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云梦仙城。
天穹,永远凝固着一种铅灰色的苍茫。云梦剑宗所在的“悬剑峰”刺破云海,其巅有殿名“观天”,终日环绕着无形剑意与缥缈云气。
此刻,观天殿深处,气氛凝重如铁。
殿内空旷,唯有中央地面上,镌刻着一幅占地面积极广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星图。星图以秘银勾勒,镶嵌灵玉为星,此刻正缓缓流转,映得殿顶也仿佛化作夜空。星图边缘,按照某种玄奥方位,盘坐着七位气息渊深如海的老者,皆着云梦剑宗最高规格的剑纹云袍,赫然是常年闭关不出的七位太上长老。他们双目微阖,周身剑意引而不发,却与脚下星图产生共振,构成了一座无形的“锁天镇运”大阵。
星图核心处,站着两人。
一者,白须垂胸,面容古拙,身着朴素灰袍,唯有一双眼睛,开合间似有星河生灭、剑光流转。他便是云梦剑宗当代大长老,亦是苏凌雪的师尊——云河道尊。其修为早已臻至真仙后期,堪称此界人族顶尖支柱之一。
在感受到北境有真仙渡劫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撕开裂隙,把苏凌雪召回师门。
另一人,却是一位女子。她看起来不过中年,风韵犹存,身着玄色祭袍,袍上绣日月星辰、山河社稷,手中托着一方非金非玉、古朴沧桑的罗盘,罗盘中央,隐约有江山虚影沉浮。她气息缥缈莫测,仿佛与脚下星图、与冥冥中的某种宏大存在相连。正是九州最为神秘、极少现世,却连各大宗门掌教都需礼敬三分的“太舞相师”。
相传,其传承可追溯至上古“离朱”古国鼎盛时期的司天监,最擅观星定运,推演天机。
而在两人前方,苏凌雪孤身立于星图之上“天枢”位。她依旧一袭白衣,身姿挺直如剑,但原本清澈坚定的眼眸深处,却缠绕着一丝难以化开的迷茫与痛楚。自那日万剑台上,她为救唐夜性命而挥出那违背本心的一剑,与他诀别,那句“道不同”便如最锋利的剑心之伤,日夜侵蚀着她的道基。修为虽在元婴巅峰徘徊,甚至因心境磨砺而有所精进,但通往化神的那道“天门”,却因这心结而变得模糊不清,坚不可摧。
“凌雪,”云河道尊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直指神魂的力量,“你可知,为师与诸位太上长老,为何不惜耗费宗门底蕴,启动这‘周天星衍图’,又为何请动太舞尊驾?”
苏凌雪躬身:“弟子……不知。但知宗门与师尊,必有深意。”她声音平静,却难掩一丝疲惫。
“深意?”太舞相师忽然开口,声音空灵,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不是她一人在说话,“苏小友,你道心之困,源于一人。可你只见私情牵绊之痛,却未见此人所行之道,若任其蔓延,于这煌煌天下,将掀起何等劫波?”
苏凌雪豁然抬头:“相师何意?唐夜他……”她想起那人在影咒绝境中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应对,想起他诡异的破咒手段,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心中蓦然一紧。
“看。”太舞相师不再多言,手中“江山社稷盘”骤然光华大放!
嗡——
殿内星图随之猛烈旋转,七位太上长老同时睁眼,低喝一声,磅礴剑元注入星图。刹那间,星光如瀑倒悬,将苏凌雪彻底笼罩。她眼前景象剧变,不再是观天殿,而是被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光影流转的虚幻长河之中——这是集合星图、社稷盘与七大化神之力,强行推演出的“未来可能之景”!
第一幕:宗崩序乱。
她“看”到,数十年后,一座规模不亚于云梦剑宗的古老宗门内部。原本井然有序的传承体系、资源分配、门规戒律,被一种无形的“算计”之风侵蚀。弟子间不再是切磋互助,而是互相提防,为一点资源便阴谋迭出,甚至勾结外敌;长老们不再以宗门大义为先,而是各谋私利,划分派系,彼此倾轧。整个宗门从上到下,人人信奉“利己为先”,所有情谊、道义、规则皆可成为算计的筹码。
最终,在一次外敌来袭时,内部彻底崩溃,无人愿为宗门死战,偌大基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而那无形的“算计”之源,隐约指向一种能够窥见并利用“因果”、“风险”的诡异传承。
第二幕:王朝倾覆。
视角转换,一个凡人王朝的都城。朝堂之上,君臣相疑,父子相忌,夫妻反目。所有维系王朝统治的伦理纲常、忠诚信义,在一种“绝对理性”的利益衡量下变得脆弱不堪。将领可为一己之私弃城而逃,文臣可为家族利益出卖国策,连皇帝本人都只信“制衡”与“驭下之术”,再无半分仁德之心。烽烟四起时,人人皆想保存实力,甚至与敌暗通款曲。
最终,异族铁蹄踏破山河,生灵涂炭,文明凋零。而那导致人性之恶被无限放大、信任彻底崩坏的源头气息,与唐夜身上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漠然”与“计算”如出一辙。
第三幕:人族绝境。
画面陡然拔高,仿佛立于九州苍穹之上。她看到,在遥远的未来,某个无法言喻的、笼罩天地的巨大阴影降临。而本应团结一致、汇聚众生之力对抗这灭世之灾的人族,却因内部早已彻底陷入“以邻为壑、算计为先”的绝对混乱,力量分散,内斗不休。无数修士、武者、凡人,在自私、猜忌、背叛中消耗殆尽。即便有个别强者如唐夜般,凭借那诡异之道脱颖而出,甚至可能强大到不可思议,但他们彼此之间亦是算计提防,无法形成合力。
最终,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与内部瓦解的双重打击下,人族文明的火种,彻底熄灭于黑暗。
幻景戛然而止。
苏凌雪踉跄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额间渗出细密冷汗。那幻景太过真实,那种人人自危、信任荡然无存、文明从内部腐烂的绝望感,深深烙印在她神魂之中。她修的是守护之剑,持的是秩序之心,眼前所见,正是她道心最恐惧、最不能接受的未来!
“不……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推演……”她艰难地喘息。
“是推演,却是基于‘因果’与‘大势’的推演。”太舞相师收回社稷盘,光华敛去,脸色也微微发白,显然耗费极大,“唐夜所行之道,本质乃‘窃天’‘算尽’,此道一旦扩散,便会如最致命的瘟疫,瓦解一切基于‘信’与‘义’构建的秩序。个体或可凭此强大,但族群必将因之消亡。尤其是在‘未滇’这般大敌当前之时!”
云河道尊踏前一步,目光如剑,直视苏凌雪:“凌雪!你看清了?此非私怨,乃大道之争,存亡之辨!唐夜或许无心为恶,甚至其道于绝境中确有独到之处,但道之流毒,甚于妖魔!放任其道蔓延,便是坐视人族未来堕入方才幻境!”
“为师知你心中有情,有道义之困。然,身为云梦剑宗嫡传,身为有望触及化神、乃至更高境界的人族栋梁,你之肩上,担着不仅是个人情爱,更是宗门兴衰,人族气运!”大长老的声音越发沉痛而严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之道心困锁于此,皆因未能真正明辨大是大非,未能将‘守护’之念,升华至超越个人情感的绝对之境!”
苏凌雪身躯颤抖,脑海中那幻景的绝望与唐夜的面容疯狂交织冲撞。她知道推演未必是定数,但那种可能性,哪怕只有一丝,也让她不寒而栗。守护宗门,守护人族,这是她自幼立下的剑心之誓!若因一己私情,因一念之仁,而可能导致那样的未来……她不敢想。
“师尊……相师……我……我该如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助的嘶哑。
云河道尊与太舞相师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
“斩情丝,明道心,破天门!”云河道尊肃然道,“宗门将为你布下‘问心剑阵’,集七位太上长老剑意为引,太舞尊驾以社稷盘镇魂定运,助你——亦是逼你——在极致压力下,直面本心,做出抉择!要么,于阵中彻底斩断牵绊,以‘守护天下苍生’之绝对信念,引动修为突破,晋升化神,成为人族真正的中流砥柱;要么……道心崩碎,修为尽废。”
没有退路。这是宗门为她,亦是为可能出现的“未来之劫”,做出的决断。
苏凌雪闭上双眼,良久,再睁开时,那丝迷茫与痛楚被深深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
她缓缓跪下,对云河道尊与太舞相师,也对七位太上长老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拜。
“弟子……愿入阵。”
……
问心剑阵,启于观天殿深处秘境。
此处无天无地,只有无数悬浮的、散发着凛冽剑意的古朴石剑,构成一座巨大无比的剑冢。七位太上长老分坐七方,身形虚幻,仿佛与座下石剑融为一体。太舞相师立于阵眼上空,江山社稷盘悬浮于顶,洒下蒙蒙清光,笼罩住阵中心的苏凌雪。
阵起刹那,万剑齐鸣!
并非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道心的“剑意拷问”!每一道剑意,都携带着云梦剑宗万年以来,历代先贤对于“剑道”“守护”“秩序”“大义”的领悟与执着,化作滚滚洪流,冲击向苏凌雪的道心。
同时,太舞相师引动社稷盘之力,将先前推演的“未来幻景”更加清晰、更加细致地在她心湖中反复映照、强化!那宗门崩坏的哀嚎,那王朝倾覆的惨状,那人族绝境的绝望,与无数先贤剑意中“守护苍生”的呐喊形成尖锐对立,而矛盾的焦点,统统指向她心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唐夜。
“执迷私情,岂配执剑?”
“因一人而疑大道,何以担天下?”
“秩序崩,则文明隳;文明隳,则万物绝!汝之抉择,系于一线!”
煌煌剑意,如天道雷音,在她神魂中炸响。
幻景画面,如附骨之疽,侵蚀着她的意志。苏凌雪盘坐阵中,面容扭曲,汗出如浆,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微微痉挛。她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那个在青州初遇时,会被少年眼中异样光彩吸引的少女;是那个在无数次任务中,与他并肩作战,渐生情愫的师姐;是那个在万剑台上,宁可违背本心、承受道心之伤也要救他性命的苏凌雪。
另一半,是云梦剑宗的嫡传弟子,是自幼被教导以守护为己任的未来剑尊,是看到了那可怕未来幻景、心中充满恐惧与责任的守护者。
两种身份,两种情感,在问心剑阵的极致压力下,被逼迫到了必须你死我活的境地。
“啊——!”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脑海中,与唐夜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默契的、甚至争执的画面,被锋利的剑意和恐怖的幻景一次次切割、粉碎。每一次粉碎,都带来灵魂被凌迟般的剧痛。但同时,那“守护”的信念,也在痛苦中越发清晰、越发坚硬。
“我之剑……为何而执?”
“为情?为一己之私?”
“不……我为护我所珍视的一切!宗门、同道、这九州亿兆生灵!”
“若你之道,将毁灭我所珍视的一切……那么……”
一幕画面定格:那是推演幻景中,唐夜立于尸山血海之上,眼神依旧平静计算,周身却缠绕着无数因算计、背叛、自私而惨死的冤魂哀嚎。而他身后,是席卷天地的未滇阴影。
“情……是劫。”
“断!”
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令人心碎的断裂声响。不是实物,而是某种维系在她与遥远某人之间的、无形无质却确实存在的“线”。
哗——
就在那“线”断裂的瞬间,苏凌雪周身气息骤然一变!所有痛苦、迷茫、挣扎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剔除了所有个人情绪的冰冷与坚定。她身下的石剑嗡鸣震颤,秘境内无穷无尽的精纯灵气,乃至那七位太上长老散发出的部分精纯剑意,都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向她汇聚!
她缓缓站起,双眸睁开,眼中再无半分属于“苏凌雪”个人的情感波动,只有倒映着秩序星河的漠然与威严。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剑意,自她体内冲天而起,引动秘境风云变色,甚至透过秘境,在悬剑峰上空形成巨大的灵气旋涡与剑意异象!
化神,成!
然而,这化神之境,与古籍记载的任何一次突破都不同。她的气息浩瀚而强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理”的疏离与绝对。她的道心,在斩断最后情丝、明确绝对信念的刹那,无限地贴近了“天道秩序”的一面,却也同时,无限地远离了“人间温情”的一面。
云河道尊与太舞相师看着阵中脱胎换骨、气息凛然如天威的苏凌雪,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他们成功了,为人族催生了一位以“绝对秩序守护”为道基的化神剑尊。但眼前的苏凌雪,似乎也与他们记忆中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徒儿,有了某种本质的不同。
从此刻起,她与那个行走于“窃天”“算计”之道的少年,已不仅仅是道路分歧。
她的道,注定要以秩序规束万物,包括可能“扰乱”秩序的一切。
而他的道,注定要在秩序之外,甚至秩序之上,寻求超脱与逍遥。
两者之间,已是泾渭分明,再无转圜。
苏凌雪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玉击:“有劳师尊,有劳相师,有劳诸位太上长老。凌雪,已明道心。”
她望向秘境虚空,仿佛穿透无尽空间,看到了某个正在未知之地挣扎前行的身影,眼神无波无澜。
“唐夜……你的道,若真如幻景所示,为祸苍生……”
“我手中之剑,便为你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