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紧绷的弓弦上悄无声息地滑过五日。望海屿仿佛一座巨大的蜂巢，在短暂击退强敌后，不仅没有松懈，反而以更高的效率运转起来。环礁防线日夜加固，破损的炮位被修复，新的陷阱和障碍物被布设。山腰基地的后方，利用山洞和茂密植被，开辟出更多隐蔽的居住区和物资储藏点。妇孺和部分非战斗人员被进一步疏散到岛屿更深处、地形更为复杂的山谷中。
李牧的身体在青薇居士的精心调理和自身顽强意志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虽然元气仍未完全复原，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已能下地行走，处理一些紧要事务。大脑中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已经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对庞大信息残留的模糊感应——仿佛闭上眼睛，仍能看到那流淌的乳白色光流和破碎的远古符号在意识深处若隐若现。
“潜蛟”计划的密使，如同投入南洋这片复杂水域的饵料，开始陆续带回或好或坏的消息。首先归来的是前往婆罗洲北部遗民寨子的密使。他们带回了寨子首领的亲笔信和一小队约三十人的精锐山民战士。这些战士肤色黝黑，体格精悍，穿着自制的简陋皮甲，使用的武器多是猎弓、吹箭、淬毒短矛和锋利的开山刀，看似原始，但眼神锐利，行动敏捷无声，显然极擅长丛林山地作战。他们的首领是个沉默寡言、脸上有骇人伤疤的中年汉子，名叫岩鹰。岩鹰向龙夫人和李牧表达了寨子对“红毛与番鬼”的共同仇恨，以及对“龙夫人威名”的敬仰，愿意听从调遣，协助防守山地和丛林区域。这支援军人数虽少，却是极有价值的补充，尤其熟悉婆罗洲山林环境，或许能反制“蛇灵部”的渗透。
接着是来自旧港方向的模糊回音。林家残余势力通过层层转递的暗语，确认了一条隐秘的海上补给通道，并承诺在能力范围内，提供一些粮食、布匹和情报支持。但他们明确表示，目前力量薄弱，且处于荷兰人严密监视下，无法提供直接武力援助，也无力公开表态。这在意料之中，能有物资通道和情报共享，已属不易。
然而，坏消息也随之而来。派往爪哇“金兰镇”联络那位苏首领的密使小队，在预定返回日期过去三天后，依旧杳无音讯。按照备用方案，第二波接应的探子冒险靠近金兰镇外围，只打探到一些令人不安的流言：约莫七八日前，镇上来过几个行踪诡秘的“西海客商”，与苏首领密谈后不久，苏首领及其几名心腹便突然“染病”，闭门不出。随后，镇子港口夜间发生过短暂的交火和骚乱，有船只起火，但很快被镇压，详情不明。探子试图接触苏家其他人，却均被婉拒或回避。密使小队很可能已遭不测，而苏首领即便未死，恐怕也失去了自由。
“西海客商”……又是他们。龙夫人和李牧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股疑似与欧洲隐秘结社有关的势力，行事更加诡秘狠辣，且似乎对“潜蛟”计划有所察觉，甚至可能抢先一步，控制或清除了一个潜在的盟友节点。
“我们的动作必须更快，更隐秘。”龙夫人对负责情报的司徒文远道，“‘潜蛟’计划的其他线路，加强掩护，变更联络方式。同时，动用我们在南洋所有的暗桩，全力调查‘西海客商’的来历、目的和落脚点。”
就在为“潜蛟”计划的波折而费神时，对望海屿遗迹本身的研究，在公输恒和几位潜龙会学者呕心沥血的钻研下，取得了意想不到的突破。这一日，李牧被请到那间临时设立的分析室。室内光线明亮，墙上挂满了各种拓片、图谱和演算草稿。公输恒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兴奋，指着一幅新绘制的、异常复杂的立体几何能量流向图，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公子，龙夫人！我们可能弄明白那‘启明之钥’星象的一部分真相了！”
他指着图上那些连接望海屿和魔鬼三角、并延伸向宇宙深空的抽象线条：“结合公子带回的感知碎片、岩画中‘船’与‘光束’的能量传递意象，以及‘天工阁’残卷中关于‘星力汲引’、‘潮汐共鸣’的晦涩描述，老朽和几位同僚反复推演，认为‘启明之钥’并非单纯指某几颗星星的排列位置！”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铜尺，在图上比划：“我们认为，那是一种周期性的宇宙能量波动！类似于海潮，但来源是星辰运转产生的某种……射线或引力涟漪！这种宇宙能量的‘潮汐’，在某些特定星象组合下，会达到峰值，并对地球上某些特殊构造——比如我们望海屿和魔鬼三角‘铁岛’这种，含有特殊材质和结构的远古遗迹——产生强烈的‘共振’和‘充能’效应！”
宇宙能量潮汐？共振充能？这些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简直如同天方夜谭。但在场众人，无论是李牧这个穿越者，还是见识过遗迹神奇的龙夫人、顾青衫，都迅速理解了其核心含义。
“也就是说，”顾青衫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望海屿和‘铁岛’，就像是两个特制的‘杯子’，而‘启明之钥’星象出现时，宇宙中会降下一场特殊的‘能量雨’，灌满这两个杯子，甚至可能在它们之间架起一座‘能量桥’？”“正是如此！”公输恒用力点头，“岩画上那些‘船’和光束，很可能就是在利用这种能量进行超远距离的移动或传输！而遗迹的控制中枢，那些符号和平台，就是引导、储存和运用这些能量的‘机关’！”这个解释，将天文、地理、能量技术和远古文明遗迹巧妙地串联了起来，逻辑上比单纯的神话或星象崇拜更加可信，也更具技术上的“可理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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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们有没有可能，利用这个原理？”李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比如，在星象到来时，主动引导能量，加强望海屿的防御？或者……干扰‘铁岛’那边的能量接收？”
公输恒和几位学者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既兴奋又为难的神色：“理论上有可能！但需要极其精确的计算和操作。我们必须完全掌握控制中枢里，与能量接收、引导、分配相关的所有符号序列和操作逻辑。这比上次触发基础干扰协议要复杂和危险千百倍！而且，我们不知道‘铁岛’那边，‘尊者’对此掌握了多少，他们会不会也有反制或抢夺的手段。”
风险与机遇并存，且风险巨大。但这是他们可能掌握主动的唯一途径。
就在这时，负责与飞龙涧保持秘密联络的信使带来了新的竹筒密信。这一次，通信似乎更顺畅了些。信依旧是雷昆的口吻，郑七的画押。内容更加详细，也更为惊心。“公子，龙夫人：我等尚存，然处境日艰。荷兰红毛于主矿脉下极深之处，开凿出巨大空腔，确如其所称‘古血池’。池周岩壁非天然，有巨大爪痕与人工修葺痕迹并存，疑为远古巨兽巢穴兼人造工程。池底发现大量奇异骨骸，大者如屋，小者如牛，骨殖晶莹，隐泛幽光，绝非寻常兽类。红毛如获至宝，架设庞然铁架与怪模怪样之机械（以蒸汽驱动，声如巨兽喘息），开始钻探池底更深处，并‘萃取’骨骸中之发光物质。有被俘之红毛匠人酒醉狂言，称此‘龙髓晶’乃‘凤凰涅盘’计划之核心燃料，可产生‘近乎神迹之纯净伟力’。另，近日常有‘雾龙船’所属之鬼祟之徒，试图从废弃坑道潜入，似欲抢夺或破坏，皆被我等击退。然敌势众，我等人疲粮乏，恐难久持。盼有援策。又，注意红毛与番鬼似非完全一心，时有龃龉。”
信中还附带了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黄豆大小的、散发着极其微弱淡绿色荧光的晶体碎片。这便是所谓的“龙髓晶”样本。
“古血池”、“远古巨兽骨骸”、“龙髓晶”、“近乎神迹之纯净伟力”……飞龙涧地下，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荷兰人所谓的“凤凰涅盘”计划，竟是要利用这种史前遗留的奇异物质作为能量源！这“龙髓晶”的性质，是否与望海屿遗迹的能量，乃至“启明之钥”汇聚的宇宙潮汐能量，有某种关联？
公输恒接过那微小的晶体碎片，在特制的透镜下仔细观察，又尝试用极细的铜丝触碰，晶体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仿佛静电般的吸附力，并使得旁边一块从遗迹带出的金属碎片产生了几乎同步的、更明显的共鸣颤动！“同源！至少是高度相关的能量物质！”公输恒惊呼，“飞龙涧的‘龙髓晶’，很可能是某种……天然形成的、高浓度凝聚的、类似遗迹利用的那种宇宙能量或地脉能量的结晶矿藏！”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如果荷兰人真的能大规模开采并利用这种“龙髓晶”，制造出强大的能量装置，其威胁将难以估量！而且，“尊者”方面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东西的价值，正在拼命争夺。
几乎就在飞龙涧新情报送达的同时，另一份来自魔鬼三角外围观测点的加密急报，也被送到了龙夫人案头。“连续三日，魔鬼三角核心海域浓雾范围扩张近一倍，边缘雾气流动呈现规律性涡旋，疑有大型物体或能量场在内移动。昨日黄昏，有冒险靠近之渔民生还者（神智已半疯）声称，在雾墙裂开一瞬，瞥见雾中深处有‘巨大如山的黑影缓缓转过，其上密布无数发光之眼，冷冷注视海面’。另有数股强烈但紊乱的电磁扰动被记录，干扰范围可达百里。种种迹象表明，‘铁岛’区域活跃度急剧升高，似在……为某事进行预热或准备。”
“巨大黑影”、“发光之眼”、“活跃度升高”……“尊者”一方，显然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启明之钥”星象，进行着紧锣密鼓的最后筹备。三方势力，都在争分夺秒。飞龙涧是能量物质的争夺，望海屿和魔鬼三角是控制节点与能量的博弈。而那个神秘的“西海客商”势力，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是独立的第四方，还是与某一方有所勾连？
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决策者的心头。深夜，望海屿核心层再次齐聚议事厅。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还有二十四天。”龙夫人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启明之钥’星象将至。飞龙涧弟兄们危在旦夕，荷兰人‘凤凰涅盘’计划未知深浅，‘尊者’在魔鬼三角磨刀霍霍，还有那暗处的‘西海客商’虎视眈眈。望海屿虽有地利与遗迹之秘，但若固守待变，恐失先机。”
她看向李牧：“李公子，公输先生，以你们目前对遗迹的了解，是否有把握，在星象到来之前，提前进行更深入的探索和……尝试性操作？比如，尝试小规模引导能量，验证控制序列，甚至……尝试主动建立与‘铁岛’的微弱联系，窥探其虚实？”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建议。主动深入触碰遗迹的核心秘密，风险比上次触发基础协议要大得多，很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灾难。但被动等待，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星象到来那一刻的应变，同样危机四伏。
李牧沉默着。脑海中那些残留的远古信息碎片，那滴荧光液体在平台凹槽中激活的光流，还有公输恒关于宇宙能量潮汐的推测，不断交织碰撞。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遗迹中隐藏的，不仅仅是防御和干扰协议，恐怕还有更深层次的、关于这个失落文明为何建造这些节点、以及它们最终遭遇了什么的记录。主动探索，或许能获得至关重要的信息，但也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
顾青衫咳嗽了几声，缓缓道：“主动探索，风险自不待言。但属下以为，与其将未知留到决战时刻突然爆发，不如趁现在尚有缓冲，主动去揭开一部分。至少，我们要弄清楚，那‘启明之钥’星象到来时，遗迹最可能产生的几种变化，以及我们能否有限度地干预其中一种，使其对我们有利。否则，届时我们可能完全沦为能量冲击下的被动承受者，甚至……成为‘尊者’或荷兰人启动更大图谋的‘催化剂’或‘祭品’。”
祭品……这个词让李牧心中一凛。他想起了巴伦供词中提到的“祭品”，以及魔鬼三角那些失踪的船只和西班牙探险队。
沈富紧紧握着李牧的手，眼中满是担忧，但她没有出言反对。她知道，丈夫肩上担着的，已不仅仅是他们这个小家的安危。
公输恒眼中闪烁着技术狂热者的光芒，但也带着清醒的理智：“需要最周密的准备。我们需要制作更精密的测量仪器，推算所有可能的能量路径和符号组合，制定多套应对方案和紧急撤退路线。而且，操作必须由对能量感应最敏锐、同时意志最坚定的人进行。”他的目光落在李牧身上。
司徒文远沉声道：“‘铁卫’可抽调最精锐者，护卫探索。但必须限定人数，减少不可控因素。”
争论持续了半夜。最终，龙夫人一锤定音：“时不我待。准备七日！七日后，李公子、公输先生，由司徒执事率十名‘铁卫’精锐护卫，进行第二次，也是星象到来前的最后一次主动探索。目标：尽可能安全地激活并记录控制中枢更深层的反应，特别是与‘能量引导’、‘节点连接’相关的符号序列。不追求完全掌控，但求窥得门径，知己知彼！”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炬：“这七日，望海屿进入最高戒备。外围防线加强侦察和骚扰，延缓敌人逼近速度。内部，全力支持探索准备。同时，‘潜蛟’计划继续推进，我们需要更多盟友，哪怕只是道义上的声援。”
决断已下，众人再无异议，立刻分头行动。走出议事厅，李牧仰望夜空。繁星点点，其中某些星辰的位置，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着那个被称为“启明之钥”的致命组合缓缓移动。二十四天后，它们将严丝合缝。而他们，必须在这之前，从沉睡万古的遗迹口中，撬开一丝生机，甚至是一线胜机。蛟龙已潜入深渊，能否在惊涛骇浪中腾空而起，就看这接下来七日的准备，和那孤注一掷的探索了。夜风中，似乎传来了遥远海面上，敌人舰队重新集结的沉闷号角，以及魔鬼三角方向，那若有若无的、仿佛巨兽低喘的诡异共鸣。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