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行辕的强势整合，如同巨石投入东南这潭深水，激起的浪涛尚未平息，更深层的暗流已开始涌动。李牧深知，仅靠威压和命令，无法让这部庞大的机器心甘情愿地高效运转。他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让支持者看到希望，让观望者找到理由，让反对者无从置喙。城西铁匠坊的成功，是一个绝佳的示范，但还远远不够。
“新政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更不能只靠一两个工坊。”李牧对顾青衫说道，目光锐利，“我们要让更多人，从新政中得到好处，看到改变。如此，新政才有根基，才能抵挡风雨。”
他决定，以扬州为模板，将新政全面铺开，打造一个坚实的“北伐后方基地”。
首当其冲的，是吏治。以往漕运、盐政、市舶司等要害部门，积弊最深，关系网也最复杂。李牧以“保障北伐，提高效能”为由，对三省相关衙门进行了一场大刀阔斧的“考成”。他并未大规模撤换官员——那会引起剧烈反弹——而是引入了源自现代的“绩效考核”与“项目负责制”。由顾青衫牵头，制定了一套详细的考核标准，将漕粮转运效率、税收完成度、工坊产出、讼案清结率等全部量化，定期考评。优者重赏，不仅升迁优先，更有实实在在的金钱奖励；劣者严惩，轻则罚俸降职，重则革职查办。
同时，对于北伐相关的重大事项，如粮草征集、船舶建造、军械打造等，设立专项“项目经理”，赋予其临机决断、跨部门协调之权，直接对总督府负责，绕开了以往冗繁的官僚程序。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效果立竿见影。混日子的庸官顿时无所遁形，以往靠关系、靠资历升迁的路径被硬生生截断。而有能力、想做事的下层官员，则看到了前所未有的上升通道，干劲被充分调动起来。官场风气为之一新，效率显着提升。当然，暗地里的咒骂和阻力从未停止，但在王老五的“靖安司”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的情况下，暂时无人敢明目张胆地对抗。
经济层面，李牧的动作更大。他并未急于全面推行惊世骇俗的“开海禁”，而是选择了更务实、更容易见效的领域入手。其一，便是深化“焦炭—高炉”炼铁体系。在城西铁匠坊成功的基础上，他下令在浙江、福建的几处大型官营矿场和工坊，推广这一技术。由扬州派出熟练工匠进行指导，总督府提供部分资金和政策支持，产出铁料优先供应北伐军需，剩余部分允许民间采购。此举迅速提升了东南地区的铁器产量和质量，不仅为军械打造提供了优质原料，也带动了农具、工具制造业的发展，民间反响热烈。
其二，整顿盐政。东南盐课，向来是贪腐重灾区，也是地方豪强与官员勾结牟利的重要领域。李牧以“筹措北伐饷银”为名，强势介入。他并未直接触动庞大的食盐专卖体系，而是引入了“盐引竞拍”和“质量抽检”制度。将部分盐引公开向所有符合资格的商人竞拍，价高者得，打破了少数盐商垄断的局面；同时，设立独立的质检机构，对上市食盐进行随机抽检，凡以次充好、掺杂使假者，重罚并永久取消经营资格。
此举顿时在盐商中掀起轩然大波。既得利益者恨之入骨，暗中串联，试图抵制。一些小盐商则看到了机会，踊跃参与。李牧对此早有预料，他授意王老五，严密监控几个最大的盐商及其背后的保护伞。当其中一家背景最硬、试图串联罢市的大盐商，其与前任漕运总督马明远秘密往来、行贿分赃的罪证被“靖安司”当众抛出，人赃并获，抄家下狱后，所有的抵抗声音瞬间消失了。盐政收入在经历短暂震荡后，开始大幅增长，成为了北伐军费的重要来源。
其三，便是试探性地启动“有限海贸”。李牧深知，完全开海条件尚不成熟，阻力太大。他采取了迂回策略，以“特许北伐物资采购”和“试探海外商路”为名，批准了少数几家背景相对干净、且愿意接受官府严格监管的商号，组建船队，前往朝鲜、倭国乃至南洋吕宋一带，采购战马、硫磺、硝石等军需物资，同时允许他们携带部分丝绸、瓷器、茶叶等传统出口商品，试探市场。
这一举措，规模不大，却意义深远。它像是一根楔子，敲开了紧闭的国门一丝缝隙。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几支船队，等待着它们的成败。成功了，将会有更多人看到海贸的巨大利益，加入到推动开海的行列；失败了，则会给反对者以口实。
在紧抓吏治与经济的同时，李牧对军务的整合也未曾松懈。铁战领导的“破阵营”已成为一块金字招牌，其严苛的训练、精良的装备、彪悍的战风，吸引了三省驻军中大量有血性、想立功的悍卒踊跃报名。铁战严格筛选，优中选优，短短数月，便建立起了一支三千人的精锐力量。这支队伍不仅承担特战任务，更成为了李牧整训其他部队的“教导队”和“宪兵队”。
在水师方面，李牧面临的困难最大。北洋水师承平日久，战船老旧，官兵疏于战阵，且内部派系林立。他亲自兼任水师提督，带着铁战和王老五，对水师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摸底”和“清洗”。淘汰了大量不堪用的旧船和冗员，提拔了一批年轻、有能力的基层军官。同时，他利用总督权力，征调三省船厂的能工巧匠，并借鉴了部分来自沈文渊（那位报信的秀才，已被李牧聘为工曹参事）提供的西洋海船图纸，开始设计建造新型的、更适合远海航行与作战的“福船”与“广船”。
李牧的这些新政举措，如同在东南这片土地上掀起了一场静悄悄的变革。它没有大规模的流血，没有惊天动地的宣言，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许多东西。官场的风气在变，经济的活力在增强，军队的战斗力在提升。越来越多的利益，开始与李牧主导的这套新体系捆绑在一起。
当然，阻力从未消失。旧的利益集团不甘心退出舞台，他们联合起来，在朝中寻找代言人，不断上书弹劾李牧“擅权敛财”、“与民争利”、“动摇国本”。北疆战事正酣，元嘉帝需要李牧稳定东南、筹措粮饷，对这些弹劾大多留中不发，但压力依然存在。
这一日，李牧正在查看新型战船的设计图，顾青衫拿着一份密报，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大人，京城传来消息。以都察院副都御史刘文正为首的一批清流官员，联名上奏，弹劾大人您在东南‘苛政猛于虎’，加征商税致使‘市面萧条’，整顿盐政引发‘盐价飞腾’，强征船只更使‘渔民失所’……言辞极为激烈。他们要求陛下即刻召回大人，另派老成持重之臣安抚东南。”
李牧放下图纸，脸上看不出喜怒：“哦？刘文正？我记得他好像是……永定侯那位远房表侄女的公公？”顾青衫一愣，随即佩服道：“大人明察秋毫！正是此人。其家族在江南亦有丝绸生意，我们加征的商税，触动了他们的利益。”“跳梁小丑罢了。”李牧淡淡道，“陛下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我。不过，苍蝇嗡嗡叫，也惹人烦。看来，我们是时候，给朝廷，也给天下人，看看我们这‘苛政’之下，东南到底是何等光景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青衫，你立刻组织人手，将我们新政推行以来，漕运效率提升的数据、铁器产量增长的数据、盐政收入增加的数据、以及市面物价（剔除战争影响的必需品外）实际波动情况，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要数据翔实，对比鲜明。同时，征集一批因新政受益的商人、工匠、乃至普通农户的‘万民书’，陈述新政带来的好处。”
“另外，”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王老五动一动。查查那位刘御史，还有那几个跳得最欢的京官，他们在老家的田产、商铺，有没有什么不法勾当？比如……有没有趁着北疆战事，囤积居奇？有没有欺压乡里，强买强卖？找到证据，不必声张，通过我们的渠道，直接递到陛下案前。”
“下官明白！”顾青衫心领神会。这是要以实绩对抗空谈，以阳谋化解阴谋，同时暗施反击，让那些攻击者自身难保。
就在李牧应对朝中攻讦的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到了总督行辕。
来人竟是江南文坛魁首、致仕多年的前礼部尚书，苏舜卿。苏老大人年近古稀，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已致仕，但在江南士林乃至整个大明朝都有着极大的影响力。他此前对新政一直持保留态度，甚至私下里批评过李牧“行事操切，有违圣人之道”。
他的突然到访，让顾青衫等都捏了一把汗，生怕这位文坛泰斗是来兴师问罪的。
然而，苏舜卿见到李牧后，并未疾言厉色，而是仔细参观了城西铁匠坊，查看了新出的优质铁器和农具，又询问了漕运改革和市舶司试点的具体情况。最后，老大人站在铁匠坊那依然滚烫的高炉前，望着往来忙碌、面色红润的工匠，沉默了许久，方才长长叹息一声，对陪同的李牧道：“李大人，老夫以往囿于书本，坐而论道，对此等‘奇技淫巧’、‘与民争利’之举，颇多微词。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以往之偏颇。”他指着那银灰色的铁锭和崭新的曲辕犁（李牧根据记忆改良）：“此物，坚韧胜于旧铁数倍，可使兵戈更利，保家卫国；可使农具更坚，深耕增产。活人无数，功莫大焉。漕运畅通，货殖繁盛，则国库充盈，百姓得利……《大学》有云：‘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观大人之所为，暗合此理啊！”
李牧连忙躬身：“老大人谬赞了。晚辈行事孟浪，多有不当之处，还望老大人指点。”苏舜卿摆摆手，神色复杂：“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陛下北征，国事艰难，大人能力挽狂澜，整饬东南，筹措粮饷，已属不易。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人还需谨言慎行，尤其要处理好与士林清议的关系。有些事，功在当代，然非议亦在当代啊。”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的告诫。李牧肃然道：“晚辈谨记老大人教诲。”
苏舜卿的这次公开表态和参观，其影响力远超十份奏章。江南士林的风向，为之一变。许多原本持观望甚至反对态度的文人学子，开始重新审视李牧和他的新政。毕竟，连苏老这样的大儒都肯定了其成效，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一味反对？
来自朝野的明枪暗箭，暂时被李牧以实绩和手段化解。东南的局面，在新政的砥柱支撑下，愈发稳固。
而与此同时，由“影子”领导的军情司，也终于传回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经过数月艰难渗透，他们成功策反了王镇岳麾下一名掌管部分粮草调度的参军。据其透露，王镇岳与关外部落联盟并非铁板一块，其中最强的鞑靼部落首领阿鲁台，因分赃不均以及对王镇岳许诺的“裂土”心存疑虑，双方关系已出现裂痕！而且，王镇岳大军囤积于蓟州、永平一线，其辽河平原的老巢，兵力相对空虚！
这个消息，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李牧看着地图上辽河平原的位置，眼中精光爆射。他一直等待的，能够扭转整个北疆战局的奇兵突破口，似乎……出现了！
他立刻铺开纸张，开始起草一份给皇帝的最高机密战略建议。同时，心中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开始逐渐成型。
东南的基石已稳，是时候，将目光投向那决定帝国命运的北方战场了。这场国运之战，他李牧，不仅要做好后勤，更要……主动落子，参与决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