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混沌色的“道湮雷光”即将喷薄而出,将赤龙谷连同其中的一切从世间彻底抹去的绝望时刻——
“唉……”
一声幽幽的、仿佛从万古岁月尽头传来,又似在每个人心底最柔软处响起的叹息,轻轻拂过。
这声叹息,是如此轻微,却奇迹般地抚平了天道威压带来的灵魂战栗,驱散了“道湮”气息引发的末日恐慌。
仿佛春风吹过冻土,暖阳照彻寒冰,一股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生机、美好、温柔却又无边浩瀚的意志,悄然降临。
赤龙谷中,那口终年温热、水汽蒸腾的天然温泉,水面忽然无风自动,漾开圈圈涟漪。清澈的泉水中,竟凭空生长出无数柔嫩翠绿的枝桠,枝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蔓延,顷刻间便布满了整个温泉水面,并且向着岸边、岩壁、乃至虚空中生长。
不是普通的植物。
那是……樱树的枝桠。
紧接着,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看不见的巨人,手握无形的巨笔,蘸满了最梦幻的粉白色颜料,对着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山谷,轻轻一点。
“哗——!”
开了。
目光所及,所有生长出来的樱花枝桠上,在同一瞬间,绽放出了无边无际、重重叠叠的樱花!
不是一朵朵,而是一树树、一片片、一山山、一谷谷!
粉白的花瓣娇嫩轻盈,晶莹剔透,仿佛月光与朝霞共同织就的梦。它们无视了凛冽的风雪,无视了严寒的气候,在这北境绝地,傲然怒放。馥郁却不浓烈、清雅而又醉人的香气,弥漫了天地,瞬间取代了之前所有的肃杀与毁灭气息。
漫天飞舞的,不再是冰冷的雪花,而是温暖的、散发着微光的樱花花瓣。它们盘旋着、舞蹈着,将赤龙谷装点成一片与世隔绝的梦幻花海。
在这片盛大、辉煌到极致的樱花之海中央,温泉水面之上,无数樱花最汇聚、最繁盛之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一道身影,自那花海涟漪中,缓缓浮现。她的身后已经消散的顾灵倾的神魂竟然慢慢的聚拢。
她赤足踏着一片最为巨大的樱花瓣,凌空而立。
身着一袭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无尽道韵的月白色广袖流仙裙,裙摆上以同色丝线绣着若隐若现的樱花纹路。青丝如瀑,仅用一根樱枝随意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衬得肌肤胜雪。
她的容颜,已无法用尘世任何词汇形容。并非单纯的美丽,而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种族、甚至“形貌”概念的“完美”与“和谐”。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顾盼之间,既有少女的天真烂漫,又有神只的悲悯庄严,更有一股历经万古沧桑、看透红尘变幻的淡然与超脱。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并非霞光万道,也非法相庄严,而是跟随着一片永不停息、不断生灭循环的“樱花之潮”。那潮汐由无尽的花开花落构成,每一朵花的绽放与凋零,都仿佛蕴含着一个世界的生灭,一种大道的演绎。
青丘古国,上古大神——樱落!
她的出现,并未带来任何威压,反而让整个赤龙谷,乃至方圆千里被天道之眼和道湮之劫笼罩的压抑天地,都变得“柔和”与“生动”起来。
风雪变得温顺,寒意悄然退散,甚至连天空中那只幽蓝冷漠的天道之眼,其“目光”都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与……困惑?
樱落的目光,先是淡淡扫过天空那酝酿着道湮雷光的天道之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下方,被樱花包裹、道种依旧在震颤的唐夜身上。
当她的目光触及唐夜道种表面那道新生的、蕴含顾灵倾气息与古国气运的“血纹”时,那双看尽沧桑的秋水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意味——有追忆,有怅惘,有一丝淡淡的赞许,还有一抹更深沉的、无人能懂的悲哀。
“痴儿……”樱落红唇轻启,声音空灵缥缈,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既要走‘窃天’、‘容道’之路,又岂能困于区区一方‘池塘’天道的桎梏?”
她抬起一只完美无瑕的玉手,五指纤纤,先是一点身侧的顾灵倾,随即那虚影竟慢慢清晰起来,然后对着唐夜的方向,轻轻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神光。
只有一片最为晶莹、最为硕大、仿佛凝聚了万千樱花精华的粉色花瓣,自她袖中飘出,悠悠荡荡,穿过漫天飞舞的花雨,无视了一切空间与能量的阻隔,轻轻贴在了唐夜眉心之上,旋即融入其中。
就在花瓣融入的刹那——
“嗡——!”
唐夜浑身剧震!
他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温柔而又浩瀚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如同最纯净的甘泉,瞬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经脉窍穴、识海神魂!这股力量,并非强行灌注,而是以一种无比高明的方式,与他体内刚刚成型的“”之意、与《万劫偷天经》的道韵、甚至与顾灵倾献祭留下的“血纹”因果,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它像是最坚实的基石,稳固了他摇摇欲坠的道境;像是最明亮的灯塔,照亮了他前路迷雾重重的道途;更像是一把无形的、至高无上的“许可”或者说“认证”,轻轻印在了他那试图“窃天”、“容道”的本质之上!
丹田处,那枚暗金色的道种,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与“认证”下,终于彻底稳固下来,并且开始疯狂生长!道种表面,除了原有的纹路与血纹,悄然浮现出一枚极其精致、栩栩如生的“樱花印记”!
这枚印记并非束缚,而是一种“祝福”,一种“庇护”,更是一种“连接”——将唐夜那初生的、尚且脆弱的“我道”,与樱落所代表的、某种更高层次、更古老、更宏大的“道”或“规则体系”,建立了微弱的联系。
与此同时,唐夜识海中,《万劫偷天经》所化的经卷虚影大放光明,原先“万劫偷天”四字隐去,“”四字占据了绝对主导。经卷的内容并未增加,但其“本质”仿佛发生了蜕变,从一部“功法”,开始向一部“大道法典”的雏形演化。
天空之上,那酝酿已久的混沌色“道湮雷光”,终于积蓄到了顶点,带着抹杀一切、归零万法的恐怖意志,轰然劈落!这一击,锁定的依旧是唐夜,其威力,足以将整个赤龙谷从太幽北境的地图上永久抹去,连带其中的一切生命与痕迹。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樱落只是微微抬眸,看了一眼。
真的,只是看了一眼。
没有动作,没有念咒,没有施展任何神通法相的迹象。
就在她目光触及那道混沌雷光的瞬间——
雷光,定住了。
不是被力量阻挡,而是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意义”和“动力”。
构成雷光的那些足以湮灭大道的混沌能量,开始无声无息地……消散。
不,不是消散,是“转化”。
混沌的色彩褪去,狂暴的毁灭气息平息,那足以让真仙陨落的恐怖雷光,竟然在樱落的目光注视下,化作了无数闪烁着七彩霞光的、更加细小温和的“法则光雨”,淅淅沥沥地洒落下来。
这些法则光雨,并未带来破坏,反而蕴含着精纯无比的大道碎片与天地生机。它们如同受到指引,绝大部分都主动涌向了下方正处于蜕变关键期的唐夜,被他周身旋转的道种虚影和《万劫偷天经》贪婪地吸收、吞噬,化为最精纯的养料!
其余零星光雨洒落谷中,甫不归体内那朵血莲吸收了一丝,旋转速度加快,生机勃发;云舟的天眼沾染一点,瞳中龙影愈发清晰灵动;澹台明月与归山语得此滋养,伤势迅速好转,修为隐隐有精进之感;连耗尽佛力的化空无忌,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天道之眼,那冰冷的意念似乎陷入了更长的“停滞”与“运算”之中。它“看”着樱落,又“看”着下方正在疯狂吸收法则光雨、气息节节攀升的唐夜,幽蓝的光芒剧烈闪烁,内部的符文疯狂流转、碰撞,仿佛在判断、在权衡、在……困惑与忌惮。
最终,那毫无情感的意念,带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不甘”与“妥协”,再次轰响,但内容已然不同:
“无法对抗……”
“庇护……”
“天道……落……”
“化身……”
话音落下,苍穹之上,那只带给众人无尽压迫与绝望的幽蓝天道之眼,连同后方那“山海寂灭”的恐怖虚影,开始缓缓淡化、变淡,最终如同水墨浸入清水,彻底消失不见。
笼罩北境的恐怖天威,那令时空停滞、万物凋零的终焉气息,随之烟消云散。
风雪重新开始飘落,但已不再凛冽刺骨。
赤龙谷内,樱花依旧灿烂盛开,温暖的香气驱散了所有寒意。天空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场差点毁灭一切的天道之劫,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然而,谷中众人身上残留的伤势、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法则光雨气息、以及那枚静静躺在雪地中、失去光泽的木簪,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何等真实与惨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谷中央,那被樱花环绕、被法则光雨灌注的身影之上。
唐夜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周身原本淡金色的道韵,此刻已彻底转化为一种深邃、神秘、仿佛能包容万色的“暗金色”。这暗金色的光芒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坚不可摧、万劫不灭的质感。光芒之中,隐隐有经文吟唱、有古国幻影、有樱花飘零、有无数细碎的法则符文生灭流转。
他的气息,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
从大乘巅峰,半步真仙,一步,一步,坚定无比地……跨过了那道天堑!
真仙境!
而且是根基雄厚到不可思议、道韵独特到前所未见、刚刚渡过了“道湮之劫”的真仙!
他体内的窃天道种,已然彻底生根发芽,化作一株小小的、暗金色的“道树”幼苗,扎根于丹田“道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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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树虽小,却散发出一种“我即法则,我即道理”的雏形气韵。树干上,隐约可见“窃天”、“平衡”、“转化”、“承负”、“因果”等纹路交织,而在树冠顶端,那枚樱花印记闪闪发光,如同冠冕。
《万劫偷天经》彻底与其神魂融合,不再是外来的功法,而成了他自身“大道法典”的核心篇章——“我道篇”。其窃取、容纳、衍化的特性,已融入他新成真仙的道基之中,成为了一种本能。
从此,唐夜之道,不再仅仅是“窃天之道”,而是开始向着那“,容纳万法,超脱宿命,自成一天”的至高境界,迈出了坚实无比的第一步。
当他终于彻底稳固境界,缓缓睁开双眼时,眸中再无星辰流转,也无道种虚影。有的,只是一片深邃平静、仿佛能映照大千世界却又超然物外的“暗金”色泽。目光开合之间,隐有法则生灭,道韵自成。
他首先看到的,是漫天依旧在飘落的樱花,以及樱花之海中,那位赤足踏花、仙姿绝世的月白身影。
樱落大神依旧立于温泉花海之上,见他望来,对他轻轻颔首,嘴角似有一丝极淡、极快消逝的笑意。随即,她的身影,连同那无边无际的樱花之海,开始变得透明、虚化。
“缘起一念,花开一瞬。道途漫漫,好自为之。”
空灵的声音最后一次回荡在谷中,樱落的身影连同身侧的顾灵倾,与这满谷樱花,如同晨露遇见朝阳,悄无声息地消散于无形。
温泉恢复原状,风雪依旧,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樱花神迹,只是昙花一现的幻梦。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花香,以及唐夜道树顶端那枚清晰的樱花印记,证明着那位上古青丘大神,曾真实地降临,并以无上神通,为他挡下天道杀劫,护法成道。
唐夜沉默地、缓缓地站起身。暗金色的道韵自然而然地收束体内,让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那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真仙气度,已然天成。
他的目光,掠过面露惊喜、劫后余生的云舟、澹台明月、归山语和化空无忌,最终,定格在雪地中那枚孤零零的、暗淡无光的木簪之上。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动作缓慢而沉重。弯腰,拾起那枚还残留着一丝熟悉幽香的木簪,紧紧握在掌心,冰冷的簪身几乎要嵌入血肉。
没有流泪,没有咆哮。
只有一种深彻骨髓的、冰冷的平静。
他将木簪郑重地收入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道树扎根的“道田”上方,似乎传来一丝细微的悸动,与木簪残留的气息隐隐共鸣。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苍穹,望向天道之眼消失的方向,望向这片广袤而冷酷的天地,望向那冥冥中规定一切、又试图抹杀一切的无上意志。
暗金色的眼眸深处,一点冰冷到极致、又坚定到极致的火焰,无声燃起。
“天道……三界……”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听到的云舟等人,莫名感到一阵心悸,“……这因果,我记下了。”
“我的道,从今日起……”
“我所存处,便是道理。我所历劫,皆成资粮。我所失者,必以万千倍偿!”
话音落下,并无异象随行,但整个赤龙谷的风雪,似乎都悄然避开了他所立之处。
一股无声的、却仿佛能改变某种“基调”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去,掠过北境,掠过太幽,掠过更遥远的大陆与海洋……
三界之中,无数修为通天、感应敏锐的大能者,无论是在闭关,还是在征战,无论是在九天仙宫,还是在九幽魔域,心头都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太幽北境,赤龙谷的方向。
那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个不容于旧秩序、窃取了禁忌力量、受上古大神庇护、并且被天道“特殊标记”的……变数,正式踏入了真仙之境,登上了这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三界舞台。
风云,将因他而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