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深秋，寒意在鸭绿江奔腾的水汽中显得格外刺骨。镇江堡，这座坐落于大明辽东边境、鸭绿江西岸的军事堡垒，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如同蹲伏在江边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对岸那片属于朝鲜的土地。堡墙斑驳，见证了无数边境的风雨与硝烟，如今，又将迎来新的主人与变局。
李牧率领的三千精锐，以急行军的速度，仅用三日便从旋城抵达镇江堡。马蹄踏碎江边的薄冰，甲胄碰撞声与江风的呼啸交织在一起。堡内原驻守的数百名老弱边军，早已得到命令，在堡门前列队迎接，只是看着这支风尘仆仆却杀气腾腾、装备明显精良许多的“客军”，眼神中不免带着敬畏与茫然。
李牧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这座规模不大但位置至关重要的堡垒，又望向江对岸隐约可见的朝鲜山峦和零星的烽燧。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几只破旧的小渔船系在岸边，随着波浪起伏。
“铁战，立刻接管防务，重新布置岗哨，控制所有制高点。派出斥候小队，沿江西岸南北两侧十里侦查，熟悉地形。另派熟悉水性的弟兄，乘坐小船，勘测江水文，寻找可能的渡江点，但暂时不要过江。”李牧干净利落地下达命令，声音在江风中清晰有力。
“得令！”铁战抱拳，转身便去安排。这支经过整编和短暂强化训练的部队，展现出极高的效率，迅速分散开来，各司其职。
李牧下马，在亲兵护卫下步入镇江堡简陋的官署。顾青衫已提前派来文书和少量吏员，此刻正在整理文书，准备向李牧汇报情况。
“大人，这是近半月来，从朝鲜方面，以及我们自己的探子传回的消息汇总。”一名中年文书恭敬地呈上卷宗。李牧接过，快速浏览。情报显示，朝鲜国王虽然下达了严守边境、不得与叛军倭寇往来的命令，但执行情况堪忧。铁山郡遇袭后，当地朝鲜官军反应迟缓，追剿不力，致使倭寇从容退去。而朝鲜平安道、咸镜道的一些边将和豪族，与不明身份的外来者（疑似女真或倭人）接触频繁，边境集市也出现了许多来历不明的货物和人员。更有一条模糊的信息提到，有疑似王镇岳的使者，曾出现在义州府附近。
“果然，国王的旨意出了汉阳，效力就要大打折扣。”李牧将卷宗放下，眼中并无意外，“尤其是这些天高皇帝远的边将和地方势力，中央的威慑力本就有限，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复杂的局势面前，阳奉阴违甚至铤而走险，都是常态。”
他沉吟片刻，对文书道：“以我的名义，起草两份文书。一份，正式照会朝鲜义州府尹，通报我大明辽东经略使麾下官军，为追剿越境肆虐、危害两国边民的倭寇，已进驻镇江堡。请其予以理解，并希望双方能互通情报，必要时协同作战，以靖边患。措辞要客气，但立场要鲜明。”“另一份，”李牧语气转冷，“是给我大明辽东都司（尽管已被叛军破坏，但名义仍在）下属各卫所残存力量、以及所有心向朝廷的士绅豪强的檄文。告诉他们，我李牧已至镇江，王镇岳败亡指日可待。凡能提供叛军、倭寇、或与境外势力勾结者之确切情报，或能率众来归者，皆按功劳大小，不吝封赏！反之，若有人冥顽不灵，继续为虎作伥，甚至勾结外寇，则必是破家灭族之下场！将此檄文抄印百份，派人四处张贴，并设法传过江去！”
“是！”文书领命，匆匆下去拟稿。
李牧知道，在这信息闭塞、人心浮动的边境地带，声音必须要大，态度必须要硬，才能让各方势力看清楚，谁才是这片土地上即将到来的主宰。
当夜，李牧不顾行军疲劳，在铁战的陪同下，亲自巡视了堡内防御和江边哨所。他尤其关注那些新安装的、从舰队拆卸下来的“一窝蜂”火箭发射架和猛火油柜。这些守城利器被布置在堡墙关键位置和江边几处预设的阻击阵地上。
“大人，这些家伙，用来打倭寇的破船，怕是有些大材小用。”一名操作过“一窝蜂”的老兵憨笑着说道。李牧拍了拍冰冷的发射架，淡淡道：“摆在这里，未必是为了打船。”他的目光越过漆黑的江面，投向对岸那片未知的黑暗，“有时候，亮出獠牙，比真的咬下去，更能让人清醒。”
接下来的两日，镇江堡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斥候不断带回周边情报，与朝鲜义州府的初步文书往来也已开始。朝鲜方面的回复颇为官方和谨慎，表示已获悉天兵驻防，将严查倭寇，但对于“协同作战”则语焉不详，显然还在观望。
这一日午后，李牧正在查看鸭绿江下游的水文地图，思考未来可能的渡江或水陆并进路线，铁战大步走了进来，脸色带着一丝异样。“大人，派往北面长白山余脉侦查的斥候小队回来了。他们……带回了几个人。”
“什么人？”李牧抬头。
“自称是建州女真斡朵里部的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叫……觉昌安。”铁战顿了顿，“他们说是慕名而来，想求见大人。身边只带了不到十个随从，看起来不像有恶意，但末将已将他们暂时看管在堡外。”
“觉昌安？”李牧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似乎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祖父？当然，在这个时空，一切尚未发生。但女真部落此时出现在这里，意图值得玩味。
“带他们进来，就在前厅。多派护卫，但不必如临大敌。”李牧吩咐道。他要亲自看看，这些女真人在这个敏感时刻到来，究竟想干什么。
片刻后，铁战引着几人进入官署前厅。为首者果然是一名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颇为结实，面容棱角分明，有着女真人典型的狭长眼睛和高颧骨，穿着半旧但干净的皮裘，头戴裘帽。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装束的精悍随从，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和陈设，对厅内全副武装、气势逼人的卫兵显然有些拘谨，但为首的年轻人神色却还算镇定。
“建州左卫斡朵里部觉昌安，见过大明李经略大人。”年轻人走到厅中，依照女真人的礼节，单手抚胸，微微躬身，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但吐字清晰。
李牧端坐主位，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抬手虚扶：“不必多礼。远来是客，看座。不知贵部首领（此时觉昌安之父锡宝齐篇古应为部长）遣诸位前来，所为何事？”
觉昌安依言坐下，挺直腰背，目光坦然地看向李牧，语气不卑不亢：“回大人，并非我父亲派遣，是觉昌安自己请求前来。我们听说了明国的大官人率领天兵，打败了王镇岳的很多手下，来到了江边。也听说了倭人在朝鲜杀人抢东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斡朵里部，还有邻近的几个部落，一直和大明做生意，换盐、换铁锅、换布匹。王镇岳造反后，商路断了，一些原本和我们交易的朝鲜人也不讲信用了，还时有冲突。最近，更有些来历不明的汉人（可能指王镇岳或‘黑渊’的说客）和倭人，在部落周围出没，说要给我们兵器，让我们去打朝鲜，或者……骚扰大人的军队。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们更大的草场和集市。”
李牧静静听着，不发一言，心中却快速分析着这些信息。女真部落生产力低下，对明朝的物资依赖很强。王镇岳叛乱导致贸易中断，确实会影响他们的生计。而外部势力趁机拉拢诱惑，也在情理之中。
“那你们的意思是？”李牧问道。
觉昌安站了起来，神情变得严肃：“我父亲和部落里的老人觉得，那些突然找上门来的汉人和倭人，说的话像草原上的狐狸一样不可信。他们给的刀剑可能是锈的，许诺的草场可能根本不存在。我们更相信一直和我们公平交易的大明朝廷。所以，我主动要求过来，想亲眼看看，打败了王镇岳勇士的李大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想听听，大人对于我们这些江那边的部落，是什么态度。”
他目光直视李牧：“如果我们斡朵里部，还有其他愿意听从的部落，保持安静，不参与任何对大明不利的事情，甚至……在需要的时候，为大人提供一些消息，或者帮助大人对付那些不守规矩的倭人和其他部落。大人能不能保证，以后恢复互市，公平交易？能不能保证，不会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打完王镇岳，就来攻打我们？”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坦率，甚至有些冒险，但也恰恰显示了这个年轻女真头人继承人的胆识和务实的性格。他不是来祈求施舍，而是在观察、判断，并为自己的部落寻找一条在乱世中生存甚至获益的道路。
李牧心中对这位未来的清景祖（追尊）高看了一眼。他也没有绕弯子，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觉昌安，你能来，说明你和你的部落有眼光，也有胆量。本官可以明确告诉你，大明朝廷，只诛首恶，对于安分守己、心向王化的边民，无论是汉是女真还是其他，向来一视同仁。互通有无，公平交易，本是边贸应有之义，待平定叛乱，自会恢复，甚至可能更加繁荣。”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威严：“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安分守己！凡遵守大明律令、不参与叛乱、不勾结外寇、不袭扰边境者，便是大明的顺民，受大明保护，享互市之利。反之，无论是谁，若敢趁乱生事，劫掠边境，或与叛军、倭寇沆瀣一气……”李牧没有说完，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让觉昌安及其随从心头都是一凛。
“我明白了。”觉昌安再次抚胸行礼，这次姿态更低了些，“大人的话，觉昌安会带回部落，告知父亲和各位首领。我们斡朵里部，愿意做大明忠顺的边民。至于其他部落……我会尽力劝说，但不敢保证全部。”
“很好。”李牧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你可以回去。为了表示诚意，本官会让人准备一批盐、茶和布匹，作为礼物，让你带回去。也希望你能带回来更多……有用的消息。”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恩威并施，这是驾驭边境部族的不二法门。
觉昌安显然没想到还有礼物，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谢。又交谈了几句边境风物和可能的贸易物品后，觉昌安便带着随从和礼物，告辞离去。
送走女真人，铁战有些疑惑地问：“大人，这些女真蛮子，历来反复无常，他们的话可信吗？”
“不完全可信，但也不必全然不信。”李牧淡淡道，“他们是在下注。在我们和王镇岳（以及他背后的势力）之间，选择一个他们认为更可能赢，并且赢之后对他们更有利的一方。我们展现出的实力和给出的承诺，至少让他们暂时选择了观望甚至倾向我们。这就足够了。边境暂时少一个敌人，多一双可能为我们所用的眼睛，总是好的。”
处理完女真方面的事务，李牧将注意力重新转回江对岸。根据最新情报，倭寇在袭击铁山郡后，似乎并未远离，而是盘踞在朝鲜半岛西海岸的一些岛屿和偏僻海湾，似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而朝鲜边境的异常调动也越发频繁。
“不能再等了。”李牧对铁战道，“倭寇就像癣疥之疾，不彻底清除，随时可能恶化。而且，我们在这里干等，也看不出朝鲜方面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包藏祸心。必须动一动，把水搅浑，把鱼引出来。”
“大人要渡江？”铁战问。
“不，我们不过江。”李牧摇头，“但我们可以在江这边，搞出点大动静。你立刻去准备，挑选五百最擅长山林作战、水性好的弟兄，配齐强弓劲弩和短兵，由你亲自带领。”
“大人要我做什么？”
“夜渡鸭绿江，但不是去攻打朝鲜城镇。”李牧的手指在地图上点向朝鲜西海岸某个倭寇可能藏匿的区域附近，“去这里，找个偏僻无人的滩头登陆。然后，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主动寻找并攻击小股倭寇，或者袭击他们的补给点、落脚处。记住，行动要快，下手要狠，打完就撤，绝不要恋战，更不要暴露我们是明军的身份。可以伪装成……山匪，或者仇视倭寇的朝鲜义军。”
铁战眼睛一亮：“大人是想打草惊蛇，引蛇出洞？顺便嫁祸给别人？”
“不错。”李牧冷笑，“倭寇接连被袭，必然惊怒，要么集结力量报复，要么向他们的合作者（无论是朝鲜内部的人还是王镇岳）施压。无论哪种情况，都会让隐藏在水下的各方势力，不得不做出反应，露出马脚。而我们，就站在江这边，看着，等着。”
“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准备，今夜就出发！”铁战领命，斗志昂扬。
李牧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滚滚东去的鸭绿江水。他知道，自己这把匕首已经掷出。接下来，就看这江两岸，乃至整个辽东半岛，会因为这把匕首的搅动，掀起怎样的波澜了。王镇岳，朝鲜的骑墙派，倭寇，女真，还有那神秘的“黑渊”……所有魑魅魍魉，都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现出原形。
而他，将以镇江堡为支点，撬动整个东北亚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