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深处那恐怖的轰鸣与精神冲击的余波尚未完全从李牧等人的感知中消退,环礁外围的炮火与厮杀声便已如怒涛般席卷而至,将望海屿这短暂的“间隙”彻底撕碎。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李牧脸色依旧苍白,额角还带着未擦净的冷汗,但他强行压下脑海中的眩晕和恶心感,与公输恒、司徒文远一起,用最快的速度、最简洁的语言,向龙夫人、沈富、顾青衫以及几位核心执事汇报了探索的惊人发现:三角节点体系的存在,能量回路的控制权争夺关键——“主序列校准”,以及那冰冷非人警告带来的危机感。
“也就是说,”龙夫人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李牧匆匆绘制的草图,“当‘启明之钥’星象达到顶峰时,望海屿、魔鬼三角‘铁岛’、以及南方那个近乎熄灭的第三节点,会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能量回路。谁能最先完成那个‘主序列校准’,谁就能主导这个回路的能量流向,甚至……可能获得对整个遗迹体系的部分控制权?”
“理论上是这样。”李牧点头,声音沙哑,“但我们根本不知道‘主序列校准’具体是什么。遗迹的排斥反应极其强烈,警告我们‘未授权深层访问’。这东西的保密等级,恐怕比我们之前接触的任何功能都要高。”
“而我们的敌人,很可能已经在这方面走得更远。”顾青衫咳嗽着,指向草图上那个代表魔鬼三角“铁岛”的、不断散发紊乱脉冲的光点,“‘尊者’盘踞‘铁岛’多年,对遗迹的了解必然远超我们。荷兰人在飞龙涧疯狂挖掘‘龙髓晶’,恐怕也是为了某种形式的能量供应或‘校准’尝试。他们都在为那一刻做准备。”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更加急促的脚步声和嘶哑的禀报:“会首!东、南两处入口防御工事遭受重炮集中轰击,破损严重!‘定波’垒被击穿,守军伤亡惨重!荷兰那艘怪舰聚集的光芒越来越盛,疑似即将发射!”
“北部防线吃紧!‘雾龙船’黑旗巨舰以蛮力冲撞珊瑚礁,配合大量小船蚁附强攻,已有三处礁盘被突破,接舷战异常惨烈!岩鹰头领带人顶了上去,但敌人数量太多!”
坏消息接踵而至,敌人的攻势猛烈而协同,显然早有预谋,就是要在这关键时刻,一举压垮望海屿的防御,打断他们对遗迹的进一步探究。
龙夫人霍然起身,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决断气势勃然而发,瞬间驱散了厅内部分压抑。“传令!”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东、南防线,放弃前沿破损工事,守军后撤至第二道‘磐石’防线,依托山崖和加固坑道进行阻击!命令所有炮位,集中火力,干扰那艘荷兰怪舰的能量聚集,不必苛求击毁,打断即可!
司徒文远!”
“在!”
“你带‘铁卫’预备队,增援北部防线,务必堵住缺口,将突入之敌赶下海!告诉岩鹰,不惜代价,守住!”“遵命!”司徒文远抱拳,转身疾步离去。
“公输先生,李公子,”龙夫人看向二人,“遗迹的发现至关重要,但眼下我们必须先渡过眼前的生死关。外围防线必须守住至少五天,为我们争取准备‘主序列校准’的时间。李公子,你对那‘校准’可有一丝头绪?哪怕只是方向?”
李牧闭目,强行回忆在遗迹控制台上最后那一瞥。那些闪烁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主序列”符号雏形,如同烙印在他意识深处,虽然无法理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蕴含着宇宙至理的韵律感。
“那些符号……极其古老复杂,与目前所见的所有符号都不同,似乎更接近……本源。我感觉,它们可能不仅仅是操作指令,更可能是一种……‘身份验证’或者‘权限密钥’。”李牧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不确定,“或许,需要某种特定的‘能量印记’、‘血脉共鸣’,或者……某种‘知识传承’才能激活。‘天工阁’的残卷,或者‘尊者’手中的传承,可能就包含部分线索。”
“血脉共鸣……”龙夫人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龙纹玉佩,“望海屿龙氏一脉,守护此地数代,是否……”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潜龙会龙家世代守护望海屿秘密,或许本身就和这遗迹有着某种渊源。
“会首,此事关乎重大,或许可以尝试,但需极度谨慎,且眼下并非合适时机。”一位年长的执事提醒道,“当务之急,是稳住防线。”
“我明白。”龙夫人点头,“李公子,公输先生,你们先抓紧时间休息恢复,整理探索所得。顾先生,继续分析所有信息,尤其是关于‘主序列’符号的任何可能线索。沈娘子,统筹所有后勤,确保防线物资和伤员救治。我去前面看看。”
命令下达,众人如同精密的齿轮,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沈富担忧地看了李牧一眼,见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恙,才咬牙转身投入繁忙的后勤调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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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和公输恒被送到相对安静的后方休息处。公输恒耗费心神过度,又受了“地脉枢”反噬的内伤,服了药后便沉沉睡去。李牧却毫无睡意,大脑在遗迹信息、外部炮火和紧迫时间的多重刺激下,异常活跃。
他取出炭笔和纸张,凭借记忆,开始尽可能详细地勾勒那些惊鸿一瞥的“主序列”符号。每一个扭曲的线条,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点缀,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深意。画着画着,他忽然停下笔,想起在飞龙涧时,顾青衫曾经提到,刘文炳账簿中夹着的那张标记了魔鬼三角的海图,旁边有一些难以辨认的、类似装饰的花纹……
还有,龙夫人那枚龙纹玉佩上的纹路,似乎也与寻常龙纹有所不同,带着一丝抽象的几何感……难道,这些看似无关的线索,都是指向“主序列”的碎片?
他强撑着疲惫的身体,找到正在紧张分析情报的顾青衫。顾青衫听罢他的猜想,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惊容,立刻翻出之前誊抄的海图临摹本和关于玉佩纹样的记录,与李牧绘制的符号碎片进行对比。果然!海图边缘那些被认为是装饰的、扭曲如藤蔓又似闪电的花纹,与李牧记忆中某个“主序列”符号的局部,有着惊人的神似!而龙纹玉佩上的几何化龙形线条,也与另一个符号片段的结构韵律隐隐契合!
“这些……很可能是‘主序列’的变体、简化,或者……用于不同场合的‘子密钥’!”顾青衫呼吸急促,“‘尊者’那边,可能通过‘天工阁’传承获得了部分海图上的符号。而龙夫人先祖,或许因为守护之责,被授予了玉佩上的象征性印记!但都不完整!真正的‘主序列’,恐怕需要将这些碎片,按照某种特定的方式组合、激活!”
这个发现让两人既兴奋又焦虑。兴奋的是找到了可能的线索方向;焦虑的是,如何获得所有碎片?如何知道组合方式?时间,只剩下十七天,不,可能更短!
就在他们试图进行更深一步推演时,外面的喊杀声和爆炸声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甚至隐约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震动。
“报——!”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北部防线……缺口扩大!司徒执事和岩鹰头领死战不退,但黑旗巨舰上下来了……下来了怪物!”
“怪物?”李牧心中一凛。“全身覆盖着黑鳞,力大无穷,刀枪难入,行动如风,眼中冒着红光……弟兄们死伤惨重!”传令兵声音带着恐惧。
“是‘蛇灵部’的‘尊者’亲卫?还是‘雾龙船’用邪法炮制出来的东西?”顾青衫惊疑。
“必须顶住!”李牧知道,一旦北部防线崩溃,敌人将长驱直入,直接威胁到山腰基地和遗迹入口!
他再也坐不住,对顾青衫道:“顾先生,你继续分析符号组合的可能性!我去前面看看!” 说罢,不顾顾青衫的劝阻,抓起一杆火铳和腰刀,叫上两名护卫,便朝着北部防线方向奔去。
穿过林木和临时构筑的障碍,眼前的景象让李牧心头一沉。原本依托珊瑚礁和木石工事构建的北部防线,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多处工事被巨力撞毁或烧毁,海面上漂浮着船只残骸和尸体。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以及一种非人的、嘶哑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
防线核心处,司徒文远和岩鹰正带着残存的守军,与一群“敌人”进行着惨烈的白刃战。那些“敌人”约有二十余个,身形比常人高大魁梧,皮肤覆盖着一层暗沉发亮的、类似蛇鳞的角质,面容扭曲,口中獠牙外露,双眼赤红,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狂暴的杀戮欲望。他们动作迅猛,力量奇大,寻常刀剑砍在他们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火星四溅。唯有强弩近距离射击要害,或者数人合力用重兵器猛击,才能将其放倒。而守军每击杀一个这样的“怪物”,往往要付出数倍伤亡的代价。
更远处,那三艘黑旗巨舰如同三座移动的堡垒,停泊在已被清理出的水道上,舰首那狰狞的蛇与齿轮徽记散发着幽幽黑光,仿佛在给这些“怪物”提供着邪恶的力量。
“是‘尊者’用邪术和药物炮制的‘鳞武士’!” 旁边一名受伤的老兵咬牙道,“以前在婆罗洲内陆听土人说起过,是‘蛇灵部’大巫用秘法将活人炼成的怪物,力大无穷,不知疼痛,只听‘尊者’和大巫的号令!”
李牧眼神冰冷。这“尊者”为了达成目的,当真是不择手段,连自己人都能改造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杀戮机器。
他看到司徒文远身上已多处挂彩,但剑法依旧凌厉,与一名格外高大的“鳞武士”头目战在一起,一时难分高下。岩鹰则带着山民战士,利用灵活的身手和淬毒武器,游斗牵制着其他怪物,但人数劣势明显,防线被压迫得不断后退。
不能这样下去!李牧目光扫过战场,又看向那三艘黑旗巨舰。怪物是从巨舰上下来的,或许源头在船上?如果能干扰或切断巨舰与这些怪物的联系……
他想起遗迹探索时,那滴荧光液体对能量感应的敏感性,以及“龙髓晶”与遗迹能量的共鸣。他摸了摸怀中,还有一小块上次留下的“龙髓晶”样本。
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形。
“你们,去告诉司徒执事和岩鹰头领,尽量把这些怪物引到靠近海岸、礁石密集的区域!”李牧对身边的护卫下令,“另外,给我找几个火药罐,要最大号的!再找些鱼油和破布!”
护卫虽不明所以,但见李牧神色决绝,立刻领命而去。
李牧自己则快速脱下外袍,用匕首割开内衬,将那块“龙髓晶”样本小心地嵌入一个特制的、内衬了薄铅片的皮囊中,然后绑在胸前。他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在非遗迹环境下有多大作用,但此刻只能赌一把。
很快,护卫带着李牧需要的东西回来了。李牧将几个最大的火药罐用浸透鱼油的破布紧紧捆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的集束爆炸物,然后将引信加长。
此时,在司徒文远和岩鹰的刻意引导和牺牲拉扯下,大部分“鳞武士”已经被吸引到了靠近一片犬牙交错礁石区的滩头,这里地形狭窄,限制了怪物们冲锋的阵型。
“就是现在!”李牧看准时机,点燃了加长的引信,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那个沉重的集束爆炸物,朝着那三艘黑旗巨舰中间那一艘,奋力投掷过去!
他的目标不是炸沉巨舰(那几乎不可能),而是干扰!集束爆炸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巨舰侧舷附近轰然炸开!虽然没有对厚重的舰体造成太大损伤,但爆炸的火光、气浪和飞溅的碎片,显然干扰了巨舰上某些东西的运行。尤其是李牧胸前皮囊里的“龙髓晶”,在爆炸能量和自身特性的激发下,猛地释放出一股微弱却异常纯净、与周围邪恶气息格格不入的能量脉冲!
这股脉冲对常人影响微乎其微,但对那些依赖巨舰邪恶力量维持或强化的“鳞武士”,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只见滩头上那些正在疯狂攻击的“鳞武士”,动作齐齐一滞,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口中发出困惑而痛苦的嘶吼!仿佛突然失去了某种重要的支撑或指令!
司徒文远和岩鹰何等人物,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杀!”司徒文远厉喝一声,剑光暴涨,瞬间刺穿了面前那头目“鳞武士”的咽喉!岩鹰和山民战士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毒箭、飞斧、砍刀如同雨点般落向陷入混乱的怪物们!
失去稳定力量支撑的“鳞武士”,防御力和协调性大减,顿时被守军抓住破绽,一个个砍翻在地。
与此同时,中间那艘黑旗巨舰上,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用古怪语言发出的尖啸。舰首的蛇与齿轮徽记黑光紊乱地闪烁了几下,随即,三艘巨舰竟然开始缓缓后撤,重新没入浓雾之中,连带着剩余的小型“雾龙船”也如潮水般退去。显然,李牧这误打误撞的一击,似乎真的干扰到了“尊者”力量的关键节点,让他们选择了暂时退却。
北部防线的危机,竟然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缓解了。
东、南方向的荷兰舰队,在观察到北部盟友(或者说临时合作者)的异常退却,以及自己那艘怪舰的蓄能似乎也受到望海屿遗迹隐约波动的干扰后,猛烈的炮击也渐渐停歇,转为对峙和封锁。
望海屿,再次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虽然代价惨重。
硝烟暂时散去,夕阳的余晖映照着满目疮痍的环礁和海滩,映照着守军们疲惫却坚毅的面容。
李牧瘫坐在一块礁石上,剧烈喘息,胸前皮囊里的“龙髓晶”已黯淡无光。司徒文远和岩鹰带着一身血污走来,看向李牧的目光充满了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李牧冒险之举的惊悸,也有深深的敬佩。
“李公子,你又救了望海屿一次。”司徒文远声音沙哑。
李牧摇摇头,看向主峰方向那永恒流淌的灵雾,又望向西南魔鬼三角的方位,目光深邃。
“只是暂时击退而已。‘尊者’和荷兰人都没走远,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启明之钥’那一刻的到来。”他低声道,“而我们,必须在他们准备好之前,抢先一步,解开‘主序列’的秘密。”
时间,还剩十六天。
风雨暂歇,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袭来的,将是决定最终命运的、毁天灭地的惊涛骇浪。
图,已穷。匕,将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