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期限,转瞬即逝。扬州外港,原本桅杆如林、舳舻千里的繁华景象,已被一片肃杀的战时氛围取代。大量征调来的民船、商船已被疏散至内河,只留下经过严格筛选、完成最后改装的战舰与运输船。这些船只按照功能重新涂装,战船漆成深灰近乎黑色,运输船则保持原色但加挂了防护网。岸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王老五麾下的靖安司精锐尽出,将整个港口区域封锁得水泄不通,连只海鸟飞过都要被审视几眼。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硝石和紧张的气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海风带着咸腥与深秋的寒意。李牧身披玄色大氅,独立于旗舰号的舰首。这艘新下水的八百料福船,是舰队中最大、最坚固的一艘,船首新装的破浪铜首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身后,顾青衫、王老五、铁战等核心人员肃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黑暗中那片未知的、咆哮的海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如同战鼓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没有壮行的酒,没有送别的锣鼓。只有海风呜咽,以及船只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发出的声。码头上,最后一批补给正在连夜装船,负责清点的吏员借着风灯微弱的光芒,核对着一项项物资:粮食、药材、箭矢、火油、备用帆索、淡水每一个数字都关乎数千将士的生死。
大人,各舰均已准备就绪,补给装载完毕,渡海先登营五千将士已全部登船,精神状态稳定。铁战沉声禀报,他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简易皮甲,腰悬横刀,背后交叉负着两柄短戟,煞气内敛,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牧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在黑暗中沉睡的、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东南大地。远处扬州城的轮廓依稀可见,那里有他一手打造的工坊,有正在推行的新政,有无数人的身家性命都系于此次远征的成败。他毅然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旗舰:起锚!升帆!按预定序列,出发!
命令通过旗号和传令兵,迅速下达至舰队每一艘船只。沉重的铁锚在绞盘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拉起,带起浑浊的海水和泥沙。巨大的硬帆顺着桅杆攀升,被逐渐增强的海风鼓荡,发出猎猎的声响,如同展翅的巨鸟。庞大的舰队,如同一条悄然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驶离港口,船桨划破漆黑的水面,留下道道白色的尾流,逐渐融入那无边的黑暗与波涛之中。
舰队采用了混合楔形编队。以、、等十二艘新式福船、广船为核心,担任护卫与指挥;周围是六十余艘经过加固、加装了护板和额外弩机的旧式战船;最后则是上百艘装载着兵员、粮草、军械的运输船,被保护在编队中央。整个舰队浩浩荡荡,帆影遮天,却又保持着严格的灯火管制和作战静默,唯有风帆鼓动和海浪拍击船身的声音在黎明前的海面上回荡。
初离海岸,航行尚算顺利。但一进入深海,大自然的威力便开始显现。风力渐强,海浪如山般层层涌来,庞大的船只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许多从未经历过远航的士兵开始晕船,呕吐声此起彼伏,甲板上很快弥漫着酸臭的气味。就连一些老水手,脸色也变得凝重,紧紧抓住缆绳,警惕地注视着海况的变化。
李牧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死死抓住经过特殊加固的船舷,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灰蒙蒙的海平面。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他注意到不远处一艘运输船上,几个年轻士兵正趴在船舷边剧烈呕吐,脸色惨白如纸。
保持航向!各船注意间距,严防碰撞!命令军医官,分发止吐药草!他通过旗语不断下达指令。得益于前期的强化训练和严格编组,舰队虽然颠簸得厉害,但阵型并未散乱,各船之间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依旧顽强地向着东北方向挺进。
航行至第三日午后,天气骤然恶化。铅灰色的乌云低垂,仿佛要压到海面上,狂风卷着咸湿的水汽,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巨浪如同发疯的猛兽,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撞击着船体,木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雨水夹杂着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甲板上根本站不住人。海浪时而将船头高高抬起,时而又让它猛地扎进波谷,溅起的浪花甚至能越过主桅。
降半帆!各船抛下海锚!全员固定好自己!全力抗浪!李牧的声音在风浪中几乎被撕碎,传令兵需要贴着他的嘴唇才能听清命令。
即便是这样的新式大船,此刻也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随时可能被巨浪吞噬。每个人都用绳索将自己固定在船体的坚固处,抵抗着剧烈的摇晃。突然,左翼一艘名为济民号的运输船,因为操舵不及,被侧面袭来的巨浪猛地拍中,船体瞬间倾斜到一个可怕的角度,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桅杆断裂,船体迅速被翻滚的海水吞没,连求救的信号都未能发出,只有几片碎木板和几个挣扎的黑点在汹涌的波涛中时隐时现,很快便消失不见
绝望的气氛开始在一些船只上蔓延。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人望着吞噬同伴的大海发呆,更有人控制不住地哭泣。
大人!风浪太大!平波号报告船舱进水!是否是否寻找地方暂避?传令兵顶着风雨,连滚爬爬地冲到李牧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和海水。
李牧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流淌,但他眼神依旧如磐石般坚定,他抓住传令兵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能停!也不能退!告诉各船,落后者,自行承担后果!活下去,抵达皮岛,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命令平波号全力排水,其他邻近船只必要时提供支援!
他的镇定,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旗舰的人心,命令被坚决地执行下去。舰队在狂风巨浪中,挣扎着,蠕动着,如同受伤但倔强的海兽,一点点向前。水手们拼尽全力操控着船舵和风帆,士兵们则协助往外舀水,修复被浪打坏的部分。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了望斗上的水手发出了凄厉的警报,声音穿透风雨:右前方!发现船队!是是战船!数量很多!看不清旗号!
所有人心头一紧!在这个位置,这个天气,出现的只可能是敌人!
李牧抓起单筒望远镜(他让工匠勉强磨制的简易版本),透过雨幕艰难望去。只见右前方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帆影,正借着风势,呈扇形向他们包抄过来!看船型,并非朝廷制式,有些像大型海鹘船,船首尖锐,吃水较深,还有些船型低矮,帆装奇特,像是倭船?!
是王镇岳勾结的海盗?还是他暗中蓄养的水师?亦或是闻讯而来,想趁火打劫的倭寇?
敌袭!全军备战!所有战船前出,保护运输船队!李牧嘶声怒吼,所有的疲惫和不适瞬间被抛到脑后。战斗的警觉让他的肾上腺素急速飙升。
凄厉的号角声和战鼓声穿透风雨,在各船之间回荡。士兵们挣扎着从呕吐物和积水中爬起,抓起武器,冲向战位。水手们拼命调整帆索,试图抢占有利风向。渡海先登营的士兵们纷纷检查自己的弓弩和刀剑,将皮甲束紧,眼神中充满了决绝。
来袭的敌船显然有备而来,而且更适应这种恶劣海况。他们船型相对较小,更加灵活,如同群狼般,借助风浪的掩护,迅速逼近。已经可以看清对方船上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兵刃寒光。
猛火油柜准备!一窝蜂准备!弓弩手上甲板!李牧冷静地下令,声音透过传声筒传遍全船。这是检验新武器威力的时刻了!
敌船进入一箭之地,首先发难的是密集的箭矢和绑着油布的火箭,如同飞蝗般射来。叮叮当当地钉在船舷、船帆上,瞬间点燃了几处帆索和悬挂的杂物。号上的水手冒着箭雨,奋力扑打着火苗。
还击!弩炮,放!随着命令,号船楼上的床弩发出沉闷的巨响,儿臂粗的弩箭带着尖啸射向敌船。同时,部署在战舰两侧的猛火油柜被点燃。经过改进的活塞式喷油嘴射出粘稠的、燃烧着的猛火油,如同火龙般扑向靠近的敌船。虽然受风浪影响,射程和准头大减,火焰在海风中摇曳不定,但那附骨之疽般的黑色油料粘在船体上猛烈燃烧,依旧让几艘冲得最近的敌船陷入了混乱,水手惨叫着试图扑灭身上和船上的火焰,有人甚至直接跳入了汹涌的大海。
紧接着,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安装在船楼和特制旋转发射架上的一窝蜂被点燃了引信。这是一种将多支火箭装填在木制定向槽内的集群发射武器。咻——咻——咻——!无数支拖着炽热尾焰、发出刺耳尖啸的火箭,如同被惊扰的马蜂群,带着死亡的呼啸,遮天蔽日地扑向敌船!它们几乎没有准头可言,覆盖的范围却极大。有的直接钉在船帆上猛烈燃烧,迅速引燃整面船帆;有的撞在船舷上炸开,四溅的火药和碎木片对甲板上的敌人造成了可怕的杀伤;更有甚者,直接钻进了敌船的舱室内部爆炸,引发更大的混乱和火灾!
这前所未见的攻击方式,瞬间打懵了来袭的敌人。他们的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几艘被重点的敌船燃起冲天大火,在风浪中失去了控制,开始随波逐流,甚至撞向了自己的同伴。
好!打得好!给老子狠狠地打!王老五在甲板上兴奋地大吼,亲自操起一架守城弩,对着靠近的一艘敌船舵手位置猛射。铁战则冷静地指挥着渡海先登营的士兵,用强弓硬弩精准点射试图跳帮的敌船水手和弓箭手。他的箭法极准,几乎箭无虚发,每次弓弦响动,对面必有一人倒下。
海战瞬间进入白热化。双方船只在这狂风恶浪中艰难地保持阵型,相互纠缠、碰撞、厮杀。火箭乱飞,在空中划出杂乱的轨迹;猛火油在海面上漂浮燃烧,形成一片片火海;弓弩对射的嗖嗖声不绝于耳;跳帮肉搏的呐喊声和兵刃撞击的铿锵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甲板,旋即又被海浪冲刷干净。惨叫声、爆炸声、木头断裂声、风浪咆哮声,交织成一曲地狱般的交响乐。落水的士兵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很快便被浪头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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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所在的号,作为最显眼的旗舰,自然成为了敌人重点攻击的目标。数艘敌船不顾伤亡,死死缠住它,试图进行接舷战。钩爪不断被抛上号的船舷,悍勇的海盗嘴里咬着刀,顺着绳索向上攀爬。
保护大人!砍断钩索!把他们打下去!铁战怒吼一声,带着一队亲卫,守在了李牧所在的指挥台周围,手中横刀舞动如风,寒光闪过,几条钩索应声而断,几名试图攀爬上来的海盗惨叫着跌入海中。王老五也杀红了眼,挥舞着厚重的砍山刀,如同门神般守在主舷梯口,脚下已经躺倒了数具敌人的尸体,鲜血在他脚下汇聚成洼。
李牧没有退缩,他拔出腰间的佩剑——一柄采用现代冶金技术打造的、造型简洁却异常锋利的仿古剑,目光冷冽地注视着混乱的战局。一名海盗突然从侧面桅杆的帆索上荡过来,直扑李牧!李牧眼神一凝,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对方劈砍的同时,手中长剑如毒蛇般疾刺,精准地穿透了海盗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现代格斗术结合的独特狠辣。他知道,此刻主帅的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导致全军的崩溃。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海面上漂浮的碎片和尸体越来越多。来袭的敌船在一窝蜂的覆盖打击和猛火油的焚烧下,损失惨重,加上风浪越来越大,终于支撑不住,残余的船只开始转向,借着风势脱离战斗,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与波涛之中。
海面上,留下了几艘熊熊燃烧、正在缓缓下沉的敌船残骸,以及漂浮着的破碎木板、杂物和无数具随波逐流的尸体。空气中混杂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我们赢了?一个年轻的士兵扶着船舷,看着退去的敌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脸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太久。各船开始清点损失,陆续报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一艘名为勇毅号的主力战船被敌船撞击,船体开裂,重伤进水,只能在两艘船的拖拽下勉强航行;三艘运输船被击沉或烧毁,上面装载的六百余名士兵和大量粮草、箭矢损失殆尽;各船人员伤亡初步统计超过八百,其中大部分是渡海先登营的精锐;多艘船只帆索受损,船体出现不同程度的破洞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战,舰队队形被打散,需要时间重新整队,航速进一步减慢。而前方的路途,依旧漫长且充满未知的危险。
整顿队形,抢救伤员,修复受损船只!统计战损,妥善安置阵亡将士!舰队继续前进!李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汗水和血水,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呼喊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和依旧汹涌的海面,补充道:告诉兄弟们,我们离目标很近了!坚持住!
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犹豫。幸存的水手和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清理甲板,修补破损,照顾伤员,调整风帆。舰队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重新集结,再次起航,迎着似乎永无止境的风浪,向着那预定中的登陆点——皮岛,艰难前行。
又经过两天一夜与风浪、疲惫和伤病的搏斗,就在所有人的体力和精神都几乎到达极限,淡水和食物也开始严格控制配给时,了望斗上终于传来了让所有人精神一振的、带着哭腔的呼喊:陆地!看到陆地了!是皮岛!前面就是皮岛啊!
人们挣扎着涌到船舷边,透过渐渐减弱的雨幕,望向远方。在海天相接之处,一片黑沉沉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海岸线,终于清晰地出现在视野的尽头。那上面覆盖着深色的植被,隐约能看到起伏的山峦。
他们,终于到了!
然而,李牧脸上却没有任何轻松的神色。他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嶙峋的礁石,茂密而寂静的树林,空旷的沙滩看不到任何人烟,也看不到任何旗帜。皮岛,这个他选定的奇袭跳板,等待他们的,是空无一人的滩头,还是隐藏在密林深处、严阵以待的叛军弓箭手?
舰队开始降下半帆,减缓速度,水手们小心翼翼地测量着水深,寻找合适的登陆点。所有战船弩炮上弦,弓箭手就位,警惕地指向那片寂静得有些诡异的海岸。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海上的考验暂时结束了,但陆上的生死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