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天津卫的码头上,漕帮的船只密密麻麻停靠在岸边。孙头目带着几十个精壮汉子,正在卸下建盐场要用的工具材料。
李牧站在码头高处,望着眼前这片荒凉的滩涂。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这片滩涂地势低洼,潮水退去后露出大片的淤泥,几丛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曳。
驸马爷,这片滩涂有上千亩,退潮时露出来,涨潮时淹没,正是建盐场的好地方。孙头目指着前方说道,只是这土质松软,施工起来怕是不易。
李牧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泥土湿滑黏腻,带着浓重的海腥味。确实不是理想的施工地点,但胜在面积大,离海近。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勘测过水质了吗?
测过了,盐度足够。孙头目递过一本册子,这是近一个月的潮汐记录,都按您的吩咐详细记下了。每日涨落潮的时间、水位高低,还有风向和天气情况,一点不差。
李牧接过册子翻看,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显示出孙头目的用心。他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很好。有了这些数据,我们就能精准规划盐池的位置和高度。
人手都安排好了?李牧又问。
都安排妥了。孙头目压低声音,都是从各地调来的老兄弟,嘴严,能干,绝对可靠。一共八十人,分成四班,轮流作业。
正说着,一队官兵簇拥着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那官员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青色官服,面色倨傲,腰间佩着一块品级不低的玉牌。
哪位是李牧?官员扬着下巴问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李牧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在下便是。
本官工部郎中赵德明,奉旨协理盐场建设。赵德明上下打量着李牧,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就是那个献上海水晒盐之策的驸马?看着倒是一表人才,只是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虚名。
正是在下。李牧面色平静,至于是否有真本事,时间会证明。
赵德明嗤笑一声:本官在工部二十年,经手的工程不计其数,还从未听说过海水能晒出盐来。驸马爷,你这异想天开的主意,可别到头来白费朝廷银两,徒增笑柄。
面对赵德明的挑衅,李牧依然保持镇定:成与不成,试过便知。大人既为协理,当以公务为重,何必在此逞口舌之快?
赵德明冷笑,那本官就拭目以待。不过有言在先,若是三个月内不见成效,就别怪本官如实向朝廷禀报,参你一个欺君之罪!
说完,他带着随从扬长而去,态度嚣张至极。
孙头目朝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摆明了是来刁难咱们的!看他那副嘴脸,就知道没安好心!
李牧望着赵德明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是刘侍郎的人。
孙头目一惊:姑爷怎么知道?
刘侍郎是工部侍郎,赵德明是他的心腹。李牧淡淡道,我离京前就收到消息,安王和刘侍郎这是要给我使绊子。赵德明此来,必是受了他们的指使。
那怎么办?孙头目担忧地搓着手,有他们在中间作梗,咱们的差事怕是不好办。这些当官的要真想找麻烦,随便一个理由就能让咱们寸步难行。
无妨。李牧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要做出个样子来。真要闹到陛下面前,我倒要看看,是谁下不来台。
他转身面向众人大声说道:诸位!朝廷要在天津建盐场,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从今日起,大家齐心协力,务必在三个月内,让这盐场初见成效!待功成之日,我必向朝廷为诸位请功!
众人见李牧如此镇定自若,也都振奋起来,齐声应诺:愿听驸马爷差遣!
建盐场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首先要解决的是土地平整问题。滩涂泥泞不堪,人走在上面都会陷进去,更别说施工了。工人们不得不先在泥地上铺设木板,才能勉强作业。
驸马爷,这样不行啊。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工匠愁眉苦脸地找到李牧,地基打不牢,什么都是白搭。您看这土质,软得像棉花,怎么夯都夯不实。
李牧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仔细查看。这滩涂的土质松软,含水量大,确实不适合直接施工。他捻着泥土,忽然想起前世在沿海地区见过的盐场建设。用砂石垫底。李牧果断道,去附近采买砂石,铺设一层地基,再在上面修建盐池。
这得要多少砂石啊!孙头目咋舌,成本太高了!光是运输就是一笔大开销。
成本再高也要做。李牧态度坚决,盐场要长期使用,地基必须牢固。现在多花些银子,总比将来盐池坍塌,前功尽弃要好。
更大的难题是赵德明的刁难。工部拨付的款项迟迟不到位,采买材料的银两都要李牧自己先垫付。不过半月,带来的银两就见了底。
姑爷,咱们带来的银子已经用去大半了。王老五忧心忡忡地禀报,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工人们的工钱还没发,材料商也都在催款。
李牧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给京城去信,让严嬷嬷转告殿下,就说工部款项未到,工程难以为继。再这样拖延下去,只能暂停施工,回京请罪了。
这合适吗?王老五有些犹豫,直接向长公主求助,会不会显得咱们太无能?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李牧冷笑,既然他们想看我笑话,我就把这事捅到天上去。我倒要看看,是工部的面子重要,还是陛下的旨意重要。
果然,消息传到京城后,元嘉帝大为震怒,下旨斥责工部办事不力。在皇帝的干预下,款项终于拨付下来。但赵德明也因此对李牧更加怀恨在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款项问题刚解决,赵德明又生一计,以节省开支为由,克扣工匠的工钱。
驸马爷,弟兄们都有家要养,这工钱一拖再拖,大家都要撑不住了。孙头目为难地说,今天又有两个工匠说要回乡,我好说歹说才劝住。
李牧看着眼前这些面带菜色的工匠,心中涌起一股怒火。这些人日夜劳作,吃的却是粗茶淡饭,住的是漏风的帐篷,如今连工钱都要被克扣。
工钱我来发。他斩钉截铁道,王老五,你即刻回京,把我书房暗格里的银票都取来。
姑爷,这可不是小数目啊!王老五惊呼,那可是您全部的家当了!
就是倾家荡产,也不能寒了大家的心。李牧语气坚定,快去快回。
李牧的举动很快在工地上传开,工匠们感激涕零,干活更加卖力。就连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当地百姓,也被李牧的诚意打动,开始主动前来帮忙。
就在工程艰难推进之时,一个意外的发现改变了局面。
这天,李牧在巡视工地时,发现几个工匠正在用一种红色的黏土修补围堰。这种黏土质地细腻,黏性极强,遇水后更加坚固。
这黏土从哪里来的?李牧好奇地问。
回驸马爷,是从北面山坡上挖的。一个老工匠恭敬地回答,咱们这的人都用这个修房子,结实得很,雨水都冲不垮。
李牧心中一动,取了些黏土样本回去研究。他让工匠用这种黏土做了几个试验块,分别浸泡在海水和淡水中。经过三天观察,这种黏土不仅黏性强,而且耐盐碱腐蚀,正是修建盐池的绝佳材料!
太好了!李牧兴奋地对孙头目说,有了这个,咱们就不用高价购买青砖了!这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他立即调整方案,改用红黏土夯筑盐池。这样不仅节省了大量成本,还大大加快了工程进度。当地百姓熟悉这种黏土的特性,在他们的指导下,工匠们很快掌握了夯筑技巧。
更让李牧惊喜的是,在开采黏土的山坡上,他们还发现了一处优质的淡水泉眼。盐场最缺的就是淡水,这个发现解了燃眉之急。
真是天助我也!李牧望着汩汩流淌的泉水,感慨道,有了这泉水,工人们的生活用水解决了,将来晒盐时调节盐度也有了保障。
有了黏土和淡水,工程进展神速。不到一个月,第一批盐池已经初具规模。整齐的盐池像棋盘一样排列在滩涂上,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然而,就在盐场建设渐入佳境之时,麻烦再次找上门来。
这天深夜,李牧正在帐中研究盐池的设计图,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李牧冲出帐篷,只见存放工具的仓库燃起熊熊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快救火!李牧大声指挥,组织人墙传水!孙头目,带人抢救重要物资!
众人奋力扑救,但火势太大,仓库还是被烧毁了大半。清点损失时,发现最重要的勘测记录和设计图纸都不翼而飞。
肯定是有人纵火!孙头目咬牙切齿,我这就去查!抓住那个纵火犯,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不必了。李牧冷静地说,查也查不出什么。这把火来得太巧,显然是有人指使。
他望着焦黑的废墟,眼神冰冷:他们这是要阻挠工程进度。既然如此,咱们就更要加快速度,不能让他们得逞。
接下来的日子,李牧带着众人日夜赶工。没有图纸,他就凭记忆重新绘制;缺少工具,他们就土法上马。工人们被李牧的坚韧所感染,也都卯足了劲干活。
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盐池建设不仅没有停滞,反而提前完成。当最后一方黏土夯实,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三月初,第一批盐池终于建成。李牧选择了一个晴朗的日子,举行首次晒盐试验。
这天,码头上挤满了前来观看的人群。不仅工人们都来了,许多当地百姓也闻讯赶来,想亲眼看看海水是怎么变成盐的。赵德明也带着随从前来,准备看李牧的笑话。
驸马爷,现在认输还来得及。赵德明阴阳怪气地说,免得到时候下不来台。这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是失败了,你这脸可就丢大了。
李牧不理他,专注地指挥工人引海水入池。他设计的盐池很有讲究,分为蒸发池、结晶池和收获池。海水要先在蒸发池中初步浓缩,再引入结晶池进一步蒸发,最后在收获池中收盐。
海水在盐池中经过一道道工序,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蒸发。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结果。赵德明不时发出冷笑,但李牧始终面色平静。
第一天,海水变成了浓盐水。
第二天,浓盐水开始结晶。
第三天,池底出现了薄薄的一层白色晶体。
出盐了!出盐了!一个眼尖的工匠兴奋地大喊。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池底确实铺着一层洁白的盐粒。在阳光的照耀下,盐粒闪闪发光,像铺了一地碎银。虽然数量不多,但品质极佳。
李牧取了一些盐粒,在指尖捻了捻,又尝了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成功了!他大声宣布。
现场顿时欢声雷动。工匠们相拥而庆,有的甚至激动得流下眼泪。这两个月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围观的百姓也纷纷鼓掌,对这个年轻的驸马刮目相看。
赵德明脸色铁青,带着随从灰溜溜地走了。他本想看李牧出丑,没想到反而见证了一个奇迹。
孙头目激动地抓住李牧的手:驸马爷,咱们真的成功了!海水真的能晒出盐来!
李牧望着眼前欢腾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这两个月的艰辛,在这一刻都值得了。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当天晚上,李牧正在帐中记录晒盐的详细数据,王老五送来一封京城来的密信。信是陆炳亲笔所写,内容让他心惊:
安王与刘侍郎密谋,欲在盐场建成后接管。现已收买盐课司官员,准备以管理不善为由弹劾于你。他们计划在盐场投产当日发难,早作准备。
李牧放下信,在帐中踱步。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凝重的表情。
安王和刘侍郎果然贼心不死。盐场初见成效,他们就想来摘桃子。这一招确实毒辣,若是被他们得逞,这两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
姑爷,怎么办?王老五担忧地问,这些人位高权重,咱们怕是斗不过啊。
李牧沉思良久,忽然问道:孙头目,漕帮在盐课司有没有熟人?
孙头目立即道,盐课司的刘主事,是咱们的老主顾。以前漕帮运私盐时,没少给他好处。
李牧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你去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帮忙,盐场建成后,给他一成的利润。
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孙头目咋舌,一成的利润,那可是天文数字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牧冷笑,我要知道安王他们的全部计划。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三天后,孙头目带回了重要消息。
姑爷,查清楚了。孙头目低声道,安王他们准备在盐场全面投产时,让盐课司以的罪名查封盐场。到时候他们再出面,顺势接管。这一招叫做借刀杀人
好一招借刀杀人。李牧冷笑,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下个月十五,盐场第一批盐正式出产之日。孙头目道,那天盐课司会派人来,实际上是要找茬查封。
李牧掐指一算,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来得及。他眼中闪过决然之色,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立即修书两封。一封给陆炳,详细禀报安王的阴谋;另一封给严嬷嬷,请她转呈长公主。在给长公主的信中,他特意提到安王此举是要抢夺盐利,损害朝廷利益。
姑爷这是要王老五若有所悟。
我要让他们知道,李牧语气冰冷,这天津卫,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地方。想要摘桃子,也得问问主人同不同意。
接下来的日子,李牧加快了盐场的建设进度。同时,他让孙头目暗中收集安王与刘侍郎勾结的证据。
这天,李牧正在盐场指挥工人修建第二批盐池,一队官兵突然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色阴沉的官员,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持刀官兵。
奉盐课司之命,查封盐场!官员大声喝道,有人举报此地私制盐货,违反朝廷盐法!所有人立即停工,接受调查!
工人们都愣住了,纷纷看向李牧。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
李牧不慌不忙地上前,拱手道:这位大人,盐场是奉旨建造,何来私制之说?
奉旨?官员冷笑,圣旨何在?拿出来看看啊!
圣旨在此!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众人回头,只见陆炳带着一队锦衣卫大步走来。锦衣卫的飞鱼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腰间的绣春刀闪着寒光。
陆指挥使!盐课司的官员顿时慌了,连忙跪下,下官下官不知指挥使在此
陆炳亮出圣旨,朗声道:陛下有旨,天津盐场乃朝廷重地,任何人不得阻挠建设。违者,以谋逆论处!
盐课司的官员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下官下官不知啊!是是刘主事让下官来的
不知?陆炳冷笑,刘主事已经招供,是受安王指使。来人,把这些人都拿下!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盐课司的人全部拘押。那个为首的官员还想辩解,被锦衣卫一个耳光打得不敢再出声。
陆炳走到李牧面前,低声道:你做得好。安王那边,陛下自有处置。
李牧躬身:多谢指挥使主持公道。
不必谢我。陆炳意味深长地说,要谢就谢你自己。若不是你提前察觉,这盐场恐怕真要落入他人之手了。
他环视正在建设的盐场,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干,陛下对你期望很高。这海水晒盐若是成功,可是利在千秋的大功。
送走陆炳,孙头目兴奋地说:驸马爷,这下安王可要倒霉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打咱们的主意!
李牧却不见喜色,反而眉头微蹙:安王是皇室宗亲,陛下不会重罚。最多训斥几句,罚俸了事。这场较量,还远未结束。
他望着远方的大海,目光深邃。海天一色,碧波万顷,看似平静的海面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暗流。
盐场虽然保住了,但他知道,自己与安王的恩怨,这才刚刚开始。而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日子里,李牧感受到的不仅是身体的寒冷,更是心中的寒意。
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而他,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