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城易帜的硝烟尚未散尽,辽东半岛的寒风已裹挟着更深的海腥与更复杂的讯息,灌入了这座刚刚更换主人的城池。府衙大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难以驱散众人眉宇间的凝重。王老五那份关于倭寇异动和朝鲜边境不宁的紧急军情,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寒冰,压在刚刚因大胜而雀跃的心头。
李牧将那份措辞简练却危机四伏的军报缓缓放下,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铁战杀气未褪,顾青衫面露忧色,新降的副将刘仁则低眉顺目,谨小慎微。他脸上那惯常的、带着些许憨气的笑容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倭寇聚于外海,朝鲜边境生变……”李牧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看来,我们拿下旋城,捅的不仅是王镇岳的马蜂窝,还惊动了盘踞在这片海域和陆地上的,其他一些……东西。”
“大人,倭寇贪婪凶残,历来趁火打劫。是否令王老五加强戒备,必要时主动出击,驱散他们?”铁战握拳请战,在他看来,任何挡在前进道路上的敌人,都应该用刀剑说话。
李牧却摇了摇头:“驱散?他们若像海上的鲨鱼,闻着血腥味而来,驱散一波,还会再来一波。且我军水师主力需保障后勤,不宜与他们在海上过多纠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至于朝鲜边境……刘将军,你在辽南日久,可知朝鲜国近期动向?其国内对于我朝与王镇岳之战,态度如何?”
刘仁连忙起身,躬身答道:“回大人,朝鲜素为我朝藩属,历来恭顺。但其国小力弱,夹在我朝、女真、倭寇之间,常怀惕惧之心。王镇岳叛乱后,曾遣使赴朝鲜,以重利相诱,欲借其道或邀其共击……当然,被朝鲜国王婉拒。然其国中亦有不同声音,尤其是一些靠近边境的武将和地方豪族,与女真、乃至倭寇私下往来者,恐不在少数。此次边境不宁,或许便是这些宵小,见我朝与叛军大战,想趁机渔利,或受某些势力驱使,试探我方反应。”
李牧点了点头。刘仁的分析,与他之前的判断基本吻合。东北亚这盘棋,棋子远不止大明和王镇岳两方。朝鲜的摇摆,女真各部的观望,倭寇的觊觎,乃至更北方的蒙古残余势力……所有这些,都可能因为辽东战局的演变而被搅动起来。
“我们不能只盯着辽阳。”李牧走到悬挂的巨大东北亚地图前,手指划过朝鲜半岛西海岸,“东线战事顺利,已威胁辽阳侧后,陛下西线压力可缓。但若此时,我们的背后,朝鲜方向出了问题,或是倭寇大规模登陆袭扰后方,则前功尽弃,甚至有被截断归路、陷入重围的危险。”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所以,下一步,我们的目标,不能仅仅是继续向北强攻辽阳。那样正中王镇岳下怀,他会凭借坚城消耗我们,等待其他变数。我们必须以攻为守,主动破局,将可能出现的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甚至……化为助力!”
“大人的意思是……”顾青衫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辽东之局,已非单纯平叛。”李牧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朝鲜半岛北部,与辽东接壤的义州、铁山一带,“我们要下一盘更大的棋!一面,以旋城为基,保持对辽阳的高压态势,牵制王镇岳主力,使其不敢妄动;另一面,我们要主动伸手,稳定朝鲜,震慑宵小,必要时,甚至可以借朝鲜之力,或利用朝鲜的通道,开辟新的战线,对王镇岳形成夹击!”
这个想法堪称大胆!插手藩属国内政,甚至可能动用武力越境行动,这在大明历史上都极其敏感。
“大人,此事……是否需禀明圣上,请旨定夺?”顾青衫谨慎地提醒。擅启边衅,可是大罪。
李牧却道:“陛下予我东线全权,旨意中言明‘临机决断,朕不相遥制’。如今局势瞬息万变,等待京城旨意,往返至少月余,战机早已贻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一切后果,由我李牧一肩承担!”
他看向刘仁:“刘将军,你在辽南与朝鲜方面可还有联系渠道?”刘仁略一迟疑,答道:“末将确与朝鲜义州府一些旧识有联系,多是边将或商贾。大人若有吩咐,末将可设法联络。”
“好!”李牧道,“你立刻秘密遣人过江,接触朝鲜方面有影响力、且心向朝廷的官员或将领。向他们传达两层意思:其一,朝廷大军已收复辽南,叛贼王镇岳败亡在即,大明依旧是那个大明;其二,对于任何敢于在此时趁火打劫、袭扰边境、或与叛军、倭寇勾结者,不论其是何身份,来自何方,我李牧,必率天兵,犁庭扫穴,绝不姑息!态度要强硬,但可私下许诺,若朝鲜方面能协助稳定边境,甚至提供便利,战后朝廷必有厚报,通商互市等皆可商议。”
“末将领命!”刘仁感受到李牧话语中的决心和魄力,心中那点忐忑渐去,多了几分想要在新主子面前立功的急切。
“铁战!”李牧又看向爱将。“末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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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五日时间,整编降军,汰弱留强,与我们的‘渡海先登营’混编,抓紧训练。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拿出一支能用于山地、林地快速机动作战的精锐部队,不少于五千人!随时准备南下,应对朝鲜边境或沿海可能出现的变故!”
“是!保证完成任务!”铁战声音铿锵。
“顾青衫!”“下官在!”
“你负责旋城及辽南新占各城的民政安抚、粮草筹集、军械补充。尤其是要与皮岛的王老五保持紧密联系,确保海路补给线绝对畅通。同时,以我的名义,发布檄文,通告辽南百姓,朝廷大军已至,只诛首恶,胁从不问,鼓励旧官吏、士绅反正归顺,尽快恢复地方秩序。”
“下官明白!”分派已定,众人领命而去。
大堂内只剩下李牧一人。他再次走到地图前,目光在辽阳、义州、皮岛、乃至更南方倭国九州岛的位置上缓缓移动。王镇岳、朝鲜骑墙派、倭寇、可能还有隐藏更深的黑手……这盘棋的复杂性,远超他最初的预期。但风险之中,亦蕴藏着巨大的机遇。若能借此战,不仅平定王镇岳,更能一举震慑朝鲜、打击倭寇,确立大明在东北亚的绝对权威,那么他李牧的名字,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能打仗、会搞钱的能臣,而将成为真正奠定帝国东北边疆未来数十年稳定局面的……擎天巨柱!
就在李牧于旋城运筹帷幄之际,数百里外的辽阳城,气氛则截然不同。昔日繁华的辽阳总兵府,如今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与暴戾之中。王镇岳脸色铁青,将一份关于旋城失守、胡沙虎战死的军报狠狠摔在地上,咆哮声响彻厅堂:“废物!
全是废物!胡沙虎这个蠢货!四千人马,据守坚城,竟然一夜之间就丢了!还被阵斩!他还有脸称什么‘辽南猛虎’?分明是头病猫!”
厅下,一众叛军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吱声。旋城的陷落,不仅意味着辽阳失去了南面屏障,更严重打击了叛军的士气。连胡沙虎这样的悍将都败得如此干脆,那个跨海而来的李牧,究竟有多可怕?
“大帅息怒。”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名身着文士衫、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正是王镇岳的头号谋士,也是“黑渊”派来的联络使者之一,人称“阴先生”。“旋城之失,固然可惜,却也在我等预料之中。李牧此人,狡诈异常,擅用奇兵,胡将军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中其奸计,也在情理之中。”
“预料之中?那现在怎么办?”王镇岳怒气稍平,但焦躁依旧,“李牧卡在旋城,如同钉子扎在我后背!西边萧景琰(元嘉帝)的大军还在锦州城外虎视眈眈!两面受敌,如何是好?”
阴先生阴恻恻一笑:“大帅勿忧。李牧虽取了旋城,但其部远征疲惫,兵力有限,短时间内无力北上强攻辽阳。我军主力犹在,辽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足以固守。当务之急,并非与李牧硬拼,而是……引入新的变数,搅乱这潭水,让李牧,甚至让萧景琰,都自顾不暇!”
“变数?你是指……”
“朝鲜,倭国。”阴先生吐出两个词,眼中闪过幽光,“属下已通过渠道,联系上朝鲜国内一些对大明心怀不满的将领,以及九州岛几位有力的大名(feudal lord)。他们对于辽东的财富和土地,早就垂涎三尺。只需大帅许以重利,比如……事成之后,割让铁山、义州等地予朝鲜;允许倭人在辽东沿海设立‘商馆’,享有特权……他们必会心动。届时,朝鲜兵陈边境,倭寇袭扰后方,李牧首尾不能相顾,萧景琰也要分心他顾,我辽阳之围,自解矣!”
王镇岳闻言,眼中闪过挣扎。割地、许特权,这无疑是饮鸩止渴,将来即便成功,也会后患无穷。但眼下生死存亡……
“罢了!就依先生之计!”王镇岳咬了咬牙,“立刻派人去联络!要快!告诉他们,只要肯出兵牵制,金银珠宝、土地特权,都好商量!”
几乎在同一时间,朝鲜王国都城汉阳(今首尔),景福宫内的气氛也异常微妙。年轻的朝鲜国王李怿(燕山君之子,此时应为中宗时期,小说可模糊处理)端坐殿上,面色沉凝。下方,文武大臣分列左右,正在激烈争论。以领议政(首相)朴元宗为首的一派老成持重之臣主张:“大明虽逢内乱,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其皇帝已亲征,辽东战事胜负未卜。我国身为藩属,当严守边境,谨守臣节,不可妄动,以免引火烧身。”
而以一些掌握边军兵权的武将及部分激进的士林派为代表的另一方则主张:“王镇岳遣使许诺,若助其成事,愿割让鸭绿江以南部分土地,并开放五市,利益巨大。且明国内乱,正是我国摆脱控制、壮大自身的天赐良机!纵不直接出兵助叛,亦可陈兵边境,施加压力,待其两败俱伤,从中取利!”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李怿心中亦是矛盾。他既畏惧大明的余威,又不甘心永远作为藩属,对王镇岳许诺的土地财富也确实心动。更重要的是,他得到密报,国内一些地方豪族和边将,似乎已经与倭寇、乃至女真部落有了秘密接触,局势有失控的风险。
“报——!”一名宫廷侍卫急匆匆上殿,呈上一份紧急文书,“义州府急报!明国新任辽东经略(李牧被临时赋予的职权之一,小说中可如此称呼以显权威)李牧,遣使渡江,传来书信!”
殿内顿时一静。李怿连忙接过书信展开。信的内容,正是李牧让刘仁传达的那两层意思,但措辞经由顾青衫润色,更加正式且富有外交辞令,恩威并施,既展示了朝廷平定叛乱的决心与实力,又对朝鲜提出了稳定边境的期望,并暗示了合作的好处。
这封信,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让本就激烈的朝议更加复杂。主战派看到的是明国的强硬威胁,主和派看到的则是朝廷依然强大的信号和未来合作的可能。
李怿看完信,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明国李牧大人,已克复辽南重镇旋城,兵威正盛。其信中所言,不无道理。我朝鲜世受皇明厚恩,岂能于此时落井下石?传旨:严令各道各府,严守边境,不得与明国叛军或倭寇有任何往来!违者,以叛国论处!同时,以寡人名义,修书回复李牧大人,表达我朝鲜恪守藩职,愿为天朝平定叛乱提供便利之意。至于具体如何‘便利’……再议。”
这道旨意,看似折中,实则已偏向了稳守观望。王镇岳的诱惑虽大,但风险更高;而李牧的威胁和给出的合作前景,似乎更符合朝鲜现阶段求稳的利益。
然而,朝鲜国王的意志,能否完全贯彻到遥远的北部边境,尤其是那些早已与各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将领和豪族耳中,却是未知之数。就在各方势力于明暗之间纵横捭阖、书信往来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打破了鸭绿江口短暂的平静。
数艘悬挂着奇怪旗帜(非日军旗,更似海盗旗)、船体低矮迅捷的倭船,在夜幕的掩护下,突然袭击了朝鲜铁山郡的一处沿海渔村,烧杀抢掠,并裹挟了部分人口和财物,扬长而去,消失在茫茫大海中。紧接着,又有消息传来,女真建州卫的几个小部落,似乎也在向鸭绿江中游移动,行迹可疑。
消息传到旋城时,李牧正在视察铁战整编训练新军。他闻报后,眼中寒光一闪。
“倭寇动手了……看来,王镇岳的‘变数’,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急。”他冷笑一声,“也好,正愁没有借口。铁战!”
“末将在!”“新军整训情况如何?”“已初步成型,可堪一战!”
“好!点齐三千精锐,即刻随我出发!目标——铁山郡对岸,我大明镇江堡(虚构,位于鸭绿江大明一侧)!我们要去‘协助’我们的朝鲜盟友,剿灭越境肆虐的倭寇!同时,看看还有哪些不开眼的,敢在此时浑水摸鱼!”
“是!”李牧的行动迅如雷霆。他不仅要反击,更要借此机会,将军事力量前推到鸭绿江边,近距离威慑朝鲜,并观察女真等部的动向。这既是对王镇岳阴谋的反制,也是他布局东北大棋局的,关键一步落子。
东北亚的天空,阴云密布,雷声隐隐。一场超越平叛范畴,涉及多方势力博弈的更大风暴,即将在鸭绿江两岸,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