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算子一语既出，观星阁内针落可闻。
穹顶星辰图缓缓流转，洒下清冷辉光，映照在凌渊脸上，却照不穿他眼底那片深潭。虚渊袍下，蚀天真元已在无声流转，寂灭鉴在丹田内微微震颤，蓄势待发。他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静静看着星算子，缓缓开口：
“星算子长老何出此言？”
星算子抚须而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小友不必故作讶异。天机阁以推演天机、收集诸天秘闻立世，对‘蚀天’二字，并不陌生。况且……”他目光落在凌渊腰间那看似普通的储物袋上，“小友身上那股独特的‘寂灭’道韵，虽已竭力收敛，但在老夫‘天机罗盘’之下，终究如暗夜明灯，遮掩不住。”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玄炎宗在迷雾沼泽折损枯木长老等人，现场残留的寂灭气息；千机城内，周家纨绔莫名吃瘪，其供奉描述的诡异拳意；以及小友方才拿出的‘虚空阴煞铁’——此物虽罕见，但据老夫所知，唯有蚀骨沼深处，伴生于‘归墟裂隙’边缘的阴煞矿脉，方有可能产出。而蚀骨沼，正是传闻中‘寂灭之门’所在。”
句句如刀，直指要害。
凌渊心中凛然。天机阁的情报能力，果然恐怖如斯。短短数日，竟已将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线索串联起来，并准确指向了“蚀天传人”的身份。
“所以，”凌渊声音依旧平静，“长老邀我至此，是为玄炎宗擒拿凶手，还是为天机阁……夺取传承？”
星算子摇头：“小友误会了。天机阁非是玄炎宗那等蛮横之辈。我等追寻上古秘辛，是为探究天道真理，完善推演之术，而非觊觎他人传承。至于玄炎宗……”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们所求，不过是当年背叛蚀天道统后，侥幸得来的部分残缺线索与贪婪妄念罢了，不足为虑。”
他走到阁中一张星图玉案前，示意凌渊落座：“小友请坐。老夫邀你，是想做一笔交易。”
凌渊并未放松警惕，但在对方未显露敌意前，他也乐得周旋，依言坐下：“愿闻其详。”
“小友既是寂灭鉴当代传人，当知‘蚀天九鉴，镇守归墟，九鉴合一，可定诸天’之秘。”星算子神色转为郑重，“然自上古道劫，九鉴失落，归墟门户渐开，永暗之力渗透诸天，魔劫隐现。此乃关乎万界生灵存亡之大事，非一人一派可担。”
他直视凌渊：“天机阁传承亦源自上古，阁中秘典对‘蚀天’之厄略有记载。我等推演天机，发现近日‘蚀天’因果线于玄明界剧烈扰动，恰逢小友现身，故而有此一晤。”
凌渊心中微动。天机阁竟也知道“九鉴合一”与魔劫之事？看来他们对蚀天传承的了解，比预想的更深。
“长老之意是？”
“合作。”星算子直言不讳，“天机阁可为你提供庇护，助你隐匿行踪，抵挡玄炎宗乃至其他觊觎势力的追捕。同时，我阁遍布诸天的情报网络，可为你搜寻其他失落鉴片的线索。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缓缓道：“小友需答应三件事。其一，他日若重聚蚀天九鉴，需借我天机阁参悟百年，以完善我阁‘周天星辰推演大法’；其二，若魔劫真起，小友需与我天机阁并肩而战；其三……老夫要为你卜上一卦，真正的‘天机卦’，窥探你与蚀天传承的未来因果，此卦象需留于天机阁存档。”
条件听起来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颇有诚意。参悟百年、并肩作战，都是将来之事。唯独那“天机卦”，让凌渊心生警惕。卜算未来因果，尤其涉及自身核心传承，无异于将部分命运交于他人之手。
“天机卦……长老能算到什么程度？”凌渊问道。
星算子坦诚道：“天机莫测，未来无定。此卦只能窥见大略趋势、关键节点与潜在劫难，无法精确预知细节。且卜算之人修为越高、牵扯因果越大，卦象便越模糊，反噬也越强。以小友如今修为与‘蚀天’因果之重，老夫至多能看透未来三年内的几处关键，且必遭天机反噬，折损寿元。”
他补充道：“此卦对你亦有好处。可知吉凶，明劫数，提前规避或准备。且卦象存于天机阁，他日你若遇不测，我阁或可根据卦象提示，施以援手。”
凌渊沉吟不语。利弊皆存，需要权衡。
就在这时，观星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幽蝶夫人略显凝重的声音：“星算子长老，玄炎宗炎烬长老带人围住了天机阁外围，声称要捉拿杀害枯木长老的凶手，请我等交出‘林远’！”
星算子眉头一皱，看向凌渊。
凌渊眼中寒光一闪。炎烬果然耐不住性子，竟直接逼上门来。看来周显那边，或许还是走漏了风声，或者玄炎宗另有追踪手段。
“小友，事急矣。”星算子沉声道，“玄炎宗势大，且与阁内部分高层素有往来。老夫虽为主事，亦不能公然违逆数位长老联手的压力。天机阁可暂时庇护你，但若炎烬执意强闯，或请动阁内其他长老出面……恐难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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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灼灼：“交易与否，小友需速决。若应，老夫即刻启动观星阁禁制，送你从密道离开，并安排后续接应。若否……”
未尽之言，意思明显。若不合作，天机阁未必会为了一个陌生人与玄炎宗彻底撕破脸。
凌渊心念电转。眼下局势，与天机阁合作似乎是唯一选择。至少他们明面上提出了相对公平的条件，且对蚀天传承有所了解，或许真能提供助力。至于那天机卦……风险虽有，但若只是三年内的模糊趋势，且对方也会承受反噬，或许可以一搏。
更关键的是，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信息网络来寻找其他鉴片。单打独斗，在玄明界步步维艰。
“好。”凌渊不再犹豫，斩钉截铁道，“我答应。但需立下天道誓言，确保彼此承诺。”
“正当如此。”星算子面露赞赏，毫不犹豫，当即以精血为引，立下誓言。誓言约定双方合作条款，并强调天机阁不得以任何形式加害、出卖凌渊，卦象需严格保密，仅限阁主与数位核心长老查阅。
凌渊也依言立誓。
誓言既成，冥冥中一道无形的因果线将两人牵连，若有违背，必遭天谴。
星算子松了口气，快速道：“时间紧迫。小友，请先容老夫为你起卦，而后立即送你离开。”
他取出那面青铜天机罗盘，又拿出三枚古朴的龟甲，置于玉案之上。随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罗盘中央，双手如穿花蝴蝶，打出道道玄奥法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周天星辰，听吾号令！显——”
罗盘之上，星辰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三枚龟甲自动飞起，在罗盘上空急速旋转，发出嗡嗡震鸣！整个观星阁内的星辰图景仿佛活了过来，无数星光垂落，汇聚于罗盘之上！
星算子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气息剧烈波动，显然正在承受巨大的反噬！
凌渊凝神观看，只见罗盘中央，光芒交织，渐渐浮现出模糊的影像与符文：
第一幅影像：一片浩瀚的、燃烧着火焰的熔岩之海，海中央有一座赤红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一块残缺的、仿佛由火焰凝聚的镜片，镜片周围缠绕着漆黑的锁链与不祥的魔影……
第二幅影像：一座被无尽风雪笼罩的冰封山脉之巅，插着一柄巨大的、布满裂痕的冰晶巨剑，剑柄处镶嵌着一块湛蓝如寒星的碎片……
第三幅影像：一场惨烈无比的星空大战，数道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魔影撕开天幕，无数修士陨落，星辰崩碎，而在战场核心，九道颜色各异的光华正在艰难汇聚……
第四幅影像：一道模糊的身影（隐约是凌渊的模样）立于一座通天彻地的巨大门扉之前，手持一面完整的、散发着混沌气息的古鉴，门扉之后是无尽的黑暗与嘶吼……
影像破碎，最终化为四行古老篆文，烙印在罗盘之上：
“火海祭坛锁焚天，
冰峰剑魄镇玄寒。
星陨魔劫九鉴聚，
归墟门前定坤乾。”
卦象显化的刹那，星算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连退数步，被幽蝶夫人连忙扶住。他本就苍老的容颜更添数道皱纹，眼中神光黯淡，显然寿元折损严重。
“长老！”幽蝶夫人惊呼。
星算子摆摆手，抹去嘴角血迹，看向凌渊，声音虚弱却清晰：“卦象已显。前两幅，应是另两块失落鉴片的大致方位线索——‘焚天鉴’被困于某处熔岩火海祭坛，‘玄寒鉴’（或许与‘陨星’、‘裂魂’等鉴片之一有关）封印于极寒冰峰剑魄之中。后两幅，昭示未来大劫与你的使命……小友，你肩上的担子，比想象中更重。”
他迅速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罗盘上的四句谶言与刚才看到的模糊影像信息烙印其中，递给凌渊：“此乃卦象所显，你收好。具体地点，需你自行探寻。天机阁也会根据这些线索，启动情报网络搜寻。”
凌渊郑重接过玉简，心中震撼。这“天机卦”果然神异，竟直接指向了两块失落鉴片！虽然地点模糊，但已是天大的线索！
“多谢长老！”凌渊诚心拱手。对方为此折损寿元，这份人情不小。
“不必多礼，此乃交易。”星算子喘息几下，快速道，“炎烬已在外面，不能久留。幽蝶，启动‘星空挪移阵’，送林小友去‘乙三’安全屋！”
“是！”幽蝶夫人毫不迟疑，走到观星阁一侧墙壁前，手按星图某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座刻画着繁复星空阵纹的小型传送阵。
“林道友，请！”幽蝶夫人催促。
凌渊不再多言，对星算子深深一揖，转身踏入阵中。
就在阵法光芒亮起的刹那，观星阁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和剧烈的禁制轰鸣声！
炎烬的咆哮穿透禁制传来：“星算子！交出凶手！否则休怪老夫不念同阁之谊！”
“走！”星算子低喝。
星空挪移阵白光爆闪，凌渊身影瞬间消失。
几乎在同一时间，观星阁的大门被一股狂暴的烈焰强行轰开！炎烬浑身燃烧着暗金色火焰，如同火神降世，带着吴锋等人冲了进来！
然而，阁内只剩下气息萎靡的星算子与幽蝶夫人，以及正在缓缓消散的传送余波。
“星算子！你竟敢私放要犯？！”炎烬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星算子。
星算子缓缓坐下，闭目调息，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炎烬长老，此地是天机阁观星阁，不是你玄炎宗刑堂。林远小友是我天机阁贵客，已从正当渠道离开。你若有何不满，可向阁主申诉。现在，请带着你的人，离开。”
他虽气息虚弱，但身为天机阁主事的威势仍在。
炎烬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已停止运转的传送阵，又看看明显付出代价的星算子，知道今日已无法追上。他狠狠一甩袖袍：“好！好一个天机阁！此事老夫记下了！我们走！”
说罢，带着满腔怒火，转身离去。他必须立刻通知宗门，动用一切力量，追查那“林远”的传送落点！
观星阁重归寂静。
幽蝶夫人担忧地看着闭目调息的星算子：“长老，您的伤……”
星算子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深意：“无妨，寿元折损，静养便可。只是……这凌渊小友的因果，比卦象所见，还要复杂深邃啊……方才最后一瞬，罗盘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连‘蚀天’都难以涵盖的、更加古老的‘变数’……”
他望向凌渊消失的方向，喃喃道：“玄明界，乃至诸天，怕是真要因他，掀起滔天巨浪了……”
而此刻，凌渊已从千机城某处隐秘宅院的密室中走出。
他手握记载着鉴片线索的玉简，身披虚渊袍，眼神锐利如刀。
新的征程，已然开始。
第一站——寻找卦象所示，“火海祭坛锁焚天”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