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岛夜袭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黎明的寒意已笼罩滩头营地。李牧站在临时指挥所前,望着北方那处发现可疑船只的海湾方向,眉头紧锁。倭寇的阴影如同盘旋在海上的秃鹫,给原本就充满风险的东线作战增添了更大的变数。
“倭船数量不多,似乎也在观望。”铁战禀报着最新侦查结果,“末将以为,他们更像是闻讯而来,想趁火打劫,未必与王镇岳有直接勾结。但其威胁不容小觑,若我军与叛军主力交战正酣时,他们从海上或侧翼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李牧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石城驿。“倭寇要防,但东线的战机稍纵即逝,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他沉吟片刻,做出决断,“王老五!”
“末将在!”
“着你率领五百‘靖安司’精锐,并调配给你五艘装备‘一窝蜂’和猛火油柜的快船,留守皮岛基地。你的任务有三:第一,确保基地和舰队安全,防备倭寇或叛军水师偷袭;第二,保障后续物资转运畅通;第三,监控周边海域,若有大规模敌情,立即以烽火和快船示警!”
王老五虽然更想跟随主力冲锋陷阵,但也知道守卫后路责任重大,抱拳领命:“姑爷放心!有老王在,皮岛稳如泰山!绝不让一个敌人从海上溜过去!”
“好!”李牧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看向铁战和众将,“其余将士,饱餐战饭,检查装备,辰时出发,兵发石城驿!”
辰时正刻,嘹亮的号角声在皮岛营地响起。留下必要的守军后,近四千名“渡海先登营”精锐,在李牧和铁战的率领下,如同出鞘利剑,离开营地,沿着崎岖的沿海小路,向北挺进。
深秋的辽东,寒风刺骨,道路泥泞难行。队伍沉默而迅疾地前进,只听见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和偶尔传来的军官低声催促。铁战派出的斥候前出数里,如同灵敏的触角,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埋伏。
行军半日,前方斥候回报,已接近石城驿外围。石城驿并非坚城,而是一个依托海岸丘陵建立的营寨式据点,控制着附近一段重要的沿海通道和一个小型泊船码头。
李牧命令部队在一处背风的山谷中暂时休整,他与铁战亲自潜行至前沿观察。只见石城驿营寨依山而建,木石结构的寨墙不算高大,但占据地利,视野开阔。寨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防守似乎颇为严密。
“强攻伤亡太大,且耗时日久。”李牧低声道,“必须智取。”
他仔细观察着营寨的布局和周围地形,发现其水源似乎来自寨后山中的一条溪流。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铁战,挑选三百名最擅长山地攀爬和夜战的弟兄,由你亲自带领,携带三日干粮和火油,绕到营寨后方,找到并控制那条溪流。若能断其水源最好,若不能,也要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
“明白!”铁战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其余各部,隐蔽待命,养精蓄锐。今夜子时,以寨后火起为号,发动总攻!”李牧下达了最终命令。
夜幕再次降临,寒风比前夜更甚。石城驿营寨的守军显然提高了警惕,寨墙上火把通明,巡逻队往来频繁。寨主(相当于守备)接到前日皮岛夜袭部队溃败的消息后,心中惶惶,加派了岗哨,严令任何人不得懈怠。
子时将近,营寨后方的山林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突然,几支火箭从密林中窜起,划过夜空,精准地落在了寨墙后的粮草堆放处和几处营房顶上!干燥的草木和营帐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走水了!后寨走水了!”凄厉的呼喊声和锣声响彻营寨。
守军顿时一阵大乱,许多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拿起水桶、盆瓢跑去救火。寨墙上的一部分守军也被后方的火光和混乱吸引,注意力分散。
就在此时,营寨前方的黑暗中,响起了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杀——!”如同蛰伏已久的猛虎出闸,数千“渡海先登营”将士从隐蔽处跃出,如同潮水般涌向石城驿营寨的前门和侧翼!他们并未盲目冲锋,最前面的士兵举着连夜赶制的简陋盾牌和挡板,抵御着寨墙上零星射下的箭矢。弓弩手则在后方进行压制射击。
“不要乱!守住寨墙!敌军在前门!”寨主声嘶力竭地试图稳定军心,但后方的火光和浓烟,以及不知虚实的敌情,让守军陷入了极大的恐慌。
更致命的是,就在前方攻防战激烈进行时,营寨后方再次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和喊杀声!铁战率领的三百精锐,在断水不成后,果断选择了突袭防守相对薄弱的寨后门。他们用携带的火油罐和少量“一窝蜂”火箭,炸开了后门,如同尖刀般插入了混乱的营寨腹地!
前后夹击,中心开花!石城驿守军的抵抗意志瞬间崩溃。寨主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护卫下,试图从侧门突围,却被铁战带队截住,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后,寨主被铁战生擒。
主将被擒,营寨守军更是群龙无首,纷纷弃械投降。战斗从发动到结束,不到一个时辰。天色微亮时,石城驿营寨已完全落入李牧手中。
清点战果,此战毙伤叛军五百余人,俘虏近千,缴获粮草、军械、船只一批,自身伤亡仅百余。可谓一场漂亮的奇袭歼灭战。
占领石城驿后,李牧立刻展现出其高效的治理能力。他下令张贴安民告示(虽然附近百姓不多),严肃军纪,不得扰民;将俘虏进行甄别,愿意归顺的补充入辅兵,顽固者严加看管;利用缴获的船只,建立起与皮岛基地更快捷的联系通道;同时,以石城驿为新的前进基地,派出大量斥候,向北侦查娘娘宫、大孤山等据点的情况,并向西渗透,试图与可能仍在敌后活动的朝廷细作或忠于朝廷的力量取得联系。
休整两日后,最新的情报汇总而来。娘娘宫、大孤山等沿海据点守军果然兵力薄弱,且听闻石城驿一夜易手的消息后,已是人心惶惶。更令人振奋的是,“影子”领导的军情司,成功与一支活跃在辽南山区的抗匪义军取得了联系!这支义军首领名叫赵破虏,原是辽南卫所的一名低级军官,王镇岳造反后,他不愿从逆,带着一批志同道合的弟兄退入山中,不断袭扰叛军的后勤线。
“机会!”李牧看着地图上义军活动的大致区域,用力一拍,“传令!留五百人守石城驿,其余部队,即刻开拔,目标娘娘宫!同时,派人联系赵破虏,约定时间地点,我要见他!”
李牧大军兵锋直指娘娘宫。娘娘宫守军本就不多,闻风丧胆,稍作抵抗后便开寨投降。紧接着,大孤山守军更是直接弃寨而逃。李牧几乎兵不血刃,便连续拿下了辽东半岛东侧数个沿海要点,兵锋直指半岛蜂腰部的要地——旋城。一旦拿下旋城,便可西窥辽阳,南控旅顺,彻底切断辽南叛军与辽阳主力的直接陆路联系,并将王镇岳的势力压缩在辽阳周边狭小区域。
而就在李牧势如破竹,横扫辽南之际,他接到了两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一个是来自“影子”的密报:经过多方努力和利益许诺,鞑靼首领阿鲁台态度有所松动,虽然尚未明确表态支持朝廷,但已命令其部下停止对朝廷残存据点的小规模骚扰,并默许了朝廷细作在其势力范围内的有限活动。这无疑大大减轻了李牧侧翼的压力。
另一个消息,则来自西方,由皇帝派出的、历经艰险才穿过叛军封锁线的密使带来。密使带来了两份旨意。一份是明发嘉奖令,表彰李牧登陆辽东、连克数寨之功,晋其为太子太保(虚衔再升一级),并赐下大量金银绸缎犒军。而另一份,则是绝密的皇帝手谕。
手谕上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病中或极度疲惫状态下书写:“爱卿东线捷报,朕心甚慰,此诚扭转战局之关键。然朕病体缠身,西线大军攻势受阻,与叛军主力对峙于锦州、广宁一线,寸步难进,伤亡日增。王贼依托城防,负隅顽抗,急切难下。闻卿已克石城,兵锋直指旋城,若能速克旋城,威胁辽阳,则西线叛军必军心动摇,或可促其分兵,此朕破局之希望也。然旋城险固,守将胡沙虎乃王贼心腹,悍勇善守,卿部远征疲惫,需慎之又慎。一切临机决断,朕不相遥制。盼卿再创奇迹,早定辽东!切切!”
看完手谕,李牧心情沉重。皇帝的病情和西线的僵局,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王镇岳将主力收缩于锦州、广宁等坚城之下,摆明了就是要凭借城防消耗朝廷大军的锐气和兵力。皇帝将打破僵局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了他这支东线奇兵身上。
压力,如同旋城那高耸的城墙,沉甸甸地压在了李牧的肩头。他再次铺开地图,目光死死盯住旋城。此城位于辽东半岛蜂腰部,扼守通往辽阳和南面旅顺的咽喉要道,三面环山,一面临海(靠近渤海),城墙坚固,素有“辽南锁钥”之称。守将胡沙虎,曾是边军中有名的猛将,投靠王镇岳后更得其信任,将如此要地交其镇守。
强攻,绝对是下下之策。就算能攻下,他这支历经跨海作战和连续行军、本就兵力不多的精锐,恐怕也要消耗殆尽,再无余力威胁辽阳。
必须智取,而且必须要快!就在这时,亲兵来报,义军首领赵破虏,应约前来。李牧立刻收敛心神,迎出帐外。只见一名年约四十、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粗糙、穿着破旧皮袄的汉子,带着几名同样风尘仆仆的随从,大步走来。他眼神锐利,带着久经风霜的坚毅和一丝草莽豪气。
“草民赵破虏,参见李大人!”赵破虏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赵将军不必多礼!将军坚守大义,于敌后抗暴,令人敬佩!快请帐内叙话!”李牧热情地扶起他,携手走入大帐。
落座后,李牧开门见山:“赵将军久在辽南,对旋城及守将胡沙虎,想必十分了解?”赵破虏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胡沙虎那狗贼!原本与末将还曾同营为官,谁知竟甘心做王镇岳的爪牙!旋城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城墙高大,粮草充足,守军也都是他的嫡系,约有三四千人。强攻确实难以下手。”
“哦?难道就毫无破绽?”李牧追问。
赵破虏沉吟道:“破绽……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胡沙虎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而且……极其好酒贪杯。每逢缴获好酒,必召心腹将领痛饮,常常酩酊大醉。此外,他麾下有一副将,名叫刘仁,此人颇有谋略,但一直被胡沙虎压制,心中似有不满。只是……这些都是末将早年所知,如今情况是否有变,就不得而知了。”
好酒?将帅不和?李牧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他仔细询问了刘仁的样貌、性格以及可能的活动规律。
送走赵破虏后,李牧独自在帐内踱步,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一个极其冒险,但若成功收益巨大的计划,逐渐清晰起来。
他唤来铁战,低声吩咐道:“立刻从军中挑选机灵胆大、熟悉北地口音、最好还会点拳脚的弟兄,要绝对可靠!我有大用!”
同时,他亲笔写了一封密信,交给一名最得力的“军情司”干员:“想办法,将这封信,送到旋城副将刘仁手中。记住,宁可送不到,也绝不能暴露!”
做完这些,李牧走到帐外,望向西方旋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胡沙虎……刘仁……旋城……”他低声自语,“这盘棋,就看接下来这几步,能不能走活了。”
东线的烽火,因为李牧这支奇兵的存在,已然燎原。而决定整个辽东战局走向的关键一战,即将在这座名为旋城的堡垒下,拉开序幕。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牺牲,都将在此刻,迎来最终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