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之中,灯火通明。 三位太上长老听完苏瑶的发现与推测,皆神色凝重,久久不语。
苏瑶已将灰白石块所示画面,以神念拓印于一方玉简之上,呈现于众人眼前。那黑暗深渊、搏动暗红、九链虚影,尤其是那指向“镇龙矶”的黯淡锁链,无不触目惊心。结合上古遗刻警示与青漓传回的情报,一个清晰的脉络逐渐浮出水面。
“九链锁渊……好大的手笔!”青丘玄长叹一声,眸中闪过追忆与震撼,“老夫曾于青丘最古老的秘典中,见过零星记载。传闻上古之时,有至邪至恶之物沉沦九幽,祸乱天地,有先贤大能引动九洲地脉龙气,布下‘九极镇狱大阵’,以九处龙脉枢纽为基,化生九道‘镇龙锁’,将其封镇于无尽渊底。想不到,这传说竟应在黑水大泽!那‘渊眼’,恐怕便是被镇压的邪物本源显化!”
苍岳眉头紧锁,声如闷雷:“若苏小友所见为真,那玄蛇部所为,便是以血祭邪法,侵蚀破坏这‘镇龙锁’。如今九锁已损其三,若再被其于潮汐之时,借‘圣种’之力崩坏更多,乃至全部,那邪物破封而出……”
后果不堪设想。帐中虽无人说破,但那股寒意已弥漫开来。
巫彭干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缓缓道:“苏小友以石感应,得此线索,乃天意不绝我西牛贺洲。‘镇龙矶’……此名在遗刻图中确有标记,位于黑水大泽西南,临近‘龙骨渊’却又自成格局。若此处真是一道‘镇龙锁’所在,即便有所损毁,其根基尚存。若能将其稳固甚至修复,或可拖延‘渊眼’复苏,打乱玄蛇部布置。”
“然此矶必为玄蛇部重点看护,甚至可能是其血祭、破坏的目标之一。”青丘玄沉吟道,“青漓小队所见核心祭坛在龙骨渊,而镇龙矶在侧,恐防卫更为森严。且我等对‘镇龙锁’如何稳固、修复一无所知,上古大阵,玄奥莫测,稍有不慎,反受其害。”
苏瑶此时开口,声音清晰:“晚辈或可一试。”她举起手中灰白石块,“此石能与龙阵共鸣,内蕴‘补’之道韵,晚辈心神沉入时,除见画面外,亦感应到些许关于地脉流转、气机勾连的破碎感悟,或与稳固‘镇物’相关。且石块对那‘镇龙矶’方位反应最为强烈,似有指引之意。晚辈愿携此石,前往镇龙矶一探。”
“不可!”苍岳当即反对,“你道基之伤未愈,焉能再涉险地?此石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苍长老,正因此石关键,更需亲至其地,方能发挥其用。”苏瑶目光坚定,“晚辈伤势已稳,更有巫萸长老所赐丹药,足以支撑。此行非为强攻,而在探查与尝试。若得机缘稳固一处‘镇龙锁’,便能为我方赢得时间,甚至可能反制玄蛇部。且青漓、燧、侯通三队已在大泽之中,我可设法与之汇合,彼此照应。”
三位长老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权衡。苏瑶所言不无道理,她与那石块关联最深,或真是破解困局的关键。只是让她再入险地,实在令人担忧。
“苏姐姐,我与你同去。”帐外传来清脆声音,却是闻讯赶来的巫萸。她快步走入,向三位长老行礼,“萸儿精通巫医毒蛊,可助姐姐调理伤势,应对泽中瘴毒虫豸。且我南疆巫法,对地脉灵气、封印禁制亦有独到感知,或可相助。”
青丘玄看着眼前两位年轻却已屡担重任的女子,又看了看苏瑶手中温润生辉的石块,终是缓缓点头:“既如此,便由苏小友携石前往,巫萸陪同。另,老夫调拨一队‘青丘影卫’与你,专司护卫与传讯。你等任务,非是摧毁祭坛,亦非正面冲突,而是潜入镇龙矶,查探‘镇龙锁’虚实,若有机会,尝试以石感应,寻稳固之法。一切以保全自身、传递情报为先。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不得恋战!”
“晚辈遵命!”苏瑶与巫萸齐声应道。
计议已定,各方立刻行动。
苏瑶与巫萸,携十名最擅隐匿、刺探、护卫的青丘影卫,乘坐一艘特制的、速度更快的“墨鳞飞舟”,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营,绕开玄蛇部可能重点布防的东南方向,从西南侧潜入黑水大泽。此行路线,部分参照了侯通小队传回的安全水道信息。
与此同时,新的指令通过同心贝,传向泽中三支小队:
“青漓小队,向西南方位‘镇龙矶’靠拢,沿途探查相关情报,尽量避免与敌纠缠,与苏瑶小队汇合。”
“燧小队,伤员由接应队护送撤回,余部补充给养后,与侯通小队合兵一处,于鬼哭屿附近继续活动,制造动静,吸引玄蛇部注意力,掩护苏瑶、青漓行动。若有机会,可尝试破坏鬼哭屿节点。”
“侯通小队,保持潜伏,监视鬼哭屿,配合燧小队行动,并尽可能搜集关于‘镇龙矶’、‘潮汐’的更多情报。”
大军方面,在三位太上长老调度下,对黑水大泽东南、正南、东北三处外围要塞的佯攻骤然加强。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各色术法光华照亮天际,做出不惜代价、全力猛攻的态势。玄蛇部外围守军压力大增,求援讯息不断飞向大泽深处。
黑水大泽深处,幽冥水宫。
幽磐立于血池之前,池中暗红晶核(圣种)搏动得越发有力,每一次跳动,都引得整个水宫微微震颤,池中血水翻腾不休。三名幽冥殿祭司环绕血池,吟唱声越来越急。
“大祭司,联军攻势突然加剧,东南‘黑鳞峡’、正南‘腐毒沼’、东北‘骨礁林’三处外围据点告急,请求支援!”一名黑袍长老匆匆入内禀报。
幽磐苍白的面孔在池水暗红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是虚张声势,欲令我分兵他顾罢了。传令各处,依险固守,不必硬拼,耗其锐气。待到潮汐之日,自有他们哭的时候。”
“可是……”长老迟疑道,“据潜伏在联军内部的眼线秘报,似乎有数支精锐小队早已潜入大泽,去向不明。且近日泽中多处暗哨、巡逻队遭遇袭扰,恐其另有图谋。”
幽磐眼中幽光一闪:“可有‘镇龙矶’方向的消息?”
“镇龙矶一切如常,有冥骨、阴螭两位长老亲自坐镇,更有‘万蛇蚀骨大阵’守护,便是元婴修士亲至,也难讨得好去。”
“不可大意。”幽磐沉吟,“联军既知‘渊眼’之事,未必不会打‘镇龙锁’的主意。传令冥骨、阴螭,加强戒备,尤其注意是否有生面孔靠近,或地脉、阵法有异常波动。再派‘幽影卫’两队,暗中巡视镇龙矶周边百里水域,任何可疑,格杀勿论!”
“是!”
黑袍长老领命而去。幽磐转身,目光重新落在血池中那搏动的暗红晶核上,眼中狂热更盛:“尊主,您复生之日不远矣……待九锁尽碎,渊眼重开,这西牛贺洲的无尽水域,都将沐浴您的荣光……至于那些蝼蚁……”他发出一阵低沉嘶哑的冷笑。
黑水大泽,西南水域。
苏瑶等人乘坐的墨鳞飞舟,正沿着一条隐蔽的水下暗河潜行。此河乃侯通早年行商时偶然发现,入口隐秘,河道复杂,知之者甚少。
舟中,苏瑶盘膝而坐,灰白石块置于膝上,双手虚按,心神沉入。她并非在疗伤,而是尝试以石块为引,更清晰地感应那“镇龙矶”的方位与状态。石块温润依旧,内里山川纹路明灭不定,对西南方向的感应确实最为强烈,隐隐传来一种微弱的、仿佛呼唤般的脉动。
巫萸坐在她身旁,手中把玩着几枚色彩斑斓的蛊虫,这些蛊虫对地气、灵脉、乃至封印波动异常敏感,可做预警。十名青丘影卫则各司其职,两人操控飞舟,两人警戒前方,两人警戒后方,其余四人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姐姐,石块可有新的感应?”巫萸见苏瑶睁开眼,低声问道。
苏瑶点点头,指向西南偏西方向:“感应更清晰了些,但……似乎有些紊乱,时强时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着。而且,越靠近,越能感到一股隐晦的阴寒与怨憎之气,与那‘圣种’气息同源,却更加古老深沉。”
“定是玄蛇部在镇龙矶做了手脚,试图侵蚀破坏。”巫萸蹙眉,“我等需加倍小心。”
正说着,前方警戒的影卫忽然打出手势:有情况!
飞舟速度骤减,众人敛息凝神。只见前方河道拐弯处,水色微微泛红,与周遭漆黑水域截然不同。那红色并非鲜艳,而是一种沉暗的、仿佛铁锈混合血液的色泽,透着不祥。更令人心悸的是,那片红色水域中,隐隐有无数细长的、扭曲的阴影在缓缓游动,散发出的气息阴冷而邪恶。
“是‘血线阴螅’!”一名见识广博的影卫低呼,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此物乃黑水大泽特产凶虫,性喜阴秽血气,成群出没,口器锋锐,能钻透护体灵光,更兼身具剧毒,一旦被其缠上,极为麻烦。看这规模,恐怕不下万数!”
苏瑶凝目望去,只见那片红色水域几乎堵住了大半河道,想绕行,两侧皆是坚硬岩壁,水下暗流湍急,难以通行。
“此路怕是玄蛇部有意布置的屏障。”巫萸判断道,“血线阴螅虽凶,但灵智低下,通常不会如此大规模聚集于固定河道。定是有人以阴血邪法将其引来,布下此障。”
“可能驱散或通过?”苏瑶问。
巫萸思索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小罐,揭开一条缝隙。顿时,一股奇异的花香混合着辛辣气息弥漫开来,令人闻之精神一振。前方红色水域中的阴螅群似乎骚动了一下,但并未退散。
“我以‘醉仙罗’花粉混合‘灼阳砂’试探,此虫似被更强烈的血气或邪法操控,寻常驱虫手段效果不大。”巫萸摇头。
“那就硬闯!”苏瑶目光一凝,“飞舟有护罩,我等全力催动,以最快速度冲过去。巫萸,你与我合力,以乙木生机与巫火之术,在前开路,灼出一条通道!影卫,护住飞舟两侧与后方,勿使阴螅近身粘连!”
“是!”
当下,苏瑶运转灵力,指尖绽放翠绿光华,蓬勃生机化作一道青色光刃,蓄势待发。巫萸则掐动巫诀,一缕幽蓝色、温度却奇高的火焰自掌心升腾而起,正是南疆巫火“幽煌”。
“冲!”
墨鳞飞舟乌光大盛,护罩全开,如离弦之箭,悍然冲向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红色水域!
甫一接触,无数细长如线、通体暗红的血线阴螅便如闻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至,瞬间将飞舟包裹得密密麻麻,疯狂啃噬护罩,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护罩光芒迅速暗淡。
“开!”苏瑶与巫萸同时出手。青色光刃与幽蓝火焰交织,化作一道青蓝相间的光焰洪流,向前轰出!所过之处,阴螅发出尖锐嘶鸣,纷纷焦枯断裂,清出一段通道。
飞舟紧随光焰之后,疾冲而入。两侧与后方,影卫们各施手段,剑光、飞镖、符箓齐出,将试图攀附上来的阴螅不断击落、震开。
然而阴螅数量实在太多,前仆后继,杀之不尽。飞舟护罩很快出现裂痕,更有数条阴螅钻透进来,直袭舟上之人。一名影卫不慎被其缠上手腕,瞬间皮肤乌黑,惨叫一声,挥刀斩断阴螅,那断掉的一截竟仍扭动着向其皮肉里钻去!幸得巫萸及时弹出一缕药粉,将那阴螅化为一滩脓血。
“坚持住!就要冲出去了!”苏瑶厉喝,体内灵力不计消耗地涌出,与巫萸再次联手轰出一道光焰。前方,红色水域的边缘已然在望!
就在飞舟即将冲出阴螅包围的刹那,异变再生!
下方河底淤泥之中,猛然探出数只巨大的、覆盖着漆黑鳞片的骨爪,狠狠抓向飞舟底部!同时,一股森寒刺骨、远超那些阴螅的恐怖气息,自河底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