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顾青衫终于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在竹棚简陋的顶棚上。胸口传来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感提醒着他之前的劫难。他试图转动头颅,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异常艰难。
“顾先生,你醒了?” 青薇居士带着惊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随即一张温和而略带疲惫的脸庞进入他的视线。“莫要动,你伤势极重,需好生静养。”
“水……” 顾青衫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喉咙干涩欲裂。
青薇居士小心地用竹勺喂了他几口温热的参汤。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生气。
顾青衫缓了片刻,眼神逐渐清明,第一句话便是:“公……公子……何在?有……要事……”
“李公子正在外面处理事务,贫道这就派人去请。” 青薇居士知道事情紧要,立刻对守在门口的一名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牧快步走入医棚,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疲惫。“顾先生!你终于醒了!” 他俯身靠近床榻,声音放得极轻。
“公子……属下……无能……” 顾青衫眼中闪过愧疚与急切。
“别说这些,你活着就是大幸。” 李牧握住他冰凉的手,“你现在感觉如何?有什么话,慢慢说,不急。”
顾青衫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蹙,但他强忍着,眼神变得锐利而焦虑:“公子……刘文炳背后……还有人……代号……‘三爷’……”
李牧心中一凛,果然!他示意顾青衫继续。
“属下……在旧港……暗中查刘文炳账目……发现他与一个……隐秘户头有大笔……异常资金往来……用的是……‘三爷’代称……我设法……截留并替换了……一本关键账簿副本……”
顾青衫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息片刻,“那账簿……记录的资金流向……复杂……不仅涉及飞龙涧……还牵扯到……旧港多家商行……甚至……可能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某些地下交易有关……”
李牧和阿木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这个“三爷”的能量和涉及面,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还有……一张海图……” 顾青衫的呼吸更加急促,“夹在账簿里……被做了特殊标记……我……临摹了一份……” 他眼中浮现出恐惧,“标记的海域……不是正常航道……是……是水手们谈之色变的……‘爪哇海魔鬼三角’!
那片海域……暗礁密布,洋流诡异,风暴无常……近十年来……至少有十几艘大小船只在那里神秘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魔鬼三角?李牧眉头紧锁。这个“三爷”标记这样一片死亡海域做什么?难道那里藏着什么秘密?或者……是某种陷阱?
“你认为……这个‘三爷’,就在旧港华商高层之中?” 李牧沉声问。
顾青衫艰难地点点头:“资金规模……涉及层面……绝非普通商人可为……且对旧港各家……乃至荷兰人内部运作……似乎都……了如指掌……公子,此人……所图恐怕……不止是钱财或飞龙涧……属下担心……”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李牧已经明白。这个隐藏在阴影中的“三爷”,很可能正在编织一张更大的网,其目标或许是整个旧港,乃至南洋华人的命运。飞龙涧,或许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或者一个试探。
“你截留的账簿副本和海图临摹本,现在何处?” 李牧追问。
“账簿副本……藏在旧港码头‘悦来栈’甲字三号房……床板暗格里……海图……在我随身……文书箱夹层……应已被沈东家……收好……”
顾青衫说完这些,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脸色更加灰败,喘息不已。“我知道了,顾先生,你立了大功!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养伤。” 李牧郑重道,随即对青薇居士说,“道长,顾先生就拜托你了,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康复。”
“公子放心。” 青薇居士肃然点头。
李牧退出医棚,心情无比沉重。顾青衫用命换来的情报,揭开了一个更加庞大和危险的阴谋一角。
那个“三爷”是谁?他标记魔鬼三角目的何在?他与荷兰人、刘文炳、乃至周镇海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处理——周镇海要走了。
正如司徒文远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消息,荷兰东印度公司与西班牙洛可可总督区联合向旧港华人商会发难,正式提出了勘定势力范围、重新划分贸易份额、赔偿“飞龙涧事件损失”等强硬要求,并以舰队调动相威胁。旧港商会内部意见不一,吵成一团,急需周镇海这位实力最强的“镇海龙王”回去坐镇。
河口周家帅船上,周镇海正在做出发前的最后部署。他召来了李牧和周福。“李公子,旧港有变,老夫需即刻返回。” 周镇海神色严肃,少了前几日的豪爽,多了几分凝练的霸气,“飞龙涧这边,就按我们议定的章程办。周福会留在这里,总揽与船队联络及外围防务。矿场生产和技术上的事,就有劳公子和沈大娘子多费心了。若有急事,可通过周福用鹞鹰传书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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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放心,晚辈定当尽力,与周福管事精诚合作。” 李牧拱手应道。
周镇海深深看了李牧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公子是聪明人,当知眼下局面,合则两利,分则俱伤。飞龙涧是块宝地,也是块险地。好好经营,莫要辜负了老夫一番心意,也莫要……行差踏错。”
这话既是叮嘱,也是警告。李牧听懂了其中敲打的意味,面色不变,恭谨答道:“前辈教诲,晚辈谨记。飞龙涧能在前辈庇护下得以保全发展,是晚辈之幸。合作之事,必当恪守契约,不负所托。”
“好!” 周镇海似乎对李牧的态度还算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等老夫处理完旧港的麻烦,再来看你们的成果。开拔!”
一声令下,周家庞大的船队除了留下四艘中型战船和大约两百人归周福指挥,协助防卫并负责日常运输外,主力开始拔锚起航,缓缓驶离飞龙涧河口,向着旧港方向驶去。
李牧站在河滩上,目送着周家船队的帆影消失在河道拐弯处,脸上谦恭的表情渐渐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深思。
“李公子,老爷交代了,以后这飞龙涧内外事务,还需你我二人多多商量。” 周福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眼下首要之事,是尽快恢复矿产出金,弥补前次损失,也好向老爷有个交代。不知公子和沈东家这边,何时能恢复正常生产?”
李牧转身,露出同样客套的微笑:“周管事说的是。矿坑主体并未受损,只是需要清理和重整。沈东家已经带人下去了,最迟明日,便可恢复部分开采。冶炼工坊受损较重,但核心炉窑完好,修复需要些时日,不过我们可以先用土法淘洗和初步冶炼,保证第一批粗金能尽快出来。”
“如此甚好。” 周福点头,“那防卫和人员方面……”
“防卫按约定,外围及河口由周管事的人负责,矿坑内部及工坊区由我们的人负责,关键节点共同巡逻。” 李牧接口道,“至于人手,开采和初步筛选需要大量矿工,这部分我们可以招募流民或附近土着,但核心的冶炼、锻造、火药配制等工匠,必须是我们信得过的老人,这点还请周管事理解。”
周福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李牧说得在理,且符合约定,他也不好强硬反驳。“公子所言有理。那就按章程办吧。我会安排好巡防和运输事宜,也希望公子这边,生产进度能及时通报。”
“自然。”
送走周福,李牧立刻回到石台核心区域。沈富、郑七、雷昆、阿木以及悄然现身的司徒文远已经等在那里。
“周镇海走了,但留下了周福和两百人,眼睛和爪子都还在。” 李牧开门见山,“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尽快完成几件事。”
“第一,恢复生产,而且要做出成绩,让周福和周镇海看到‘合作’的效益,麻痹他们。沈富,矿场生产你全权负责,可以适当提高开采强度,第一批粗金要尽快出来,而且要成色好。同时,秘密进行高纯度提纯试验,用我上次跟你说的‘王水’溶解再还原法,这件事在绝对保密的小工坊进行,参与人员必须是最核心、家眷已被转移的工匠。”
“明白。” 沈富眼中闪过光芒。李牧提到的那种用“硝强水”和“盐强水”混合来提纯黄金的方法,原理她虽不完全懂,但试验过效果惊人,能得到近乎十足赤金!这技术绝不能外泄。
“第二,郑七哥、雷昆兄弟,你们的人分成明暗两部分。明面上,配合周家的人巡逻,姿态要做足,甚至可以故意让出一些不太重要的巡逻点,以示‘合作诚意’。暗地里,阿木会带一支绝对可靠的小队,由司徒先生的人配合,继续探索和拓展那条秘密巷道,确保它畅通无阻,并寻找可能的其他出口或隐蔽空间。同时,在矿坑内部,我们要建立一套只有我们自己人懂的暗号和警戒体系,防止周福的人渗透进来。”
“得令!” 郑七和雷昆抱拳。
“第三,司徒先生,潜龙会那边的支持,需要加快落实。” 李牧看向司徒文远,“尤其是通过你们的渠道,采购我们急需但周家可能卡脖子的物资:优质钢锭、硫磺、硝石(越多越好)、精炼水银、还有治疗内外伤和瘴疠的特效药材。资金方面,等第一批高纯度黄金出来,我会让沈富通过秘密渠道移交一部分。另外,与旧港林家等其他势力的接触,也需麻烦贵会居中牵线,试探他们的态度。重点是那个‘三爷’的线索,能否请贵会的情报网帮忙追查?尤其是‘魔鬼三角’海域,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司徒文远认真记下,点头道:“公子所请,文远会即刻传回龙潜渊。会首对此事极为重视,定会全力支持。物资采购和外围联络,我会安排可靠人手去办。至于‘三爷’和魔鬼三角……我会请会中负责海事和情报的执事重点核查。不过,那片海域确实凶险诡异,会中记载也不多,需要时间。”
“有劳了。” 李牧拱手,“第四,我们自己。从今天起,所有人要外松内紧。对周福和他的人,面上要恭敬合作,该给的利益不要吝啬,甚至可以主动让些小利,换取他们的松懈和信任。但核心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能泄露。所有命令和重要信息,口头传递,不留文字。司徒先生,我们之间的联络,也要更加隐秘。”
众人纷纷领命,感受到了一种大战将至前的紧张与压抑,但更多的是一种明确方向后的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飞龙涧表面上一片热火朝天。
在沈富的高效组织下,矿场生产迅速恢复并超过了战前水平。新招募的矿工在严格管理下投入劳作,一筐筐富含金砂的矿石被运出矿坑。简易的淘洗池边,金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福看到源源不断产出的粗金,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不少,送往旧港周镇海处的报告也充满了乐观。
郑七和雷昆的人与周家水手共同巡逻,偶尔还在一起喝酒吹牛,关系似乎融洽。周福派来“协同”守卫核心工坊区的十几个周家人,也被客气地安排在工坊外围,无法接触到真正的核心区域。
暗地里的动作也从未停歇。
废弃巷道被进一步拓宽和加固,形成了足以通行小推车的秘密通道。出口隐藏在数里外一处藤蔓遮盖的河谷裂缝中,极其隐蔽。第一批高纯度黄金在绝对保密的小工坊里被提炼出来,色泽纯正,质地柔软,价值远超普通粗金。
其中一部分,连同部分技术资料副本,通过秘密通道,由潜龙会的人接走,换回了第一批急需的物资:五担上好的闽铁、两桶提纯硫磺、一批硝石和珍贵药材。
司徒文远也带来了回音:旧港林家对周家独吞飞龙涧利益颇有微词,愿意在有限范围内与李牧一方进行一些“互补性”的贸易(如用粮食、布匹交换一些非核心矿产或南洋特产),并暗示对“三爷”之事有所耳闻,但讳莫如深。潜龙会的情报网则初步确认,“魔鬼三角”海域近年确有异常,除船只失踪外,偶尔有幸存者描述见到过“幽灵船”或“水下巨大黑影”,但多被视为疯话。会中一位老海狼则提起一个近乎传说的往事:约四十年前,曾有一支规模不小的前朝(明)遗民船队,为躲避清剿,可能冒险驶入了那片海域,随后音讯全无……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迷雾似乎更浓,但隐约能看到一个更加庞大、时间跨度更久的阴谋轮廓。
李牧站在石台边缘,望着脚下逐渐恢复生机的营地,以及远处河口周家战船上飘扬的旗帜,手中摩挲着一枚刚刚送来的、纯度极高的金锭。
明面上,他屈从于周镇海的羽翼之下,借助其势力庇护和发展。暗地里,他正利用潜龙会的渠道和自身的现代知识,悄然积蓄着力量,编织着自己的关系网,调查着致命的秘密。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在刀尖上的舞蹈。周镇海、潜龙会、神秘的“三爷”、虎视眈眈的殖民者……各方势力如同深海中的巨兽,环绕在侧。
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这个被迫以赘婿身份挣扎求存的穿越者,必须在这暗流汹涌的南洋棋局中,谨慎落子,步步为营。
飞龙涧的白天,机器轰鸣,人声鼎沸。飞龙涧的夜晚,秘密行动,悄无声息。
双面周旋,暗度陈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