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课司的人被锦衣卫带走后,盐场的建设终于得以顺利进行。然而李牧心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他站在新建成的盐池旁,望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
驸马爷,按照现在的进度,下个月就能建成第二批盐池了。孙头目捧着账册禀报道,只是最近物价飞涨,咱们的预算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
李牧接过账册仔细翻看。木材、石料、工具,所有材料的价格都比预期高出三成不止。这显然不是正常的市场波动。
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物价吗?李牧问道。孙头目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是天津卫的几个大商号在联手抬价。为首的叫陈百万,是这里最大的木材商。
李牧眼神微冷:备马,我去会会这个陈百万。陈百万的木材行坐落在天津卫最繁华的街市,三层楼高的铺面气派非凡,门前车水马龙,伙计们忙进忙出。李牧带着孙头目走进店里,立即有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这位客官,想要什么木材?咱们这从南方运来的红木、紫檀,北方的松木、柏木,应有尽有!管事满脸堆笑,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李牧的衣着。
李牧淡淡道:我找陈老板。管事见他衣着普通,态度便冷淡了几分:我们老板忙着呢,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孙头目上前一步,厉声道:这位是当朝驸马,奉旨督办盐场建设!还不快去通报!管事吓了一跳,连忙赔罪:小的有眼无珠,驸马爷恕罪!我这就去请老板!
不多时,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他穿着锦缎长袍,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腰间挂着一块上等玉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商。不知驸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陈百万连连作揖,态度恭敬,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李牧开门见山:陈老板,我盐场订购的那批木材,为何突然涨价三成?陈百万做出为难的样子:这个实在是货源紧张。驸马爷也知道,现在朝廷在天津大兴土木,木材紧俏得很啊
是吗?李牧冷笑,可我听说,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市场价格。陈百万脸色微变,随即又堆起笑容:驸马爷说笑了,市场价格随行就市,这是做生意的规矩
既然如此,李牧打断他,那批木材,我出原价。陈百万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李牧会如此强硬。
怎么?陈老板不是说要随行就市吗?李牧逼视着他,还是说,有人吩咐过,无论如何都要抬高价码?
陈百万额头见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李牧忽然笑了:陈老板,我知道你为难。不过你要想清楚,是那些人的话重要,还是陛下的旨意重要。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耽误了盐场建设,这个罪名,你担待得起吗?若是陛下追查起来,你背后的那些人,会不会把你推出来顶罪?
陈百万浑身一颤,脸色发白。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驸马爷恕罪!是小的一时糊涂!那批木材,还是按原价!明天就给您送到工地!
从木材行出来,孙头目佩服地说:姑爷,您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陈百万给镇住了!
李牧却不见喜色:他不过是小角色罢了。真正的对手,还在幕后。
木材的问题解决了,但李牧知道,安王绝不会就此罢休。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各种麻烦接踵而至。先是负责运输的船队突然说要涨价,否则就拒绝承运。接着是几个关键技术工匠相继请假,说是家里有急事。最严重的是,当地百姓开始传言,说盐场破坏了风水,要遭天谴。
姑爷,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搞鬼!王老五气愤地说,那些工匠我都问过了,根本没什么急事,是有人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暂时离开!孙头目也道:百姓那边的谣言我也查了,是几个地痞在散播。我让人盯了他们几天,发现他们经常出入知府衙门!
李牧面色凝重。安王这一招确实毒辣,从各个层面给他制造麻烦。若是寻常官员,面对这样的局面,恐怕早就束手无策了。
但他李牧,可不是寻常官员。
王老五,你回京一趟。李牧吩咐道,去找严嬷嬷,请她帮忙查查安王在天津的产业。记住,要暗中查访,不要打草惊蛇。
孙头目,你去联系漕帮在天津的弟兄,让他们暗中保护那些工匠的家人。再派人盯着知府衙门,看看都是什么人在进出。
两人领命而去。
李牧独自站在盐场的高处,望着眼前初具规模的盐池。夕阳的余晖洒在盐池上,泛起金色的光芒。这片盐场倾注了他太多心血,绝不能让人给毁了。
三天后,王老五带回了重要消息。
姑爷,查清楚了!王老五兴奋地说,安王在天津有好几处产业,最大的是城东的福隆粮行和城南的悦来客栈。严嬷嬷说,这些都是安王的钱袋子!另外还有三家当铺、两家银号,都是安王的产业!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很好。孙头目那边呢?
孙头目已经安排好了。王老五道,漕帮的弟兄们日夜轮班,保证那些工匠的家人安全无忧。知府衙门那边也有消息了,最近确实有几个陌生面孔频繁出入,看样子是安王府的人。
李牧点点头:是时候反击了。
他立即修书一封,让孙头目送去福隆粮行。告诉粮行老板,李牧冷笑道,就说盐场要采购大批粮食,请他来工地详谈。
福隆粮行的老板姓钱,是个精明的商人。收到李牧的邀请,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来了。毕竟盐场要是真能建成,确实是个大客户。
草民参见驸马爷。钱老板恭敬地行礼,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帐内的陈设。李牧热情地招呼他坐下:钱老板不必多礼。请坐,尝尝这新茶,是江南刚送来的雨前龙井。
钱老板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品了一口茶:好茶!好茶!驸马爷这里的茶,比小人喝过的任何茶都要香!
李牧与他寒暄几句,忽然话锋一转:钱老板的粮行生意兴隆,真是令人羡慕啊。听说福隆粮行日进斗金,在天津卫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商号。
钱老板连忙谦逊:驸马爷过奖了,小本生意,勉强糊口而已。都是靠着各位大人照应,才能有今日。
不过,李牧忽然压低声音,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说钱老板的粮行似乎有些问题啊。钱老板脸色微变,手中的茶盏差点打翻:驸马爷何出此言?小人的粮行一向遵纪守法,从不敢做违法乱纪之事
李牧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有人匿名送来的,上面记录了福隆粮行这些年的特别交易。比如去年三月,粮行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收购了三千石军粮。又比如今年正月,粮行向安王府输送了五千两白银钱老板接过账册翻看,越看脸色越白,冷汗直流。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与安王府的资金往来,甚至还有几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这是诬陷!钱老板激动地站起来,绝对是诬陷!小人从未做过这些事!
是不是诬陷,查过便知。李牧淡淡道,不过钱老板应该知道,这些账目若是传到朝廷耳朵里,会是什么后果。私吞军粮,贿赂亲王,哪一条都是杀头的大罪。
钱老板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手中的账册地掉在地上。
李牧给他续了杯茶,语气缓和:钱老板不必担心。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多管闲事。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钱老板像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很简单。李牧微笑,告诉我,安王在天津还有哪些产业,都是什么人在打理。还有,最近都有哪些人在针对盐场。
钱老板犹豫了。出卖安王,后果不堪设想。但不答应李牧,眼前的账本就能让他万劫不复。权衡再三,他终于咬牙道:我说!我都说!安王在天津除了明面上的产业,还在暗中控制着金钩赌场怡红院。通过这些场所笼络官员,收集情报。最近针对盐场的事,都是知府衙门的师爷在暗中指挥
从钱老板那里得到的信息让李牧对安王在天津的势力有了全面了解。除了明面上的产业,安王还在暗中控制着几个赌场和妓院,通过这些场所笼络官员,收集情报。
姑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孙头目问,要不要直接端了这些地方?
李牧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打草惊蛇反而不好。我们要的是釜底抽薪,不是打草惊蛇。
他忽然问道:那些请假的工匠,都回来了吗?回来了一大半。孙头目道,有漕帮的弟兄保护他们的家人,他们都放心了。还有几个在外地的,这两天也能赶回来。
很好。李牧点头,让他们加快进度,务必在下个月十五前,让盐场全面投产。
可是姑爷,王老五担忧地说,安王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他们再来找麻烦怎么办?
李牧笑了:我正要他们来。他取出一封信:孙头目,你派人把这封信送到安王府。记住,要悄悄送,但不能太隐蔽,要让他们知道是我送的。
孙头目接过信,疑惑地问:姑爷,这是请帖。李牧意味深长地说,请安王来参加盐场的投产仪式。
王老五和孙头目都愣住了。姑爷,您这不是引狼入室吗?安王要是来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不请,他们也会来。李牧淡淡道,既然如此,不如主动邀请。到时候众目睽睽,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下个月十五,盐场投产仪式如期举行。
这天,盐场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不仅工人们全体到场,许多当地百姓也前来观礼。更让人意外的是,天津卫的大小官员几乎都来了,连知府大人都亲自到场。
驸马爷,这场面可真够大的。孙头目低声说,我数了数,光是官员就来了二十多个。安王虽然没来,但他的几个心腹都到了。
李牧扫视全场,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安王的亲信。该来的都来了。他淡淡一笑,好戏就要开场了。
吉时一到,李牧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朗声道:诸位!今日天津盐场正式投产,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喜事!在此,我要特别感谢所有参与建设的工匠们,没有你们的辛勤劳动,就没有今天的盐场!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工匠们个个挺直腰板,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李牧继续道:盐场建成后,预计年产盐可达十万斤,不仅能满足京城用盐需求,还能供应周边州县。届时,盐价必将大幅下降,百姓都能吃上便宜的好盐!
这话又引来一片叫好声。围观的百姓们个个喜形于色,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驸马爷说得倒是好听,只是不知这盐场的盐,质量如何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官员站起身来,正是工部郎中赵德明。李牧面色不变:赵大人有何指教?赵德明冷笑道:指教不敢。只是下官听说,这海水晒出来的盐,含有杂质,吃了恐怕对身体有害啊。若是让这样的盐流入市场,岂不是祸害百姓?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哗然。百姓们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李牧不慌不忙:赵大人何出此言?
这是常识!赵德明大声道,海水浑浊,晒出的盐必然不纯。下官建议,还是先检验盐质,再谈投产之事!万一吃出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
说得对!另一个官员附和,盐是入口之物,质量关乎百姓健康,不可不察!
李牧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中冷笑。果然来了。既然各位大人不放心,他朗声道,那就当场检验!
他吩咐工人取来新出的盐,又让人准备了一盆清水。诸位请看,李牧将盐倒入水中,若是劣质盐,必会浑浊不清。而咱们的盐
清澈的水中,盐粒迅速溶解,水质依然清澈见底。纯净无比!
赵德明脸色难看,但仍不死心:光是清澈有什么用?谁知道里面含了什么!万一有什么看不见的毒物呢?
赵大人若是不信,李牧淡淡道,可以亲自尝尝。他取了一小撮盐,当着众人的面放入口中:味道纯正,毫无异味。
又对台下众人道:诸位若是不信,都可以来尝尝!
百姓们早就等不及了,纷纷上前尝盐。尝过之后,都是赞不绝口。好盐!比官盐还好!
一点苦味都没有!真是神了!海水居然能晒出这么好的盐!
赵德明等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说。李牧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赵德明身上:赵大人,现在可以投产了吗?
赵德明脸色铁青,咬着牙道:可、可以了
投产仪式结束后,李牧正准备返回住处,一个老者突然拦住了他。驸马爷留步!老者躬身行礼,小老儿是天津卫的老盐工,有些话想对驸马爷说。
李牧见老者衣着朴素,双手粗糙,确实是常年劳作的模样,便客气地说:老人家请讲。
驸马爷有所不知,老者压低声音,这天津卫的盐场,其实三十年前就有人试过。李牧心中一动:哦?结果如何?
失败了。老者摇头,当时的主事官员不懂盐务,建的位置不对,方法也不对。但小老儿记得,当时在离这里十里外的黑石滩,发现过一种特殊的石头。
什么石头?一种会吸水的石头。老者比划着,放在盐池边上,能自动调节湿度。可惜当时没人重视,现在怕是早就被人忘了。
李牧立即重视起来:老人家可还记得具体位置?记得!记得!老者连连点头,小老儿可以带路!
李牧当即决定亲自前往查看。在黑石滩,他们果然找到了老者所说的石头。这种石头表面多孔,触手冰凉,确实有很强的吸水性。
太好了!李牧兴奋地说,有了这个,我们就能更好地控制盐池的湿度了!
他立即组织人手开采这种石头,并在盐池周围铺设。果然,盐池的湿度得到了更好的控制,出盐效率大大提高。
然而,就在盐场生产渐入佳境之时,新的危机悄然而至。这天深夜,李牧正在研究如何进一步提高盐的质量,孙头目急匆匆地闯了进来。驸马爷,出事了!孙头目脸色苍白,咱们运往京城的第一批盐,在运河上被人劫了!
李牧猛地站起身:什么时候的事?就在今天下午。孙头目道,押运的弟兄拼死逃回来一个,说是遇到了一伙水匪,个个武功高强,不像是普通的强盗。
水匪?李牧眼神锐利,知道是什么来路吗?逃回来的弟兄说,他听见那些人说话时,带着京城口音。
李牧心中雪亮。这哪里是什么水匪,分明是安王派来的人!
损失多少?整整五船盐!孙头目痛心地说,都是最好的精盐,价值上万两银子!
李牧在帐中踱步,心中快速盘算。安王这一招确实狠毒,不仅让他蒙受巨大损失,更重要的是打击了盐场的声誉。若是不能及时解决,以后谁还敢来买盐?
姑爷,要不要报官?王老五问道。报官?李牧冷笑,报给谁?知府衙门吗?
两人顿时语塞。是啊,知府都是安王的人,报官又有什么用?
李牧沉思良久,忽然问道:孙头目,漕帮在运河上,应该有些眼线吧?有!孙头目立即道,运河上的事,瞒不过漕帮的眼睛。
李牧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让你的人全力追查那批盐的下落。记住,要暗中查访,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孙头目领命而去。
李牧又对王老五说:你立即回京,将此事禀报陆指挥使。记住,要说得详细些,特别是那些的京城口音。
王老五会意:姑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离去后,李牧独自站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安王这是要跟他玩到底了。既然如此,他也不能再客气。
他取出一张纸,开始写信。这封信不是给陆炳,也不是给长公主,而是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王守仁是朝中有名的清流领袖,向来以刚正不阿着称。更重要的是,他与安王素来不睦。在信中,李牧详细陈述了盐场建设的过程,以及近来遭遇的种种阻碍。他没有直接指控安王,但字里行间都暗示有人在背后指使。
是时候让清流们出马了。李牧封好信,嘴角泛起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