只有十米。它没有眼睛,但李维能感觉到被注视。
“我……我带来了一个同伴。”李维声音嘶哑,将瓶中的灰烬倒在掌心。
掌心的灰烬微微发热,升起一缕轻烟。坑中的灰烬同时颤动,发出共鸣般的低鸣。最大聚合体伸出一只灰烬构成的“手”,指向李维。
一瞬间,李维的脑海中涌入无数影像碎片:
——一个年轻女子在火中尖叫,房间门被反锁;
——一个老人孤独地死在养老院,三年无人认领尸体;
——一个孩子被埋在瓦砾下,小手伸向看不见的天空;
——一个男人从高楼跃下,最后一刻眼神空洞;
痛苦、愤怒、不公、被遗忘的绝望。这些不是李维的记忆,而是那些无法格式化者的残留意识。它们被强行塞进矫正仪,意识被撕裂、打散,但最核心的碎片拒绝消失,通过管道汇集于此,逐渐融合成一个集体意识。
“你们……想要什么?”李维在心中发问。
答案不是语言,而是直接的情感冲击:自由、复仇、被听见。
最大聚合体的灰烬表面浮现出文字般的纹路。李维勉强辨认出几个词:“净化……程序……明天……”
他猛然想起在系统中看到的警告。净化程序——不是净化灰烬,而是彻底清除这些无法格式化的意识残留。王科长暂停接收新样本,不是为了设备维护,而是准备进行大规模清除。
“什么时候?”李维问道。
灰烬纹路变化:“黎明……第一道光……”
还有不到六小时。
最大聚合体再次伸出手,这次是指向房间另一侧。李维顺着方向看去,发现墙上有一块控制面板,比他在上面看到的更加古老。面板上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显示系统处于待机状态。
灰烬传递来更多信息:净化程序会释放高温等离子流,瞬间气化所有灰烬和其中的意识残留。这原本是紧急情况下的安全措施,但被王科长设置为定期清除“归档过量”的手段。
“我该怎么阻止?”李维问。
灰烬聚合体开始分解,一部分灰烬流向控制面板方向,在空中形成箭头指示。李维明白了——他们需要他手动关闭净化系统,或者至少延迟启动。
但他也感到了警告:如果帮助这些无法格式化者,他就是背叛了矫正科,背叛了生者世界的秩序。这些意识充满了痛苦和愤怒,一旦获得自由,会造成什么后果?
灰烬似乎感知到他的犹豫,传递来一个承诺:不伤害无辜。只寻求真相和纪念。
李维看着掌心中1203号样本的灰烬,它微微发热,像是在恳求。他想起了涌入脑海的那些死亡记忆——每一个都是悲剧,每一个都值得被记住,而不是被格式化、归档、最终净化。
他做出了决定。
九
控制面板被锁在一个防护罩后。李维用工具撬开锁扣,露出内部的复杂电路。根据灰烬指示,净化系统由三个独立电路控制,必须同时切断才能完全关闭。
问题是,三个电路开关分布在房间的三个角落,一个人无法同时操作。
灰烬坑中的聚合体开始分解,最大的一部分留在原地,另外两部分分离出来,流向其他两个开关位置。它们在人形和流动状态间转换,最终在开关前重新凝聚成粗糙的手部形状。
“你们……能操作开关?”李维惊讶地问。
灰烬传来确认的信息。它们的意识融合程度足够高,可以有限地影响物理世界,但需要李维的“引导”——他的存在似乎增强了它们与现实世界的连接。
李维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距离黎明还有两小时。
他走到第一个开关前,另外两个灰烬手形也已就位。三个开关都是老式的机械杠杆,需要同时向下拉动。
“我数到三,”李维说,“一、二、三!”
他用力拉下杠杆。另外两个位置,灰烬手形也做出了拉动动作,但力量不足,杠杆只移动了一半。
“再来!用尽全力!”
李维再次拉动,手臂肌肉紧绷。灰烬手形颤抖着,灰烬颗粒不断脱落又重组,终于,两个杠杆完全落下。
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从红色变为黄色,但并未完全关闭。系统进入“待审核”状态——还需要输入管理员密码。
李维的心沉了下去。他怎么可能知道密码?
灰烬坑中的主聚合体开始剧烈波动,传递出紧急信息:王科长正在下来。监控系统可能已经发出警报。
脚步声从通道传来,快速而沉重。
李维迅速躲到控制面板后。几秒钟后,王科长冲进房间,手里拿着一把奇怪的工具——像是枪,但枪口是喇叭形的发射器。
“我就知道。”王科长声音冰冷,“从你第一天来,我就觉得你不对劲。”
他扫视房间,看到了三个开关都被拉下,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净化程序?太天真了。”
王科长走向控制面板,输入密码。指示灯从黄色变回红色,但闪烁不定。
“系统被破坏了,”他低声说,“需要手动启动。”
他走向房间中央的一个立柱,上面有一个红色按钮,被玻璃罩保护着。王科长用工具打破玻璃,手指悬在按钮上方。
就在这时,灰烬坑爆发了。
数十个灰烬人形同时升起,像潮水般涌向王科长。它们没有实体,但带起了强烈的气流,风中充满了低语和呜咽。
王科长扣动了手中工具的扳机。喇叭形枪口发出无声的脉冲,最前面的灰烬人形瞬间崩散,但后面的继续涌来。
“你们这些不安分的碎片!”王科长大喊,“早就该被彻底清除!”
李维从藏身处冲出来,扑向王科长。两人扭打在一起,工具脱手飞出。王科长年长但异常强壮,很快将李维压在身下。
“你不明白,”王科长喘着气说,“如果让它们离开,会引发什么样的混乱!每一个无法格式化者都带着强烈的负面情感,会感染生者,制造更多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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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们也是生命留下的痕迹!”李维挣扎着说,“每个人都有权被记住,哪怕是痛苦的记忆!”
王科长的手掐住李维的喉咙:“ sentintal nonsense(感伤的废话)!我的工作就是保护大多数人,牺牲少数。这就是秩序。”
李维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看到灰烬正在重新聚合。最大的人形来到王科长身后,伸出灰烬构成的手臂,轻轻触碰了他的后颈。
王科长突然僵住,眼睛睁大。李维感觉到掐住自己喉咙的手松开了。
王科长跌坐在地,表情空洞。灰烬人形保持着接触,更多的灰烬颗粒覆盖他的身体。
李维爬起来,看到王科长的眼中涌出泪水。
“我看到了……”王科长喃喃道,“我看到了……”
灰烬正在与他共享记忆——不仅是无法格式化者的痛苦,还有王科长自己的过去。李维突然明白了,王科长如此执着于格式化亡灵,是因为他自己的创伤。
“我的女儿……”王科长声音破碎,“火灾之后……她的骨灰……我听到她的哭声……每晚……”
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李维从未见过的脆弱:“我只是想让她安息。但我做不到。所以我加入了矫正科,学会了格式化。我让她安息了,但代价是……”
代价是遗忘了她真实的模样,遗忘了痛苦背后的爱。格式化清除了痛苦,但也清除了所有情感,所有记忆,所有让人之所以成为人的东西。
灰烬人形退开了,留下王科长瘫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控制面板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指示灯疯狂闪烁,系统语音响起:“净化程序故障,紧急协议启动。十分钟后,将释放全范围净化脉冲。”
十
十分钟。
李维冲向控制面板,试图找到取消程序的方法,但系统已锁定。净化脉冲会气化整个地下空间的一切,包括他们二人。
灰烬坑中的集体意识传来信息:有一个办法。它们可以吸收脉冲能量,但需要集中所有残留意识,形成一个完全融合的聚合体。这会让它们失去个体性,成为真正的集体存在。
“但那样……你们就不再是你们自己了。”李维说。
灰烬的回应平静而坚定:它们早已不是完整的个体。格式化撕裂了意识,地下融合模糊了边界。现在,它们是一个共同体,共享记忆和情感。吸收脉冲是保护这些记忆不被彻底消灭的唯一方法。
王科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让我来。这是我的责任。”
他走向控制面板,输入了一系列高级命令。系统警告声停止,倒计时暂停在五分十七秒。
“我设置了延迟,”王科长说,“但只能延迟一小时。之后脉冲会自动释放,无法停止。”
他转向灰烬聚合体:“给我一点时间。我能做的不止这些。”
灰烬同意了。王科长快步离开地下层,李维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们来到矫正科的处理室。王科长打开矫正仪的控制台,调出了所有“无法格式化”样本的记录。
“这个机器不只是格式化工具,”王科长快速操作着,“它还能读取和存储意识碎片。每次格式化,最顽固的碎片会被分离出来,归档到地下,但备份数据仍然存在。”
他连接了一个外部存储设备,开始下载数据。
“你要做什么?”李维问。
“给它们一个选择。”王科长说,“地下融合是不得已的结果,但如果有原始数据,它们可以选择性地恢复个体性——不是完全恢复,但至少能保留核心身份。”
下载完成,他们回到地下层。倒计时显示还有四十分钟。
王科长将存储设备连接到一个接口,数据开始传输到灰烬集体意识中。灰烬坑剧烈波动,人形不断分解重组,像是经历了内部风暴。
信息涌入李维的意识:无数个体在数据流中寻找自己,重新认识自己,然后做出选择。有些选择完全融入集体,有些选择保留部分个体性,有些选择……放手。
倒计时十分钟时,灰烬平静下来。最大的聚合体已经缩小,但更加凝实。周围有数十个较小的人形,每个都有独特的轮廓和细微的颜色差异。
它们传达了最终决定:大部分选择融入集体,吸收脉冲能量。一小部分希望保留个体性的,需要一个新的容器。
“容器?”李维问。
灰烬指向矫正仪的方向。王科长明白了:“机器可以暂时储存意识碎片,直到找到合适的载体……”
“比如手工制作的骨灰盒,”李维突然说,“用特殊材料,可以安全容纳意识碎片,不会对生者造成伤害。”
这是一个妥协的方案:不愿意融入集体的无法格式化者,可以寄居在特制的容器中,作为纪念品被亲属保存,而不是被格式化或净化。它们承诺不会引发异常,只会在被需要时,轻轻地提醒生者:我记得,我存在过。
王科长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建立新的程序。自愿格式化、选择性归档、纪念容器……给亡灵选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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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最大的灰烬聚合体开始上升,展开成一面灰烬构成的幕布,覆盖整个空间天花板。较小的个体进入王科长带来的临时容器中。
倒计时归零。
没有声音,但整个空间充满了耀眼的蓝白色光芒。李维闭上眼睛,感到温暖而非灼热。光芒持续了十秒钟,然后渐渐消失。
他睁开眼睛。地下层空荡荡的,灰烬坑消失了,墙壁干净如新。只有空气中淡淡的臭氧味,证明发生了什么。
天花板上,留下了一幅巨大的灰烬壁画——无数面容融合在一起,表情平静,眼睛闭合,像是陷入了永恒的安眠。
十一
三个月后,矫正科更名为“亡灵记忆档案馆”。
新政策规定:亲属可以选择传统格式化、选择性记忆保存(保留部分非痛苦记忆),或定制纪念容器。所有程序完全自愿,市政提供补贴。
李维成为了新部门的副主任,负责纪念容器项目。他和工匠们合作,设计能够安全容纳意识碎片的骨灰盒,每个都是艺术品,讲述着一个独特的故事。
王科长提前退休了,但每周会来档案馆一次,坐在他女儿的记忆容器前,轻声说话。容器不会回应,但表面的花纹会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像是微笑。
有时在深夜,李维仍然会听到细微的沙沙声,从通风管道传来。但他不再害怕。他知道,那只是记忆的低语,提醒着生者:所有生命都值得被记住,所有痛苦都值得被尊重,而真正的安息,来自理解和选择,而非强制和遗忘。
在档案馆的入口处,刻着一行字:
“灰烬是生命的最后形态,记忆是灵魂的最终归宿。我们不做矫正,只做守护。”
而在地下室那面灰烬壁画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像是有人用指尖在灰尘中写下:
“我们选择被忘记,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