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在望海屿上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山腰基地后侧,一片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被紧急平整出来,搭建起了临时的“天工坊”。这里成了整个岛屿最繁忙也最机密的核心。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低沉的争论声、还有偶尔爆发的、压抑着的兴奋低呼,日夜不息。公输恒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代,不眠不休地扑在各种奇思妙想的实现上。李牧提供的那些超越时代的概念——电磁感应、共振原理、简易的屏蔽与导流构想——如同钥匙,打开了他脑海中那扇被传统技艺局限的大门。尽管材料简陋,工具原始,但在潜龙会库存的一些奇异矿物和金属(部分来自早年对望海屿的零星勘探)辅助下,几样至关重要的辅助设备竟真的被制造出来:
“地脉枢”:一个西瓜大小、由多层不同材质(铜、铁、那种奇异金属碎片、特定水晶)嵌套而成的复杂球体。核心是那滴荧光液体和一小块“龙髓晶”样本的微薄混合物,通过精巧的弹簧和轴承悬浮。公输恒的理论是,当周围存在强烈的、类似遗迹的能量场时,球体内部会产生微弱的感应电流,驱动球体表面镶嵌的几根纤细磁针发生偏转,并通过外罩上刻画的精细刻度,大致指示能量强度和流动方向。这是他们试图“看见”无形能量的眼睛。
“定魂哨”与“同心链”:并非实物哨子,而是一种特制的、短促吹奏时可发出特定高频振动波段的铜制小笛。其声音在常态下几不可闻,但在遗迹那种可能干扰常规听觉和神智的环境下,这种特定频率的声波或许能穿透干扰,成为队员间短距离联络的最后手段。“同心链”则是数条编织了头发(来自队员自身)、浸染了安神药材、并镶嵌了微小荧光石颗粒的细绳,分给每个队员系在手腕,既作为彼此识别的暗记,也寄托了“心神相连、共渡难关”的寓意,多少能提供一些心理慰藉。
“截流匣”:一个沉重的、密封的铅铁复合箱子,内壁衬有厚厚的、混合了朱砂和磁石的胶泥。这是最后的保险。万一遗迹能量失控爆发,或者带回的物品具有强烈的未知辐射或精神影响,可以暂时封入此箱隔绝。箱子外侧有几个手动操作的铜制扳手,据说连接着内部的机械结构,可以在不打开箱子的情况下,对内部物品进行极有限的物理隔绝或定向释放操作。
除了设备,策略推演和人员训练同样至关重要。
顾青衫拖着病体,与几位精于术算和诡道的学者一起,几乎将李牧上次探索带回的所有信息碎片、符号拓片、以及公输恒的能量流向推测,进行了无数次的排列组合与情景模拟。他们推演出了超过三十种可能出现的状况:从能量温和引导成功,到符号序列错误引发局部坍塌;从成功窥见“能量通道”景象,到被遗迹的反制机制标记甚至攻击;甚至包括了最坏的情况——探索队触发遗迹全面苏醒或防御性毁灭程序。针对每一种情况,都制定了相应的应对步骤和紧急撤退方案,虽然很多步骤在真正的超自然力量面前可能苍白无力,但至少让队员们心中有谱,不至于在突发情况下完全失措。
司徒文远则从“铁卫”中精选了十人。这十人不仅是武艺顶尖、忠心耿耿的死士,更经过了特殊的筛选:心神相对稳固,不易受幻象迷惑;对磁场和异常环境的耐受性较强;且都具备在绝对黑暗和寂静中保持冷静和方向感的能力。在等待设备完成的间隙,司徒文远对他们进行了高强度、高模拟度的适应性训练:蒙眼在复杂坑道中穿行并完成指定任务;在持续噪音和闪烁灯光干扰下保持专注和协作;甚至尝试用特制的、能发出轻微眩晕感的草药烟雾,模拟可能遭遇的精神冲击。
沈富负责统筹所有的后勤支援,从探索队员的饮食、御寒衣物、急救药品,到撤退路线上每一个接力点的物资储备和接应人员安排,事无巨细,一一落实。她的眼眶始终带着疲惫的淡青,但眼神中的坚定从未动摇。
龙夫人则坐镇中枢,协调全局。外部防线的压力与日俱增,荷兰人的侦察船和“雾龙船”的幽灵哨艇出现在环礁外的频率越来越高,小规模的摩擦和试探性炮击几乎每日都在发生。她必须精确分配有限的防御力量,既要抵挡住外部的挤压,为内部探索创造尽可能安稳的环境,又要保存实力,不能过早透支。
李牧是这一切准备工作的核心与灵魂。他不仅需要与公输恒反复讨论设备的原理和可靠性,需要向顾青衫描述自己上次与遗迹“意识”接触时的细微感受以完善推演,还需要亲自参与“铁卫”的部分适应性训练,尤其是测试“定魂哨”和“同心链”在模拟干扰环境下的效果。他的身体在药物和意志的双重支撑下,勉强跟上了节奏,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眉宇间深藏的疲惫和那偶尔因剧烈头痛而瞬间苍白的脸色。
第七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望海屿主峰上那永恒的灵雾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山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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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天工坊前,探索队全员集结。李牧、公输恒、司徒文远,以及十名全身笼罩在特制黑色劲装(内衬了薄铅片和安神药草)中、只露出锐利双眼的“铁卫”。每人背上除了必要的武器(短刀、强弩、少量“掌心雷”),还携带着“地脉枢”的组件(核心球体由公输恒亲自背负)、“定魂哨”、“同心链”,以及特制的干粮和水囊。三名“察地使”学者留守,负责在基地监控可能的外部能量变化和进行即时分析。
龙夫人、沈富、顾青衫,以及基地主要成员都来送行。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有沉重的目光交汇和无声的鼓励。
“一切小心。”龙夫人将一枚温润的、刻有简易龙纹的玉佩交给李牧,“此物虽无大用,但贴身佩戴,或可宁神。”沈富为李牧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指尖微凉,眼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我们等你回来。”李牧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重重点头。随即,转身,对探索队沉声道:“出发!”
一行十三人,如同融入暮色的剪影,再次沿着那条已被反复熟悉、却每次踏入都感觉不同的山径,向着主峰浓雾深处的遗迹洞口行去。洞内景象依旧,巨大的金属残骸与岩壁画在微弱照明珠的光芒下沉默肃立。但这一次,所有人的心境都不同。不再是初次接触的震撼与迷茫,也不是上次仓促的尝试与惊险,而是带着明确目标、精密准备和破釜沉舟决心的有备而来。
径直来到圆形控制大厅。大厅内残留的能量气息似乎比上次浓郁了一些,空气中那种微弱的臭氧和金属味更加明显。“布置感应器,建立基线。”李牧低声道。公输恒和两名协助的“铁卫”迅速行动,将“地脉枢”的各个组件在中央平台附近小心架设、连接。随着核心球体被激活(通过一个简易的手摇发电机提供微弱初始电流),球体内部悬浮的混合物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隐隐呼应的蓝绿色荧光,球体表面的几根磁针微微颤动起来,指向了几个固定的方向——正是那些粗大金属管道延伸的方位,以及……垂直向上的穹顶方向。
“能量场稳定,但存在基础流动。与上次记录吻合。”公输恒仔细观察着刻度,低声汇报。
李牧点点头,目光落在大厅一侧,那数十个半嵌入墙体的控制台上。根据顾青衫他们的推演,结合“天工阁”残卷中对类似设施的零星描述,他们推测,想要预览“能量通道”或“节点连接”状态,可能需要激活一组被称为“灵视之纹”或“星路预览”的次级符号序列。这组序列通常不会直接控制能量,而是调用遗迹的“监测”或“模拟”功能,相对安全,但需要较高的权限或特定的“密钥”组合。
“目标控制台:左起第七,特征为顶部有类似眼睛的环形凹刻。”李牧回忆着推演结果,指向其中一个控制台。众人围拢过去。公输恒用软刷小心清理台面,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的符号。果然,在台面顶部,有一个浅浅的、由同心圆和辐射状细线构成的凹刻,形似一只抽象的眼睛。
“需要‘密钥’……推测为‘定位’、‘链接’、‘显现’三个基础概念符号的组合,顺序可能为显现优先,链接其次,定位最后。”李牧喃喃自语,手指在符号键上游移。这些符号的含义,是他们根据上下文、图形关联以及“天工阁”笔记的只言片语连蒙带猜得出的,准确性可能连五成都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心神沉入对遗迹能量流动的细微感知中。上次“对话”残留的模糊感应,此刻仿佛被周围环境激活,变得略微清晰了一丝。他能“感觉”到控制台下方有微弱但稳定的能量流在缓缓循环,如同沉睡巨兽的血液。
“先尝试‘显现’……”他找到那个图形类似展开卷轴或光芒散射的符号键,轻轻按下。控制台毫无反应。
“顺序不对?或者力度?”公输恒皱眉。
李牧想了想,改为同时轻轻触碰“显现”和“链接”(图形似链条或光束连接)两个符号。嗡……控制台内部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齿轮咬合的震动声。台面中央一块大约巴掌大小、原本与周围浑然一体的深色区域,突然变得透明起来,下面隐约有微弱的光点闪烁,但瞬间又熄灭了。
“有反应!但能量不足,或者权限不够!”公输恒低呼。
“可能需要外部能量‘引信’辅助,或者……正确的‘定位’坐标输入。”李牧看向中央平台,“把‘地脉枢’的感应端,接一条引导线过来,尝试将周围的环境能量轻微导入这个控制台的底层接口。”
这是极其冒险的一步,主动向控制台注入能量,哪怕再微弱,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但没有别的选择。
公输恒咬牙,从“地脉枢”上引出一根末端带有细小水晶探针的铜线,在李牧的指示下,小心地插入控制台侧面一个极不起眼的、疑似检修或辅助接口的微小孔洞。铜线接入的瞬间,“地脉枢”核心球体的荧光猛地一亮!控制台台面那块透明区域再次亮起,这一次稳定了许多,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星空般的暗蓝色背景。背景上,开始有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光点缓缓生成、移动、连接……
“星图!是星图模拟!”一名“铁卫”忍不住低语。
但光点太过微小模糊,而且移动轨迹难以捉摸。“需要‘定位’坐标……”李牧紧盯着那些光点,大脑飞速运转。望海屿的坐标?魔鬼三角“铁岛”的坐标?还是“天工阁”残卷中提到的某个参考点?
他尝试按下控制台上那个图形类似山峰与波浪叠加的“定位”符号,然后在旁边一组类似算盘的、可以上下拨动的骨质或玉石小柱(疑似坐标输入装置)上,按照顾青衫推演的、基于古老天文历法换算出的望海屿近似坐标,快速拨动。
暗蓝色背景上的光点瞬间开始加速运动、重组!几颗较大的光点迅速移动到特定位置,并拉伸出清晰的光线彼此连接!一个由三个明亮光点构成的、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赫然出现在模拟星图的核心区域!三个光点不断闪烁着,其中一个的光芒与周围环境(望海屿)隐隐共鸣,一个不断散发出紊乱的脉冲(疑似魔鬼三角“铁岛”),而第三个……位于三角形下端、南洋更南方的酷寒海域方向的光点,则黯淡近乎熄灭,但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红色脉动,如同垂死的心脏。
“三角节点体系……真的存在!”司徒文远倒吸一口凉气。
更惊人的还在后面。当李牧尝试向模拟系统输入更多能量(通过轻微调整“地脉枢”的导流),并尝试激活控制台另一组与“时序”或“潮汐”相关的符号后,整个模拟图“活”了过来!只见代表三个节点的光点之间,那些连接的光线开始如同血管般搏动,一股股代表着能量流动的、乳白色中夹杂着淡金色的光流,沿着三角回路开始缓慢循环。而模拟图的上方,开始浮现出复杂的星象符号,并快速演化,最终定格在一个特定的、令人心悸的组合上——正是“启明之钥”!
当模拟的“启明之钥”星象组合完成的刹那,三角回路中的能量光流骤然加速、变亮!三个节点光点也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但紧接着,模拟图显示,三角回路的控制权——即能量流动的主导方向和最终汇聚点——开始出现剧烈的摇摆和争夺。模拟系统在旁边用闪烁的、难以完全理解的符号提示:控制权倾向于最先完成“主序列校准”的节点!
“主序列校准?”李牧死死盯着那几个闪烁的符号。那似乎是比他们目前接触到的所有符号序列都更复杂、更核心的东西,可能是遗迹真正的“控制密码”或“身份认证”!
就在他试图看清更多细节,甚至冒险尝试记录下那些闪烁的“主序列”符号雏形时——轰隆隆!!!遗迹深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接近的恐怖轰鸣,如同被惊醒的太古凶兽发出的愤怒咆哮,陡然炸响!整个圆形大厅剧烈震颤,穹顶落下大块灰尘和碎石!控制台上模拟的星图瞬间扭曲、崩溃、化作一片刺眼的雪花状乱码!
“警告!未授权深层访问!排斥协议启动!”一个冰冷、僵硬、毫无感情,却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的非人声音(幻觉?还是某种精神冲击?)骤然响起!
“地脉枢”核心球体的荧光疯狂乱闪,然后“啪”一声脆响,内部悬浮结构似乎崩坏了!公输恒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所有控制台表面的符号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大厅四周的金属管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气中弥漫开强烈的焦糊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金属被强酸腐蚀的气息!
“撤!立刻撤离!”司徒文远嘶声大吼,一把拉起还有些发愣的李牧,同时向其他“铁卫”打出紧急撤退的手势。
探索队训练有素,虽惊不乱,立刻按照预定方案,沿着来路狂奔撤退。身后,遗迹的轰鸣和红光并未追击出大厅,但那种被冰冷目光锁定的恐怖感觉,如同跗骨之蛆,直到他们冲出洞口,重新没入山林浓雾,才稍稍减弱。
就在他们惊魂未定地撤回山腰基地,还没来得及向龙夫人详细汇报这惊心动魄却又收获巨大的探索时,外围防线的急报,几乎同时送到了!“会首!李公子!敌舰大举压上!荷兰舰队八艘主力战舰全部前出,重炮齐射轰击环礁东、南两处主要入口!那艘怪舰在后方聚集奇异辉光,疑似准备发动某种特殊攻击!东北方向,‘雾龙船’舰队与那三艘黑旗巨舰协同,不计代价猛攻环礁北部薄弱处,已有多处发生接舷战!敌军攻势之猛,远超以往,似要一举突破!”
显然,敌人也感知到了望海屿内部(遗迹)的异常波动,或者他们自身的“时钟”也指向了关键时刻。他们不再满足于试探和围困,开始不惜代价地压缩望海屿的空间和时间,企图在“启明之钥”星象到来之前,就解决掉这个最大的变数!
李牧喘息着,擦去额头的冷汗,望向指挥室外火光隐隐的海面,又看了看手中匆匆绘下的、关于三角节点和“主序列校准”的潦草记录。距离“启明之钥”星象降临,还有十七天。但生死竞速的最终阶段,已然在敌人猛烈的炮火与遗迹愤怒的余响中,提前拉开了最惨烈的帷幕。他们窃得了一线“天机”,却也彻底惊醒了沉睡的“巨兽”,并引来了敌人歇斯底里的猛攻。前路,唯有血战,方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