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纯度黄金带来的欣喜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接踵而至的暗流冲散。周福对矿场产出日益“上心”。他虽被挡在核心冶炼工坊之外，却牢牢把控着粗金的称重、记录和装运环节。每日产出的粗金，都要经他亲自或指派的心腹过目、登记、封箱，再由周家船只运往旧港，在周家控制的钱庄进行进一步提纯和销售。流程看似规范透明，但李牧和沈富都清楚，这里面可操作的“损耗”和“折算”空间极大，周家绝不会放过任何揩油的机会。
“公子，这是过去十天的粗金产出记录和周福那边的接收记录。”沈富将两本册子递给李牧，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气，“我们这边记录的产出，比周福签收确认的数量，平均每天少了近一成！而且，他运走的矿石样本，品级明明比实际开采的平均品级低，折算价却按中等偏高算！里外里，我们每天损失的收益，至少有这个数！”她伸出一个巴掌。
“五成？”李牧眉头都没皱一下，似乎早有预料。“只多不少！”沈富咬牙，“这还不算他手下那些人在矿工伙食、工具采购上的克扣和回扣！简直是吸血鬼！”
李牧合上册子，淡淡道：“让他吸。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我们明面上的收益，只要够支付日常开销、维持矿场运转、并让周镇海觉得有利可图就行。真正的大头，在‘暗渠’里。”他口中的“暗渠”，指的是秘密提炼的高纯度黄金。这部分黄金不经过周福的手，直接通过潜龙会渠道变现或换取物资，价值远超那些被盘剥的粗金。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资金和资源命脉。
“话虽如此，可看着实在憋气。”沈富郁闷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李牧安抚道，“周福越是贪得无厌，放松警惕，对我们暗中行事越有利。对了，顾先生那边怎么样？”提到顾青衫，沈富脸色稍霁：“顾先生恢复得比预想快，青薇道长说他底子比看起来好，求生意志也强。已经能坐起来处理一些文书了。他坚持要立刻分析那些账簿和海图线索，我拗不过他，只能把东西给他送去，但要求他每日最多工作两个时辰。”
“带我去看看。”顾青衫被安置在矿坑深处一处相对干燥安静的石室里，这里远离主要坑道，且有阿木安排的可靠护卫把守。室内点着油灯，顾青衫披着外袍，靠坐在铺了厚厚皮毛的石床上，面前小几上摊开着账簿副本的抄录页和那张手绘的海图，旁边还有纸笔。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专注与锐利。
“公子。”见李牧进来，顾青衫想要起身，被李牧快步上前按住。“顾先生，感觉如何？千万不可劳累。”“多谢公子挂怀，属下已无大碍，躺着也是胡思乱想，不如做些力所能及之事。”顾青衫勉强笑了笑，随即神色转为凝重，“公子，这几日我反复核对账簿和海图，又有一些发现，令人心惊。”
“哦？快说。”顾青衫指着账簿上几处用红笔圈出的条目：“您看这几笔，表面看是刘文炳通过‘利通押铺’向几个南洋常见的海盗团伙支付‘护航费’或‘买路钱’，金额虽不小，但也不算离谱。但属下结合其他几条分散的、看似无关的支出和收入，发现了一个模式。”他拿起另一张纸，上面画着简单的流向图：“刘文炳，或者说‘三爷’，通过多个中间商号和地下钱庄，将大量资金注入这几个海盗团伙。同时，这些海盗团伙的劫掠活动，似乎有着奇怪的针对性——他们很少劫掠荷兰东印度公司、西班牙或葡萄牙的官方船只，对周家等大华商的船队也往往‘网开一面’，反而对一些中小华商、以及来自暹罗、占城等地的商船下手极狠。而且，他们劫掠的货物，除金银外，往往对粮食、布匹、铁器、硝石等物资格外‘青睐’。”李牧眼神一凛：“你是说……这些海盗，很可能受人操控或豢养？他们的劫掠，带有明确的目的性？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收集战略物资，并打击特定目标？”
“极有可能！”顾青衫点头，“更诡异的是海图。”他指向那张标记了“魔鬼三角”的手绘海图，“标记点位于三角区域的偏西侧，靠近一片已知的、极其复杂的暗礁群边缘。我查阅了会中（潜龙会）提供的有限记载，以及早年一些九死一生的老水手的口述，那里除了暗礁，海底似乎还有异常强烈的磁力干扰，罗盘会完全失灵。而且……有零星的、未被证实的传说提到，在那片暗礁深处，似乎有人工修筑物的痕迹，但从未有人能活着靠近并带回确凿证据。”
“人工修筑物？”李牧心中一动，再次联想到可能存在的前代穿越者或未知文明遗迹。“这只是传说。”顾青衫谨慎道，“但‘三爷’特意标记此地，绝非无的放矢。结合他暗中资助、导向明确的海盗行为，属下怀疑，他可能在利用海盗收集的物资，向那个标记点输送什么，或者……在那里经营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基地！”
这个推断让石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在死亡海域的秘密基地？收集战略物资？这个“三爷”到底想干什么？造反？称霸南洋？还是进行某种可怕的实验或仪式？
“此事暂且保密，仅限于我们几人知晓。”李牧沉声道，感到了巨大的压力，“顾先生，你继续分析，但务必保重身体。有任何新发现，立刻告诉我。”
离开顾青衫的石室，李牧的心情更加沉重。南洋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而他们现在，不仅被周家这条“强龙”盯着，还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隐藏更深的恐怖存在的触角。
就在这时，阿木匆匆找来，低声道：“公子，司徒先生紧急求见，有要事。”在矿坑另一处秘密碰头点，司徒文远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李公子，两个消息，一坏，一……更坏。”
他开门见山，“坏消息来自旧港：荷兰东印度公司以‘走私违禁火器、勾结海盗’为由，悍然扣押了旧港陈家三艘满载香料和锡锭的货船，并派兵封锁了陈家在港口的两个主要货栈！陈家损失惨重，颜面扫地，正在四处奔走求援。荷兰人态度极其强硬，要求巨额赔偿和‘贸易特许权’，并暗示此事与飞龙涧‘袭击事件’有关，指责华人商会‘纵容危险分子’。”李牧倒吸一口凉气。荷兰人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和武力威慑！矛头直指陈家，恐怕是看准了陈家相对温和、实力在三家中偏弱，且与周家素有嫌隙。这是杀鸡儆猴，也是试探旧港华商的反应和底线。
“周镇海呢？他什么反应？”“周镇海联合商会其他几家向荷兰人提出抗议，并试图斡旋，但荷兰人拒不放船，谈判陷入僵局。周镇海虽然愤怒，但似乎……也有所顾忌，并未采取更激烈的对抗措施。”司徒文远意味深长地说，“有未经证实的传闻，荷兰特使范德维尔私下与周镇海有过接触，内容不详。”李牧心念电转。周镇海的“顾忌”是什么？是荷兰人的武力？还是……他与荷兰人之间，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或交易？如果真是这样，那飞龙涧所谓的“合作”，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个更大的陷阱。
“更坏的消息呢？”李牧问，心中已有不祥预感。司徒文远深吸一口气：“龙夫人动用最高级别情报渠道确认，西班牙‘洛可可总督区’正在其首府圣费尔南多港秘密集结一支由三艘武装探险船、两艘补给船组成的船队，船上除了常规水手士兵，还配备了地质学者、测绘师和大量工程器材。他们的公开目标是‘勘探婆罗洲以西未知海域，寻找新贸易路线和资源’。但根据我们潜伏的暗线回报，他们携带的海图和预定航线，最终指向……正是‘魔鬼三角’海域！而且，出发时间就在十日之后！”
果然！西班牙人也盯上了那里！是为了“三爷”的秘密？还是他们自己发现了什么？或者是“三爷”与西班牙人有所勾结？
两条坏消息如同两块巨石，压在李牧心头。旧港华人内部面临分裂和打压，外部殖民势力步步紧逼，而南洋最神秘危险的区域，又即将迎来不速之客。所有矛盾的焦点，似乎都若隐若现地指向了那片被诅咒的海域。
“龙夫人的意思呢？”李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会首认为，西班牙人的行动极不寻常，必须高度关注。她建议，若有可能，我们应设法了解或甚至……影响这次探险。”司徒文远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牧，“无论是‘三爷’的秘密，还是西班牙人的目标，都可能对未来南洋格局产生深远影响。飞龙涧身处婆罗洲，距离魔鬼三角不算太远，或许……有机会。”
影响西班牙人的探险？李牧苦笑。以他们现在这点实力，自保尚且艰难，如何去影响一支由殖民政府组织的武装船队？但龙夫人的担忧不无道理。如果“魔鬼三角”真藏着什么惊天秘密或力量，落入西班牙人或那个神秘的“三爷”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目前的力量，不足以正面介入。”李牧沉吟道，“但或许……可以间接做些什么。司徒先生，可否请龙夫人那边，尽可能提供关于西班牙这支探险船队的详细信息？指挥官是谁？船型装备如何？人员构成？补给点可能在哪里？另外，那片海域的水文、气象、航道（如果存在的话）的详细信息，越详细越好！”
“公子是想……”司徒文远似乎猜到了李牧的意图。“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算我们现在无力阻止或参与，也必须尽可能了解情况。也许，机会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另外，旧港陈家的事……或许是个契机。”“契机？”“周镇海对荷兰人态度暧昧，陈家孤立无援。如果我们能通过潜龙会或其他隐秘渠道，向陈家传递一些善意，甚至提供一些有限的、不暴露自身的帮助……比如，透露一些荷兰人可能下一步行动的‘风声’，或者协助他们寻找被扣押货物之外的替代货源渠道……”李牧缓缓说道，“雪中送炭，总是更容易让人记住。陈家若能挺过这一关，未必不会成为未来制衡周家的一股力量。而且，通过陈家，我们或许能了解到更多旧港高层和荷兰人之间的内幕，甚至……关于‘三爷’的线索。”
司徒文远眼中露出赞赏：“公子此计甚妙，进退有据。既不过早暴露自身，又能播下种子，拓宽人脉。文远会立刻将公子的想法和建议传回龙潜渊。会首定会全力配合。”
送走司徒文远，李牧独自站在矿坑深处的阴影里，思绪如潮。眼前局势，危如累卵，却又仿佛暗藏机遇。周家的压迫、荷兰人的嚣张、西班牙的诡异行动、神秘“三爷”的阴影……如同层层巨浪，从四面八方拍打而来。而他，必须像激流中的礁石，既要稳住自身根基（飞龙涧），又要巧妙利用各方矛盾（周家与荷兰、陈家与周家、西班牙与未知秘密），还要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生机和发展空间（潜龙会、秘密黄金、技术优势）。高纯度黄金带来的“金鳞”之光，在这愈发深沉的“暗潮”之中，显得既珍贵，又脆弱。
他转身，走向冶炼工坊的方向。那里，炉火正旺，新的高纯度黄金正在被秘密炼制出来。那是他撬动局势的杠杆之一。他又看向旧港的方向。那里，陈家的货船正被扣押，商栈被封锁，一场关乎旧港华人命运的风暴正在酝酿。
最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岩层，投向了西南方那片被水手们恐惧地称为“魔鬼三角”的未知海域。那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是毁灭的陷阱，还是……通往另一片天地的钥匙？无论是什么，他都有一种预感，自己迟早会被卷入那片海域的漩涡之中。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暗潮迭起、危机四伏的南洋，尽快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变得更强大，更有准备。
“阿木。”他唤来忠心的护卫。“公子。”“通知郑七和雷昆，从明天开始，以‘加强矿坑安全演练’为名，抽调部分可靠弟兄，进行高强度的小队战术和野外生存训练。训练地点，选在秘密通道出口附近的那片隐秘河谷。武器，用我们最新打造的那一批。”“是！”
“另外，让沈富来见我。我们需要加快‘那个东西’的研制进度了。”“那个东西？”阿木一愣。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既然火药抛射筒能用，那么，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威力更大的‘原始版火炮’……也该提上日程了。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
暗潮汹涌，唯有手握利刃，方能搏出一线生机。飞龙涧的炉火，燃烧得更加炽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