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千机城内城。
与外界喧嚣杂乱的景象截然不同，内城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建筑古朴雅致，灵光氤氲。街道上空偶尔有华丽的飞行法器掠过，却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静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灵茶气息，偶尔传来几声悠扬的琴音，透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秩序与底蕴。
天机阁位于内城中央，是一座九层高的八角楼阁，通体由温润白玉砌成，檐角飞翘，悬挂着古铜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越声响。阁楼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银色符文，显然布有极其高明的阵法。
暮色四合时，凌渊身着虚渊袍，手持周显派人送来的鎏金请柬，来到了天机阁前。此时的他已经恢复中年文士“林远”的样貌，气息收敛至金丹初期，混在陆续抵达的宾客之中，毫不起眼。
出示请柬后，一名容貌清秀、举止得体的青衣侍女引他入内。穿过一道水幕般的禁制，眼前豁然开朗。
阁内第一层竟是别有洞天，空间远比外界所见广阔，显然是运用了高明的空间拓展之术。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星辰般的宝石，洒落柔和光辉。中央是一座白玉铺就的莲池，池中灵莲绽放，氤氲着精纯灵气。四周错落分布着数十张紫檀木案几，案上摆放着灵果仙酿，已有不少修士落座，低声交谈。
这些宾客气息强弱不一，从金丹初期到元婴初期皆有，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显然是千机城及周边有头有脸的人物。凌渊目光扫过，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周显果然也在，坐在角落位置，脸色还有些苍白，见凌渊目光扫来，连忙低头避开。
“林道友，这边请。”幽蝶夫人的声音传来。
凌渊转头，见幽蝶夫人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宫装，发髻高挽，只插一支碧玉簪，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清雅。她亲自迎了上来，将凌渊引至靠近莲池的一处上座，旁边案几上已摆好了与他处不同的灵茶与点心。
这一举动，顿时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能得幽蝶夫人亲自接待、安排上座的，绝非寻常人物。不少修士都在暗中猜测这位看似普通的“林远”究竟是何来历。
“林道友能赴约，妾身不胜荣幸。”幽蝶夫人亲自为凌渊斟茶，笑容温婉，“这是‘云梦灵雾茶’，采自万仞云海之巅，三百年方得一季，有静心凝神、滋养神魂之效，道友尝尝。”
凌渊端起白玉茶盏，浅啜一口，茶汤入口清冽，随即化为暖流，直透四肢百骸，神魂果然传来一阵舒泰之感，绝非凡品。“好茶。多谢夫人款待。”
“道友喜欢便好。”幽蝶夫人眸光流转，“千机宴乃是天机阁每月举办的小聚，旨在结交四方道友，互通有无。今日除了一些常客，还有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宾，或许林道友会有兴趣。”
她话音方落，阁楼入口处又走进数人，引得一众宾客侧目。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赤红道袍、面容威严、气息如渊似海的老者，正是玄炎宗元婴长老——炎烬！他身后跟着吴锋等几名金丹执事，一行人神色冷峻，目光锐利，甫一出现，便让场中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分。
“玄炎宗炎烬长老到——”有侍者高声通传。
不少修士连忙起身行礼问候，炎烬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场中扫过，最终落在了凌渊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却并未当场发作，在幽蝶夫人的安排下于凌渊对面落座。
紧接着，又有一行人入内。为首是一名身着星辰道袍、手持玉如意、仙风道骨的老者，乃是天机阁在本地的另一位主事，道号“星算子”，修为亦在元婴初期。他身后跟着几名年轻弟子，其中一人气质尤为出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修为已达金丹后期，正是天机阁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名为“星衍”。
“星算子长老到——”
众人又是一番见礼。
凌渊神色平静，心中却暗自警惕。玄炎宗与天机阁的高层同时到场，这千机宴恐怕没那么简单。
待宾客到齐，幽蝶夫人起身，玉手轻拍，莲池中央缓缓升起一座白玉平台，台上已摆好一张古琴。
“诸位道友光临，妾身不胜感激。老规矩，宴会开始前，先请‘妙音坊’的琴仙子为大家抚琴一曲，静心涤尘。”
话音落，一位身着素白长裙、面蒙轻纱的女子翩然落于台上，纤指拨动琴弦，清越空灵的琴音如水银泻地般流淌开来。琴音似有魔力，众人只觉心神宁静，杂念尽消，连空气中躁动的灵气都平和了许多。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众人仍沉浸其中。
“好！”星算子抚须赞叹，“琴仙子一曲‘净心梵音’，已得音律大道三昧，老夫受益良多。”
“星算子长老过誉。”琴仙子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如泉，随即飘然退下。
琴音过后，宴会正式进入正题。
幽蝶夫人再次起身，含笑道：“诸位皆知，我天机阁以收集、贩卖情报为业，亦常为各位道友居中牵线，促成交易。今日千机宴，照例有三个环节：一是互通有无，诸位若有需求或奇物，可当众提出；二是‘天机问卦’，由星算子长老为三位有缘道友卜算一卦；三是‘暗阁交易’，若有不便公开之事，可入暗阁私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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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环视一周：“现在，便开始第一个环节。哪位道友先来？”
场中安静片刻，一名金丹中期的锦袍修士率先起身，拱手道：“在下‘百炼门’执事铁雄，求购五百年份以上的‘地心火莲’三株，或提供确切消息亦可，愿以同等价值的三阶炼器材料或灵石交换。”
他话音刚落，对面一名身材矮胖、满面红光的修士便笑道：“巧了，老夫前些时日刚好得了两株五百三十年的地心火莲，铁执事若有‘庚金之精’，咱们可以谈谈。”
两人很快低声商议起来。
接着，又有数人提出需求，或求购特殊材料，或打探某处秘境消息，或寻找失散的故人后裔。场中气氛逐渐活跃，不时有人达成交易或约定私下详谈。
凌渊静静听着，一言不发。这些交易对他而言大多无用，但他从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似乎不少人都对“无序深渊”近期传闻的古遗迹颇感兴趣；另有人暗中打听关于“上古道统遗物”的消息，引得玄炎宗之人侧目。
轮到玄炎宗时，吴锋起身，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凌渊，朗声道：“我玄炎宗悬赏缉拿杀害本宗长老的凶手，以及追回失窃宗门重宝‘赤阳鉴’碎片。凡提供确切线索者，赏上品灵石十万，玄炎宗客卿长老之位，并可获本宗炼丹大师亲自炼制破境丹药一次！若有隐瞒包庇者……哼！”
他声音冷厉，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场中气氛为之一凝。不少修士脸色微变，显然知道玄炎宗此次是动了真怒。
凌渊神色如常，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幽蝶夫人适时笑道：“吴执事所言，妾身已记录在案。若有消息，天机阁自会按规矩与贵宗接洽。下一位？”
接下来，又有几人提出需求。轮到天机阁星衍时，这位俊朗的年轻修士起身，先对众人施了一礼，方才温声道：“晚辈星衍，奉师命游历，收集各地上古符文与失传阵法残图。若有道友手中有相关线索或实物，无论完整与否，天机阁皆愿以高价收购，或换取我阁珍藏的功法秘术。”
他态度谦和，言辞恳切，让人心生好感。不少修士纷纷应和，表示会留意。
终于，在几轮之后，幽蝶夫人看向凌渊，含笑问道：“林道友远道而来，可有什么需求？或是有何奇物欲与诸位道友分享？”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凌渊身上。尤其是炎烬与吴锋，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看透。
凌渊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对四周微微一拱手，声音平静：“在下林远，一介散修，初来玄明界，对各地风物典故颇感兴趣。尤其是关于一些……上古传说、失落道统、或是空间异常之地的记载与传闻。若有道友知晓，或手中有相关古籍残卷，林某愿以合适代价换取。”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在下对炼器之道略有涉猎，手中偶得几块‘虚空阴煞铁’的边角料，品质尚可，若有需要炼制空间属性或阴属性法器的道友，可以材料或消息交换。”
说着，他取出一块约莫拳头大小、闪烁着灰暗星芒的矿石，置于案上。正是炼制虚渊袍剩下的边角料，但足以证明他所言非虚。
“虚空阴煞铁！”场中响起几声低呼。此物确实罕见，尤其对于修炼空间或阴属性功法的修士而言，是炼制本命法宝的绝佳辅材。
星算子长老眼中精光一闪，抚须道：“虚空阴煞铁……此物确实难得。林小友运气不错。关于上古传说与失落道统，老夫倒是有些兴趣，稍后可详谈。”
炎烬则眯起眼睛，盯着那块矿石，又看了看凌渊，似乎在判断什么。
场中不少修士都露出意动之色，但碍于玄炎宗明显针对的态度，一时无人敢轻易上前搭话。
幽蝶夫人笑道：“林道友果然不凡，连虚空阴煞铁此等灵材都能寻得。关于上古传说，妾身或许也有些线索可提供。此事稍后再议。接下来，进行第二环节——天机问卦。”
她看向星算子：“长老，今日可愿为三位有缘道友卜算？”
星算子微微颔首，取出一面古朴的青铜罗盘，罗盘上刻满星辰符文，灵光氤氲。“老规矩，三卦。欲问卦者，需以一件珍稀之物或一个隐秘消息为卦金。所问之事，不可涉及天机阁机密，不可强求未来定数，只可问吉凶、方位、因果。”
话音刚落，便有数人起身欲求卦。星算子目光扫过，最终点了一人：“铁雄执事，你方才交易地心火莲，当有一件‘地火精粹’未用，可作卦金。你所问何事？”
铁雄大喜，连忙上前，取出一块赤红如岩浆的晶石，恭敬道：“晚辈欲问，此次前往‘无序深渊’探查古遗迹，吉凶如何？”
星算子接过地火精粹，置于罗盘之上，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罗盘上星辰符文逐一亮起，缓缓旋转，最终指针指向西北方向，微微颤动。
“卦象显示，西北有缘，凶中藏吉，需防地火异变与人祸。”星算子缓缓道，“若去，宜备辟火之物，且勿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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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雄若有所思，恭敬谢过退下。
接着，星算子又点了一人，是为一名女修卜算寻人之事，卦象显示“东南水泽之地，三年之内或有音讯”。
两卦过后，星算子的目光在场中剩余几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凌渊身上。
“林小友，你可愿问上一卦？”星算子抚须微笑，眼中却带着深意，“你手中既有虚空阴煞铁，不妨以一小块为卦金。老夫观你气息沉凝，似有所求，或可为你指明方向。”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玄炎宗等人更是眼神锐利。
凌渊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拱手：“能得星算子长老卜算，晚辈荣幸。只是晚辈所问之事，关乎自身道途隐秘，不知可否私下请教？”
星算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可。待宴会第三环节，你可入暗阁寻我。”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能让星算子长老破例私下卜算，这“林远”果然不简单。
炎烬眼中厉色更浓，却未当场发作。
幽蝶夫人适时道：“既如此，那便进行第三环节——暗阁交易。诸位若有不便当众言说之事，可持此玉符，由侍女引往两侧暗阁，自行商谈。”
她玉手一挥，数十枚玉符飞向各人案几。
“宴会持续至子时。诸位请自便。”
话音落，场中气氛顿时松散下来。不少修士起身，或互相邀约，或手持玉符走向两侧的暗阁。琴音再次响起，只是比之前更加舒缓随意。
凌渊拿起玉符，正欲起身，幽蝶夫人已翩然而至，低声道：“林道友，请随妾身来。星算子长老已在‘观星阁’等候。”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对面正冷冷注视这边的玄炎宗众人，传音道：“炎烬长老似乎对道友颇为‘关注’，暗阁之中自有禁制隔绝，道友不必担心。”
凌渊点头，随着幽蝶夫人，穿过一道水幕般的禁制，进入天机阁更深处。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去后，周显悄悄凑到吴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吴锋脸色一变，立刻向炎烬禀报。炎烬眼中寒光爆射，霍然起身。
观星阁内，星算子已收起罗盘，正负手仰望穹顶变幻的星辰图景。见凌渊进来，他转身，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虚渊袍的隐匿。
“林小友，不，或许该称你为……蚀天传人？”
星算子第一句话，便让凌渊心中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