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舜卿的认可，如同给李牧的新政镀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正统”光辉，江南士林的阻力为之一清。而“影子”传回的关于王镇岳与鞑靼首领阿鲁台出现裂痕、辽河平原空虚的情报，更是让李牧看到了打破北疆僵局的曙光。
养心殿的密室中，烛火将元嘉帝萧景琰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面前摊开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李牧那份言辞恳切、分析入理、并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跨海奇袭，直捣辽阳”计划的密折；另一份，则是以刘文正为首的清流们弹劾李牧“东南苛政”的联名奏章。
“直捣辽阳……”元嘉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辽阳府的位置，那里是王镇岳经营多年的老巢，也是叛军兵力相对薄弱的软肋。“李牧此子，当真是胆大包天！”
他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的龙鳞卫指挥使玄武：“李牧在东南，情形究竟如何？果如刘文正等人所言，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吗？”
玄武躬身，声音平淡无波：“回陛下，据龙鳞卫密报，李少保在东南，确以铁腕推行新政，加税、整军、肃贪，触动利益者众，故怨言非议不绝。然，漕运效率较去岁提升三成有余，官营铁器产出翻了两番，盐课收入增长五成，市面除米粮因北疆战事略有波动外，其余货殖流通反较往年更显活跃。苏舜卿苏老日前公开赞许李少保‘功在当代’，江南士林风向已变。”
元嘉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为他筹措粮饷、稳定后方的能臣，哪怕手段酷烈些，只要结果好，他都能容忍。李牧显然做到了，而且做得远超预期。至于那些清流的聒噪……在实实在在的军需和战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李牧的密折上。跨海奇袭，风险极大，一旦失败，派出的精锐可能全军覆没，对他本就吃紧的兵力是雪上加霜。但若成功……不仅能端掉王镇岳的老巢，断绝其后勤和退路，更能极大动摇叛军军心，甚至可能促使与王镇岳有隙的蛮族部落倒戈！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李牧组建海运的能力，赌的是奇袭部队的战斗力，赌的是对时机的把握！
元嘉帝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北疆地图，闪过前线将士在风雪中苦苦支撑的身影，闪过王镇岳那嚣张的“清君侧”旗号……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拟旨！”皇帝的声音在密室内回荡，“准李牧所奏‘跨海策应’之方略！授其全权，酌情处置！告诉他，朕，只要辽阳！过程，朕不问！”
这道旨意，意味着皇帝将东南乃至跨海作战的最终决定权，完全交给了李牧！这是何等的信任！
当这道旨意以最快速度送到扬州时，李牧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他不再犹豫，立刻启动了筹备已久的“海陆并进”计划。
陆路，由皇帝亲率的主力大军，继续在蓟州、永平一线与王镇岳叛军主力对峙，稳扎稳打，吸引其注意力。这是“正兵”。而海路，则由他李牧负责，组建一支强大的跨海舰队，运送一支精锐的奇袭部队，绕过叛军重兵布防的陆上防线，直接在叛军防御相对薄弱的辽东半岛某处登陆，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辽阳！这是“奇兵”！
“奇正相生，方能制胜！”李牧在总督行辕的作战室内，对着巨大的北疆及沿海沙盘，向麾下核心人员阐述他的战略构想，“王镇岳将主力集中于西线应对陛下，其东线沿海乃至老巢辽阳，必然空虚！我等跨海一击，正打在他的七寸之上！”
“铁战！”李牧目光炯炯。“末将在！”
“着你从‘破阵营’及三省驻军精锐中，挑选敢死之士五千人，组建‘渡海先登营’！给你一个月时间，进行强化两栖作战训练！我要这五千人，不仅能陆战搏杀，更要熟悉舟船，能适应海上颠簸，能在滩头恶劣环境下迅速展开攻击！”
“得令！”铁战眼中燃烧着战意。他知道，这将是他军旅生涯中最具挑战，也最可能名垂青史的一战。
“王老五！”“姑爷吩咐！”
“你的‘靖安司’，任务有二！一，配合铁战选兵，确保兵源绝对可靠，混入一个细作，我唯你是问！二，舰队出发前后，东南境内实行最严格的舆论管制和肃奸！凡有试图打探舰队动向、散播动摇军心言论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明白！保证连只可疑的苍蝇都飞不出去！”王老五拍着胸脯。
“顾青衫！”“下官在！”
“你总督后勤！舰队所需之粮秣、淡水、药品、箭矢、火油（用于火攻），以及登陆后所需的便携口粮、御寒衣物，务必在二十日内，全部筹措到位，装船完毕！同时，继续保障对陛下主力大军的陆路粮饷供应，不得有误！”
“下官必竭尽全力！”顾青衫感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影子’！”李牧最后看向那个沉默的身影。“在。”
“你麾下‘军情司’，倾巢而出！目标，辽东！我要知道王镇岳在辽东各处的具体兵力部署、要塞布防、粮草囤积点！更要密切关注鞑靼阿鲁台部的动向！设法与阿鲁台取得联系，传达朝廷招抚之意，至少，要让他保持中立，甚至……在我们奇袭辽阳时，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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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重重一点头，无声地领受了这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任务。
任务分派完毕，整个总督行辕，乃至整个东南三省，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节奏运转起来。
铁战的选兵和训练最为残酷。他在海边圈出一片禁区，模拟各种恶劣海况和登陆环境，让士兵们顶着风浪操舟，在泥泞的滩涂上冲锋，在礁石林立的海岸进行攀爬突袭。呕吐、受伤、甚至意外减员时有发生，但铁战毫不动摇，他知道，现在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
王老五的“靖安司”则化身无形的大网，撒向东南各个角落。几家与北方有生意往来、形迹可疑的商号被连夜查封；几个试图收买船厂工匠打探消息的探子被当场拿下，秘密处决；就连某些官员府中流传出的对跨海作战的质疑言论，也很快被遏制，相关人等受到了严厉警告。一时间，东南之地，风声鹤唳，却也秩序井然。
顾青衫的后勤压力巨大。他不仅要维持对北伐主力的常规供应，还要额外筹措这支庞大舰队和五千精锐登陆部队所需的一切。他几乎住在了仓库和码头，协调着各路物资的调运，与各地商贾周旋，甚至亲自核算每一艘船的载重和配给。人瘦了一圈，但眼神却愈发锐利。
而李牧自己，则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北洋水师的最后整备与新式舰船的督造中。他几乎日日泡在船厂和码头。
这一日，他正在视察一艘刚刚下水的新型“福船”。这船较传统福船更为修长，船底采用水密隔舱结构，稳定性与抗沉性大增。船首包有铁皮，形如撞角，两侧船舷开了多排炮窗——虽然目前还没有合适的火炮安装，但预留了位置。桅杆更高，帆索系统也经过了优化，更适合利用风力。
“大人，此船按您给的图样改制，试航之下，航速比旧船快了三成，转向也更为灵活！”负责督造的老船匠兴奋地禀报。
李牧点了点头，抚摸着冰冷的船舷，心中却在思考另一个问题：火力。这个时代的战舰，主要依靠接舷跳帮战和弓弩火攻，缺乏决定性的远程打击力量。他的跨海舰队，面对的可能不仅是叛军的沿海守军，甚至可能在海上遭遇被王镇岳拉拢的海盗或者……其他未知势力。
“若是能有几门像样的火炮……”李牧心中暗叹。他不是没想过，但以现有的工业基础，想要铸造出可靠的火炮，难度太大，时间上也来不及。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说是沈文渊求见，有要事相商。
沈文渊如今是总督府工曹参事，主要负责技术研发和工匠管理。他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人！您之前让下官留意和尝试的‘猛火油柜’和‘火药发射装置’，有眉目了！”
李牧精神一振：“哦？快说！”
“猛火油柜，我们改进了喷油嘴和加压装置，射程和持续时间都提升了不少，用于海战接舷时焚烧敌船，效果应当不错。”沈文渊语速很快，“至于火药发射装置……我们按照您提的‘火箭’思路，用精铁打造了坚固的定向管，填充特制的颗粒火药和加重箭镞，试射之下，可达三百步之遥！虽然准头欠佳，但用于覆盖射击，威力惊人！下官称之为‘一窝蜂’！”
“一窝蜂？”李牧眼睛一亮。这不就是原始版的火箭炮吗？虽然简陋，射程和精度都有限，但在大规模舰队作战，尤其是抢滩登陆时，进行火力覆盖，绝对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好！沈先生，你立了大功！”李牧用力拍了拍沈文渊的肩膀，“立刻组织工匠，全力赶制‘猛火油柜’和‘一窝蜂’！优先装备新建的战舰和铁战的‘渡海先登营’！”
“是！”沈文渊领命而去。
技术上的突破，让李牧对跨海作战的信心又增添了几分。然而，就在舰队筹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时，一个坏消息从北方传来。
王镇岳似乎察觉到了朝廷可能从海上动心思，加强了辽东半岛南端，特别是金州、旅顺等可能登陆地点的防御，增派了兵力，并开始修建新的烽火台和哨卡。同时，他与阿鲁台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双方使者往来频繁。
这个消息，如同给即将起航的舰队蒙上了一层阴影。登陆点的防御加强，意味着奇袭的难度和伤亡会大大增加。而阿鲁台的态度反复，更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
“怎么办？是否改变登陆地点？或者……暂缓行动？”顾青衫忧心忡忡地问道。
李牧站在沙盘前，久久不语。他的手指在金州、旅顺等几个预设登陆点上来回移动，最终，却落在了一个看似更危险、更出乎意料的地点——位于辽东半岛东侧，更加靠近朝鲜，一个名为“皮岛”的荒芜岛屿及附近海岸。“这里……”李牧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皮岛，“叛军防御必然松懈，甚至可能没有设防！从此处登陆，虽然距离辽阳更远，后勤补给更困难，但也更隐蔽，更能出其不意！”
“可是，大人，此地水文复杂，暗礁众多，我们的船队……”王老五提出了疑虑。
“风险与机遇并存。”李牧目光坚定，“通知船队，立刻组织精干水手，由熟悉辽东老海狗带队，秘密前往皮岛一带，勘测水文，寻找合适的登陆点和锚地！同时，‘影子’的人，重点侦查皮岛至辽阳一线的叛军布防情况！”
就在李牧临机决断，调整战略细节时，又一道来自京城的密旨，以绝密渠道送到了他的手中。
旨意内容很简单，却让李牧心头巨震：皇帝陛下因操劳过度，加之旧伤复发，已于数日前病倒于军前！虽经太医救治已无性命之忧，但短期内无法亲理军务！北伐大军暂由副帅代管，与叛军处于对峙状态。皇帝密令李牧：“东南之事，及跨海方略，皆由卿独断！望卿速决，以安朕心！”
皇帝病倒了！在这个关键时刻！
李牧握着密旨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皇帝这是在用最后的力量，给予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他也明白，皇帝病倒的消息一旦传开，必将严重动摇军心，甚至可能让王镇岳更加猖狂。
时间，变得更加紧迫了！
他不能再等，不能再求万全之策！
李牧猛地抬起头，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传令！各部队，各衙门，按最终方案，加快准备！十日之后，无论风雨，舰队必须扬帆起航！”
“目标，皮岛！剑指，辽阳！”
战争的齿轮，在李牧的强行推动下，发出了不可逆转的轰鸣。一支承载着帝国命运与个人野望的庞大舰队，即将在暗流与烽烟中，劈波斩浪，驶向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