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岭北麓,狼牙镇。
这是一座坐落在两山隘口之间的边陲小镇,因镇外山形如狼牙交错而得名。
镇子不大,只有千余户人家,多是世代居住于此的太幽边民。三个月前战火燃起,大部分镇民早已逃往幽都方向,只剩一些故土难离的老人和来不及撤走的商队还留守在此。
此刻,这座本应寂静的小镇,却成了三方势力绞杀的战场。
“放箭——!”
镇东土墙上,铁面嘶声怒吼。数百名玄衣兵弓弩手同时放箭,箭雨如蝗,射向镇外如潮水般涌来的东明玄冥卫。箭矢落在那些灰黑色的甲胄上,大多只是溅起几点火星,少数穿透甲胄的,却也只是让中箭者身形微顿,便继续冲锋。
这些玄冥卫的状态很诡异。
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仿佛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有一股悍不畏死的疯狂。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周身缠绕着淡淡的灰黑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连土墙都在缓慢“腐烂”,剥落下簌簌的黑色粉末。
“是‘污秽侵蚀’!”甫不归站在岳昆仑身侧,脸色凝重,“东明鬼士将未滇污秽之力融入了普通士兵体内,虽然会大幅缩短他们的寿命,但短时间内能让他们拥有近乎不死的躯体和对法则污染的抵抗能力……这群疯子!”
话音未落,镇西方向传来震天喊杀。
“大夏儿郎,随我杀贼——!”
一杆“卫”字大旗迎风飘扬,银甲白马的卫子谦一马当先,率领三千飞羽营精骑,如同银色利刃,狠狠刺入试图从西侧迂回的南离烈甲军阵列!
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变数。
三个时辰前,玄衣兵按照计划分散袭扰东明侧翼,唐夜亲自带队前往最危险的东北方向探查鬼魇巢穴。甫不归和铁面则率领一千玄衣兵精锐,伪装成太幽残军,在狼牙镇设置陷阱,准备伏击一支东明运粮队。
计划起初很顺利。
运粮队如期而至,甫不归一声令下,伏兵四起,顷刻间便将三百玄冥卫和数十辆粮车尽数歼灭。
但就在他们准备焚烧粮草撤退时,异变发生了——
南方,大夏中军主力出现,堵住了退路;
东方,原本应该被唐夜牵制的东明主力,竟分出一支万人队,如鬼魅般包抄而来;
西方,南离烈甲军五千骑兵也出现在地平线上。
三方合围,目标明确——就是狼牙镇内的玄衣兵!
“我们被算计了。”甫不归当时就明白了,“东明早就发现了我们的计划,故意用运粮队做饵,引我们入瓮。而大夏和南离……恐怕也是接到了什么命令,要在此地将我们一网打尽。”
现在,狼牙镇已成孤岛。
东面,一万玄冥卫如黑色潮水,顶着箭雨疯狂冲击土墙;
西面,卫子谦的飞羽营正与南离烈甲军血战,但明显处于下风——烈甲军装备精良,且个个修炼火行功法,在冰天雪地中反而如鱼得水;
南面,是大夏中军主力方向,虽然暂时没有军队出现,但谁都知道,那里是死路。
“统领,土墙撑不了多久!”一名玄衣兵校尉满脸是血地冲过来,“东明那些怪物根本不怕死,已经有十几处缺口了!”
铁面看向甫不归。
甫不归深吸一口气,握住腰间战刀——那是他临时找来的凡铁刀,远不如昔日本命神兵,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我去堵缺口。铁面统领,你带人准备突围。”
“可是将军你的伤……”
“死不了。”甫不归咧嘴一笑,纵身跃下土墙。
他落在东明军阵中,战刀横扫,赤金色的气血虽不如全盛时期磅礴,却依旧刚猛无匹!一刀斩出,三名玄冥卫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污秽雾气触碰到他的气血,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却无法侵蚀分毫——《不灭战体》至刚至阳,正是阴邪之物的克星。
“甫不归在此!谁敢上前?!”
一声怒吼,如虎啸山林。
正在冲锋的玄冥卫为之一滞。
人的名,树的影。甫不归纵横南疆二十年,战神之名是用无数蛮族、妖族的尸骨堆出来的。即便如今重伤未愈,即便手中只是凡铁刀,那股沙场宿将的杀伐之气,依旧让这些被污秽侵蚀、心智半失的士兵感到本能恐惧。
“怕什么?!他已是强弩之末!杀了他,殿下重重有赏!”玄冥卫督战将领厉喝。
重赏之下,玄冥卫再度涌上。
甫不归大笑,战刀舞成一团赤金光轮,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他以一己之力,竟硬生生挡住了数十丈宽的缺口!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
每一次挥刀,都在透支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旧伤在崩裂,新伤在增添,赤金色的血液不断从甲胄缝隙中渗出,在雪地上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将军!”土墙上,玄衣兵们看得眼眶欲裂。
他们想下去帮忙,但其他方向的压力同样巨大。南离烈甲军已突破飞羽营的拦截,开始从西侧攻击镇子;而东面,更多的玄冥卫正从远处涌来……
“顶住!为将军争取时间!”岳昆仑双目赤红,亲自挽弓搭箭,一箭射穿了一名玄冥卫百夫长的眼眶。
但局势,依旧在不可逆转地恶化。
就在东面土墙即将全面崩塌、甫不归浑身浴血、几乎要力竭倒下时——
“呜——!!!”
北方,苍凉的号角声撕裂风雪。
一面绣着狰狞狼头、底色赤红如血的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
大旗之下,是黑压压的铁骑。
清一色的玄黑重甲,马披赤鳞,骑士手持丈八长矛,矛尖在风雪中泛着冷冽寒光。最前方,一名女将银盔银甲,外罩赤红披风,手持一杆血色龙纹长枪,正是归山语!
在她身后,是整整五千“赤龙铁骑”——太幽皇室最后的精锐,也是归山氏血脉掌控的最强军队。
“援军!是太幽援军!”土墙上,玄衣兵爆发出震天欢呼。
归山语一马当先,血色长枪直指东明军阵,清叱响彻战场:
“赤龙铁骑——冲锋!”
“吼——!!!”
五千铁骑如一道赤色洪流,狠狠撞入东明玄冥卫侧翼!
这支骑兵的冲击力,远超所有人想象。
他们不仅装备精良,更可怕的是,每一名骑兵身上都隐约散发着淡淡的龙威,座下战马也异于常马,四蹄踏过之处,冰雪融化,污秽退散!那是归山语以自身血脉为引,激发的“赤龙战阵”——虽不及上古归山氏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却已是当今世间最顶尖的战阵之一。
东明玄冥卫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归山姑娘……”甫不归拄着战刀,看着那个在万军中纵横驰骋的赤甲女将,眼中闪过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
曾几何时,他也能这样率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而今……
“噗!”
一口鲜血喷出,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而就在此时,异变再起!
东明军阵深处,三道灰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速度快到极致,目标直指甫不归!
那是三名一直隐藏在普通士兵中的东明鬼士,修为皆在化神境以上!他们一直在等待甫不归力竭的时机,此刻终于出手!
“保护将军!”铁面目眦欲裂,纵身跃下土墙。
但他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
三名鬼士已至甫不归身前十丈。
为首者是个独眼老者,脸上布满诡异的刺青,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未滇之血,污秽之魂,以吾寿元为祭——‘蚀魂鬼咒’!”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漆黑如墨的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一个扭曲的鬼脸符咒,符咒发出凄厉尖啸,闪电般射向甫不归!
这是东明鬼道中最为阴毒、也最为代价惨重的禁术之一。施术者以自身寿元和神魂为祭,召唤未滇污秽凝聚成咒,中咒者不仅肉身会迅速溃烂,神魂更会被污秽侵蚀,最终化作没有理智、只知杀戮的鬼物。
而施术者自己,也会在咒术完成后神魂俱灭。
这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将军小心!”铁面嘶声怒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鬼脸符咒没入甫不归胸口。
“呃啊——!!!”
甫不归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
他周身赤金色气血瞬间黯淡,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黑色,一道道扭曲的黑色纹路从胸口蔓延开来,如同活物般爬向全身。更可怕的是,他的双眼开始变得空洞、浑浊,瞳孔深处隐约有幽绿鬼火燃起……
蚀魂鬼咒,生效了。
“哈哈哈哈!”独眼老者狂笑,七窍同时流出黑血,身体迅速干瘪下去,但他毫不在意,“大夏战神?今日之后,你就是我东明最忠实的鬼奴!去,杀了那些太幽人,杀了你的同袍……”
他话音未落。
“嗡——!”
一道赤红枪影如流星贯日,瞬息而至!
“噗嗤!”
血色太幽长枪贯穿老者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归山语不知何时已杀透重围,赶到近前。她看也不看那垂死的老者,翻身下马,冲到甫不归身边。
“甫将军!撑住!”
她双手按住甫不归胸口,试图以自身血龙之格的力量驱散污秽。但蚀魂鬼咒的污秽之力太过霸道,她的赤龙血气刚一接触,就被反向侵蚀,白皙的手掌瞬间变得灰黑!
“没用的……”甫不归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这是……禁术……你……快走……”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清明,正在迅速消散。
归山语咬牙,不管不顾地继续输送血气。
但污秽蔓延的速度太快了。
甫不归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正在缓慢蠕动的血肉。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神魂波动几近于无……
“不……”归山语满脸震惊的神色。
她想起了唐夜的话:“甫将军是大夏最后的良心,也是我们对抗东明的重要助力。无论如何,要保住他。”
可现在……
“放开他吧。”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归山语猛然回头。
唐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一袭青衫染血,脸色苍白,显然也是经历了一番苦战。但他眼中,却有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唐公子……”归山语声音哽咽。
唐夜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甫不归身前,蹲下身,伸手按在他的额头。
神识探入。
三息后,他缓缓收回手,眼神凝重到极致。
“蚀魂鬼咒已侵入神魂本源,污秽之力与他的不灭战体气血纠缠在一起,强行驱散只会加速他的死亡。”唐夜沉声道,“而且……他燃烧修为的后遗症也在此刻爆发,肉身已近崩溃边缘。”
“那……那怎么办?”归山语绝望。
唐夜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纵横沙场、睥睨天下的战神,如今如同破碎的玩偶般倒在血泊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就是战争。
无论你多么强大,无论你多么正直,在阴谋与算计面前,都可能落得如此下场。
“还有一个办法。”唐夜忽然开口。
“什么办法?”
“以毒攻毒。”唐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用更强大的未滇污秽,暂时压制他体内的鬼咒,为他争取一线生机。但此法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他便会彻底沦为没有理智的怪物,甚至可能……成为比鬼魇更可怕的存在。”
归山语脸色惨白。
但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用……我的……”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被归山语钉在地上的独眼老者,竟然还未死透。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黑血,嘶声道:“我体内……有殿下赐予的……‘未滇源血’……虽然稀薄……但足以压制……鬼咒……”
唐夜眼神一凝:“你想说什么?”
“救……救我……”老者眼中闪过求生的渴望,“我把源血……给你……你放我……神魂……入轮回……”
他在赌。
赌唐夜会为了救甫不归而妥协。
唐夜看着老者,又看看濒死的甫不归,心中天人交战。
未滇源血,是东明蓝氏从某个破损镇眼中提取的最精纯的未滇之力,蕴含着恐怖的污秽,但也蕴含着匪夷所思的力量。用这种东西来救人,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此刻,甫不归已没有时间了。
每多拖延一息,他神魂被侵蚀的程度就加深一分。
“好。”唐夜终于点头,“我答应你,取出源血后,送你的残魂入轮回——虽然你罪孽深重,轮回之后也未必能再世为人。”
老者眼中闪过狂喜,艰难地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以我残魂……唤源血……出……”
他身体剧烈颤抖,胸口皮肤裂开,一滴暗红色、如同液态宝石般的血珠缓缓渗出。血珠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污秽气息,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这就是未滇源血。
唐夜取出一枚空白玉瓶,小心地将血珠收起。
老者气息迅速消散,最后看了唐夜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唐夜履行诺言,屈指一弹,一缕淡金色的火焰落在老者尸体上——那是窃天道火,可净化污秽,送残魂往生。
做完这些,他回到甫不归身边,看着手中那滴源血,深吸一口气。
“归山姑娘,为我护法。”
“你要怎么做?”
“将源血炼化,提取其中最纯粹的那一丝‘未滇本源’,以窃天之道将其暂时封印在甫将军丹田,与鬼咒形成制衡。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唐夜看向四周,“这里太乱了,必须立刻撤离。”
归山语重重点头,起身喝道:
“赤龙铁骑!结阵!护送唐公子和甫将军撤离!”
“是!”
五千铁骑迅速变阵,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防御阵型,将唐夜、甫不归、归山语等人护在中央。
而就在这时,卫子谦终于率领飞羽营突破了南离烈甲军的拦截,冲到近前。
他看到阵中的甫不归和唐夜,又看到周围虎视眈眈的东明、南离军队,眼神复杂至极。
最终,他咬了咬牙,举剑高呼:
“飞羽营!随我——断后!”
三千银甲骑兵调转方向,面对再度涌来的东明玄冥卫和南离烈甲军,摆出了决死的冲锋阵型。
风雪呼啸,战马嘶鸣。
唐夜看了卫子谦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抱起甫不归,翻身上了一匹战马。
“走!”
赤龙铁骑开始向着北方,向着断龙岭的方向,缓缓撤退。
而在他们身后,卫子谦率领飞羽营,发动了最后的冲锋。
银甲与黑潮碰撞,血与火交织。
那一日,狼牙镇外,三千飞羽营为断后,全军覆没。
主将卫子谦,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