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岛,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辽东半岛东侧混浊的海面上。岛屿不大,地势却崎岖,沿岸多是陡峭的岩壁和暗礁,仅有几处狭窄的沙滩可供登陆。岛上林木茂密,深秋的寒意已让大部分树叶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和少数耐寒的松柏,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萧瑟荒凉。
李牧的舰队在距离海岸数里外的深水区下锚停泊,巨大的船身在波浪中轻轻摇晃。经历了海上生死考验的将士们,此刻都屏息凝神,望着那片近在咫尺却又充满未知的陆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连海鸟的鸣叫都显得格外刺耳。
“大人,是否立即组织登陆?”铁战来到李牧身边,低声请示。他脸上还带着海战留下的烟尘和一丝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
李牧没有立即回答,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扫视着那片寂静的海岸线。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周而复始地冲刷着岸边的砂石。密林深处,也看不到任何炊烟或旗帜。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太安静了……”李牧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王镇岳就算再疏忽,也不至于对如此重要的侧翼毫无防备。要么,他真的认为我们不会从这里来;要么,这就是个陷阱。”
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不能全军贸然登陆。铁战,你亲自带队,挑选两百最精锐的‘渡海先登营’好手,乘坐舢板,先行探路。重点侦查那几处可能的登陆点,注意观察林中是否有伏兵迹象。若遇抵抗,不可恋战,立即撤回!”
“是!”铁战抱拳领命,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快步走下指挥台,开始点兵。
很快,十余艘蒙着生牛皮、仅容数人的小型登陆舢板被从大船上放下。两百名精锐士卒在铁战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滑向海岸。他们身着与海岸岩石颜色相近的灰褐色衣甲,脸上也涂抹了泥灰,尽量降低被发现的风险。每个人都紧握兵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密林。
李牧站在“定远”号的船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登陆小队的一举一动。王老五和顾青衫也站在他身侧,紧张得手心冒汗。整个舰队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弩炮对准了海岸,弓弩手引弦待发,随时准备支援。
舢板借着海浪的推力,缓缓靠近沙滩。铁战第一个跳下舢板,冰冷的齐膝海水让他精神一振。他打了个手势,士兵们迅速而有序地登陆,以战斗队形散开,依托礁石和沙滩上的障碍物,警惕地指向密林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沙滩上除了海浪声和风声,依旧没有任何异动。铁战派出几个身手最敏捷的斥候,如同狸猫般潜入林中侦查。约莫一炷香后,斥候返回,低声禀报:“将军,林中未见伏兵踪迹,只有一些野兽脚印和废弃的捕兽陷阱。向内深入一里,发现一条小路,似有人迹,但痕迹陈旧,不像是近期留下的。”
铁战心中稍安,但依旧不敢大意。他命令部队控制住滩头,建立简易防御,然后亲自带了一队人,沿着那条小路向内探查了一段距离。沿途所见,依旧是荒芜和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声。
确认暂无 idiate 危险后,铁战命人向舰队发出了“安全,可登陆”的信号。
看到约定的旗语信号,李牧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命令后续部队,按计划分批登陆!注意保持警戒,控制滩头阵地,建立营寨!”
随着命令下达,更多的舢板和临时扎制的木筏被放下,满载着士兵和物资,开始一波接一波地涌向海岸。登陆行动持续了整个下午,直到天色渐暗,五千“渡海先登营”主力以及部分工匠、军医和首批粮草物资才全部成功上岸。
将士们脚踏上坚实的土地,许多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甚至有人激动地跪下来亲吻地面。但铁战没有丝毫放松,立刻指挥部队砍伐树木,设立栅栏,挖掘壕沟,构建防御工事,并在关键位置布置了哨卡和暗哨。一时间,原本寂静的皮岛滩头,变得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李牧在核心卫队的护卫下,也踏上了皮岛的土地。他仔细巡视了刚刚建立的滩头营地,对铁战的布置表示满意。“做得很好,铁战。今夜是关键,叛军若真有埋伏,很可能趁我军立足未稳,发动夜袭。”
“末将已安排三班轮值,哨卡放出五里,暗哨深入林中。若有风吹草动,必能提前预警。”铁战沉声回答。
夜幕很快降临,皮岛的夜晚格外寒冷,海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营地。士兵们围着篝火,啃着冰冷的干粮,喝着烧开的雪水,低声交谈着,眼神中既有登陆成功的庆幸,也有对未知环境的警惕和对未来的茫然。
李牧没有待在相对舒适的营帐里,他与铁战、王老五等人一起,巡视着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检查岗哨,慰问受伤的士兵。他的出现,无疑给疲惫的将士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然而,就在午夜时分,营地外围东南方向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夜枭鸣叫——这是暗哨发现敌情的预警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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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夜的宁静!
“敌袭——!”了望塔上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呐喊起来。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密林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喊杀声如同潮水般从三个方向涌来!人影幢幢,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营地!
“备战!各就各位!弓弩手,覆盖射击!长枪兵,守住栅栏!”铁战的怒吼声在营地中回荡。
经历过海上血战的“渡海先登营”将士们展现出了极高的军事素养,尽管事发突然,却并未慌乱,迅速按照预案进入防御位置。
栅栏后的弓弩手们冷静地扣动扳机,箭雨向着火光来源处倾泻而去。林中顿时传来几声惨叫,但更多的叛军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开始用斧头砍砸栅栏,试图突破防线。
“猛火油柜!对准人群密集处,放!”王老五指挥着操作新式武器的士兵。几道火龙喷薄而出,瞬间点燃了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和周围的枯草树木,惨叫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一道短暂的火焰屏障。
李牧站在营地中央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来袭的叛军人数不少,估计有上千人,而且作战凶猛,显然是王镇岳麾下的精锐。他们选择夜袭,确实打了登陆部队一个措手不及,幸好铁战布置周密,预警及时。
战斗异常激烈。叛军熟悉地形,利用林木作为掩护,不断逼近。箭矢在空中交织,兵刃碰撞声、呐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断有叛军突破箭雨和火墙,冲到栅栏前与守军展开血腥的白刃战。
“铁战!带你的亲卫队,支援左翼,那里压力最大!”李牧准确判断出战场的关键点。
“得令!”铁战拔出横刀,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精锐,扑向左翼防线。他的加入如同定海神针,刀光闪过,必有名叛军倒地,很快稳住了左翼的阵脚。
然而,叛军的攻击一波猛过一波,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营地的防御压力越来越大,栅栏多处破损,伤亡也在持续增加。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李牧目光扫过战场,突然注意到敌军后方似乎有些混乱,呐喊声也减弱了些。他心念电转,立刻对王老五下令:“老王!你带一队人,从右侧绕出去,突袭他们的侧后!动静搞大一点,做出援军到来的假象!”
王老五眼睛一亮:“明白!姑爷瞧好吧!”他立刻点齐两百名悍卒,悄无声息地从营地右侧一个隐蔽的缺口潜出,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向叛军的侧后方迂回。
片刻之后,叛军的右后方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火光也骤然亮起,仿佛有大批援军从他们背后杀来!
这一下,正在猛攻营地的叛军顿时阵脚大乱!他们不清楚身后到底来了多少敌人,攻势不由得一滞。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杀啊!”铁战敏锐地抓住机会,振臂高呼。守军士气大振,趁机发起反冲击。
前后夹击的假象,加上不明虚实的恐慌,终于动摇了叛军的决心。在一名头目模样的将领呼喝下,叛军开始如同潮水般向林中退去,丢下了一地的尸体和伤员。
“追击!不要放跑他们!”王老五杀得性起,想要带人追击。
“穷寇莫追!小心埋伏!”李牧及时制止了他。夜晚林地情况不明,贸然追击风险太大。
战斗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箭矢和垂死者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烟火气。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修复破损的栅栏。
清点下来,此战击毙叛军约三百余人,俘虏数十人,缴获兵器一批。但登陆部队也付出了伤亡近两百的代价,其中不少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看来,王镇岳并非毫无防备。”顾青衫看着满地的狼藉,心有余悸。
“这是一支警戒部队,或者说,是试探我们的前锋。”李牧分析道,“他们选择夜袭,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试探我们的虚实和战斗力。经此一战,王镇岳应该知道我们来了,而且不好惹。”
他看向被俘虏的叛军士兵,对铁战吩咐道:“连夜审讯俘虏,我要知道他们是哪部分的,指挥官是谁,在皮岛乃至整个辽东半岛,还有多少兵力布防。”
“是!”铁战领命而去。
后半夜,营地终于在高度戒备中度过,所幸叛军并未再次来袭。
第二天清晨,审讯有了初步结果。这批叛军属于王镇岳麾下“平波营”,原本驻扎在距离皮岛约五十里的石城驿,负责监视辽东半岛东侧海岸。其主将得知有不明舰队靠近皮岛后,便派了这支千人队前来探查并伺机攻击。他们确实没料到登陆的会是朝廷的精锐主力,更没料到对方战斗力如此强悍,装备了那些闻所未闻的可怕火器。
“石城驿……守军规模如何?辽东半岛其他据点呢?”李牧追问。
俘虏交代,石城驿常驻兵力约两千,是辽东半岛东侧一个重要的沿海据点。再往北,沿着海岸线,在娘娘宫、大孤山等地也设有哨卡和营寨,但兵力都不多。叛军的主力,确实都集中在西线,用于对抗皇帝亲率的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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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东线空虚!”李牧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俘虏的口供,与“影子”之前传回的情报相互印证。
他立刻铺开地图,手指沿着辽东半岛东海岸划过。“我们的机会来了!叛军在东线的防御力量薄弱,且相对分散。我们必须趁其西线主力被陛下拖住,东线各地守军尚未反应过来,甚至可能还没收到我们登陆确切消息之前,快速行动,直插要害!”
他看向麾下众将,声音铿锵:“传令!休整一日,救治伤员,修复器械。明日拂晓,留一千人守卫皮岛营地和船只,其余‘渡海先登营’将士,随我出发!”
“目标,石城驿!我们要以最快速度,拿下这个钉子,然后以此为跳板,继续向北,剑指辽阳!”
新的命令下达,营地再次忙碌起来。疲惫的将士们得知即将主动出击,士气反而高昂起来。与其被动地守在岛上等待未知的攻击,不如主动出击,将战火引向敌人的腹地!
然而,就在李牧积极准备次日攻势时,派往更北方侦查的斥候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他们在皮岛以北约三十里的一处隐蔽海湾,发现了若干艘形制可疑的船只,看样式,似乎与之前海战中遭遇的敌船有些相似,而且……船上的人,发音古怪,衣着也与中原和叛军迥异。
“倭人?”李牧的心猛地一沉。王镇岳竟然还勾结了倭寇?还是说,这些倭人是闻着血腥味自己跑来的?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他们的背后,可能不再仅仅是皮岛和石城驿的叛军,还可能面临着来自海上的、更加狡猾和残忍的威胁。
登陆皮岛,只是点燃了北伐东线的第一颗火种。而这片看似空虚的土地之下,隐藏的暗流与杀机,远比想象中更加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