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玄蛇部”五字一出,营帐内气氛骤然一凝。
此部族世居西牛贺洲西北苦寒之地,毗邻黑水大泽,族中供奉上古凶兽玄蛇,民风彪悍诡谲,精擅御水、驱毒、阴蚀之术,实力雄厚,向来少与其他大部往来,行事亦正亦邪,颇令人忌惮。此时突然出现在刚经历惨烈大战、局势未明的万骨坟附近,其来意着实难测。
“可看清旗号确凿?人数几何?距此还有多远?”青漓立刻追问,眸中月华微凝。
斥候喘着粗气答道:“旗号确是玄蛇黑旗,纹有独角玄蛇图腾,绝不会错!人数……黑压压一片,不下千众,皆乘骑一种似蜥似鳄的黑色凶兽,行进极快!距我军东北防线恐已不足八十里!”
“千众……皆是精锐骑乘……”巫萸面色微沉,“来者不善。”
燧在两名“薪火卫”搀扶下也走近前来,他虽面色不佳,但眼神锐利如故:“玄蛇部偏居西北,距此数千里之遥,平日与我炎部、青丘乃至有熊诸部皆无深交,此次却千里迢迢,趁我等与邪魔大战方歇、元气大伤之际骤然现身……只怕所图非小。”
“是觊觎万骨坟中可能残存的古修遗宝,还是……”青漓目光扫过帐外北方天际那若隐若现的朦胧光晕与漆黑窟窿,语气转寒,“也感应到了‘门’的异动?”
“无论所图为何,此刻我军力疲,不可不防。”苏瑶勉力撑起身子,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燧,你的‘心墙’可还能支撑?能覆盖多大范围?”
燧略一感应自身状况与那“薪火心墙”的消耗,沉声道:“以此状态,维持目前防线前的光幕,约可支撑两三个时辰。若收缩防线,集中守护核心营地区域,范围缩小,或可多撑半日。”
“不必收缩。”苏瑶摇头,“防线一缩,放任魔物侵占地盘,恐生更多变数。况且玄蛇部来意不明,若见我军示弱,其心更难测。”她略一沉吟,看向青漓与巫萸,“漓,你以太阴秘法,隐匿身形,前去探一探玄蛇部虚实,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以探查其动向、为首者气机为首要。巫萸,烦请你以巫咒秘法,沟通此地残余的山川地脉之灵,尽可能遮掩我军真实伤情与气机,制造我军仍有余力的假象。”
“姐姐放心。”青漓点头,身形一晃,便化作一抹淡不可察的月影,融入营帐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巫萸也肃然领命,立刻召集几位大巫,准备行法。
苏瑶又看向燧:“大祭司,还要劳烦你,在‘心墙’之外,再以薪火之道,于关键路径或视野开阔处,点燃几处醒目篝火,务使烟火旺盛,做出我军正在休整、调度有序之态。另外,挑选伤势较轻、精神尚可的战士,替换下最疲惫者,在防线后显眼处操练,鼓噪之声要大。”
燧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虚张声势,疑兵之计?”
“正是。”苏瑶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冷意,“我等虽疲,但斩除玄羿、重创‘灭世之矛’投影亦是事实。玄蛇部远道而来,不明就里,见我军阵尚整,烽火不绝,必生忌惮。只要他们不敢即刻强攻,我等便能多争取些时间恢复,也能更多探知其来意。”
“明白。”燧应下,立刻转身前去安排。
很快,联军防线之后,数堆巨大的篝火被点燃,熊熊火光与浓烟直冲云霄。疲惫的战士们被组织起来,在安全范围内呼喝操练,兵甲碰撞之声、战鼓号角之音远远传开。巫萸带领众巫祭舞动骨杖,吟唱着古老晦涩的巫咒,一股苍茫而略带晦涩的气息笼罩了整个联军营地,使得外界难以清晰感知营地内部的具体情况。
这番布置刚有雏形,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已能看到一道滚滚烟尘,如黑云压境,迅速逼近。烟尘之中,黑色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狰狞的玄蛇纹路。那千余骑乘黑色凶兽的玄蛇部战士,已清晰可见。
这些战士皆身着黑色皮甲,脸上绘有靛青蛇纹,眼神冷漠,胯下凶兽形如巨蜥,背生棘刺,四肢粗短却奔行如飞,口中滴落涎液,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队伍中央,簇拥着数名气息格外深沉的身影,其中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披着黑色大氅,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唯有一双眸子开阖间,隐有暗绿幽光闪过,如同毒蛇之瞳。
玄蛇部大军在距离联军防线约五里处缓缓停下。这个距离,对于双方精锐而言,已是瞬息可至的危险范围。
那为首的黑氅之人抬起一只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手掌,身后大军立刻鸦雀无声,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强的纪律性。他缓缓策动坐骑,向前行了百余步,独自一人,面向联军防线。其目光扫过那矗立的“薪火心墙”,扫过墙后严阵以待、鼓噪操练的联军战士,扫过那冲天而起的烽火与巫咒营造的朦胧气息,最后,落在了防线后方那杆虽然残破却依旧挺立的炎部与有熊部大旗之上。
“炎部燧,有熊部巫萸,还有……青丘的气息。”一个嘶哑低沉,仿佛蛇类吐信般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线,明明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想不到,尔等竟能联手,在这万骨坟弄出如此动静。方才那天际异象与恐怖波动,可是尔等所为?那‘门’……又是何物?”
此言一出,联军高层心中皆是一动。听其语气,这玄蛇部首领似乎对“门”有所知晓,但又不甚清晰,而且更关注方才大战引发的动静。
燧在“心墙”之后,深吸一口气,朗声回应,声音虽因伤势带着沙哑,却沉稳有力:“我乃炎部大祭司燧。阁下想必是黑水玄蛇部的高人,不知如何称呼?远道而来我联军鏖战之地,不知有何见教?不答反问,先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点明“联军鏖战”,暗示己方并非孤立,且有战果在身。
黑氅之人低笑一声,笑声中听不出喜怒:“本座,玄蛇部大祭司,幽磐。见教谈不上,只是我部世代看守黑水大泽,对大泽之下某些古老记载略有知晓。近来,大泽深处阴气异动,有古老预警示现,指向这万骨坟方向。本座特来查看,不想竟见到如此热闹景象,连传说中的‘天缺之痕’都似乎有了动静……”他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被朦胧光晕笼罩的漆黑窟窿,眼中幽光闪烁,“尔等在此大战,可是与此有关?那光晕……又是何人手笔?”
他果然知道“门”的一些信息,甚至可能知道其古老称谓“天缺之痕”!而且对大泽阴气异动和“门”的关联有所察觉!苏瑶在营帐中听到此处,心中念头急转。这幽磐似乎并非单纯为趁火打劫而来,更像是因为某种古老职责或预警被触动前来查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一定是友,玄蛇部行事诡谲,其真实目的仍需警惕。
燧也听出了幽磐话中的信息,他心念电转,保持着不卑不亢的语气:“原来是大祭司幽磐。实不相瞒,此地先前有古修残念玄羿,勾结域外邪魔,欲行血祭,开‘天缺之痕’,引邪力灭世。我联军拼死奋战,已将玄羿击溃,其引动邪魔之器亦被重创。至于那天际光晕……”他略一停顿,决定半真半假,“乃是一位隐世前辈感知此地危难,出手尝试稳固‘天缺之痕’,阻其彻底洞开。奈何前辈亦力有未逮,仅能暂缓其势。如今邪魔虽溃,然‘天缺之痕’不稳,更有无数受邪力侵染的阴秽魔物自地脉涌出,为祸四方。我联军正在清剿,不知幽磐大祭司与贵部,对此有何看法?”
燧这番话,既点明了己方是“正义之战”且有战果,抬出了“隐世前辈”增加威慑,又将魔物之患抛出,试探玄蛇部态度。
幽磐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目光似乎微微转动,在联军防线与北方“天缺之痕”之间游移。他带来的千余玄蛇部战士静默如山,唯有胯下凶兽偶尔发出低沉的嘶鸣,更添压抑。
“古修残念……域外邪魔……”幽磐缓缓重复,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黑水大泽之下的古老预警,确有提及‘天缺’开,则‘幽秽’涌,劫至矣。看来,尔等所言非虚。”他话锋突然一转,“只是,本座观尔等阵中,血气虽旺,然隐有颓势,伤者众而强者疲。那‘心墙’虽妙,怕是也难持久吧?至于那位‘隐世前辈’……呵呵,若真有轻易稳定‘天缺’之能,又何须尔等在此浴血抵挡这些‘幽秽’魔物?”
此言可谓一针见血,直指联军此刻外强中干的实质!
防线后的联军将士心头一紧,利爪、夜影等人更是握紧了兵器。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如月辉的声音,自联军营地中袅袅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与淡然:
“幽磐大祭司好眼力。我联军经此血战,确有损耗。然,斩邪卫道之心未损,同仇敌忾之志未泯。这‘心墙’能立一时,便能立一日;能守一地,便能守一方。至于前辈高人,其心意玄通,又岂是我等所能妄测?大祭司远道而来,若是为查探‘天缺’、清剿‘幽秽’、共御劫难,我联军自当欢迎,扫榻以待。若是别有他想……”声音微微一顿,寒意陡生,“我青丘苏瑶,虽则力疲,手中青帝剑,犹可斩妖除魔。我联军将士,手中兵刃,亦未卷刃!”
话音落下,一股虽然不如全盛时浩大、却依旧精纯磅礴的乙木青华之气,混合着一丝凌厉剑意,自营地中心冲天而起,虽一闪而逝,却足以让幽磐这等高手清晰感应到其中蕴含的层次与决绝之意!
正是苏瑶强提一口元气,借青漓暗中传回的一丝太阴之力稍作掩饰,模拟出全盛时期的部分威压,配合言语,行威慑之事!
幽磐兜帽下的幽绿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确实感应到了那股气息的层次极高,绝非虚张声势,而且其中蕴含的决死之志,做不得假。
场面一时寂静,只有风声与魔物偶尔的嘶吼。
良久,幽磐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青丘苏瑶娘娘……久仰了。果然名不虚传。”他缓缓抬起覆盖鳞片的手,向后轻轻一挥。
身后千余玄蛇部战士,齐刷刷向侧方移动,让开了正面,在联军防线东北侧约三里外的一片高地上停下,开始安营扎寨,竟是一副暂时驻扎、观望局势的架势。
“既是共御劫难,我玄蛇部,愿在此暂驻,以观其变。”幽磐嘶哑的声音传来,“只是,这‘天缺’之患与‘幽秽’魔物,关乎西牛贺洲乃至天下苍生,非一部一族之事。如何应对,还需从长计议。望贵军,好生休整。”说完,他便调转坐骑,回归本阵,不再多言。
联军众人心中稍松,却不敢完全放松警惕。这玄蛇部态度暧昧,驻扎在不远不近处,显然是存了坐观局势、待价而沽的心思。但无论如何,暂时避免了最坏的直接冲突局面。
苏瑶在营帐中,轻轻舒了口气,额角已渗出冷汗。方才强提气息,牵动伤势,此刻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但她知道,这番虚实相间的应对,总算暂时稳住了局面。
“姐姐,你怎么样?”青漓的身影如月华流淌,悄然出现在榻边,扶住苏瑶,脸上带着担忧。
“无妨。”苏瑶摆摆手,低声道,“这幽磐,绝非易与之辈。他知晓‘天缺’、‘幽秽’等古称,其部又看守黑水大泽……漓,你方才探查,可还有所获?”
青漓点头,声音凝成一线传入苏瑶耳中:“玄蛇部队伍中,除幽磐外,还有三人气息隐晦深沉,不弱于各部首领。他们携带了不少奇特的黑色石坛与骨器,似有特殊用途。而且……我隐约感觉,他们之中,似乎有人对万骨坟深处,特别是原先玄羿所在的核心区域,有着异样的关注。”
苏瑶眼神一凝:“核心区域……那被封印的暗红漩涡?”
“不错。”青漓语气肯定。
看来,这玄蛇部所图,恐怕不止是‘天缺之痕’那么简单。苏瑶心中暗忖,玄羿留下的‘穴窍’,黑水大泽的古老预警,还有他们对万骨坟核心的关注……这其中,是否隐藏着更深的联系?
外有魔物环伺,内有玄蛇窥伺,天缺之痕高悬,混沌前辈独力难支……局面依旧危如累卵。苏瑶缓缓闭目,必须尽快恢复,并弄清玄蛇部的真正意图,以及……那黑水大泽之下,究竟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