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骨坟外围,联军防线。
烽烟再起,战鼓未息。斥候所报的不明魔物,如同潮水般自盆地西南两侧的沟壑、地缝中涌出,黑压压一片,迅速淹没了焦黑的荒原。
这些魔物与之前受血祭与疯狂意志驱使的妖魔大不相同。它们形态更加扭曲怪异,有的如同融化的沥青人形,不断滴落粘稠黑液;有的则是无数细小骨骼与岩石胡乱拼接而成的多足怪虫;更有一些仿佛是纯粹的阴影,在地面上蜿蜒蠕行,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败化灰,连泥土都失去了色泽。
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们散发的气息——混杂着浓郁的死寂、怨毒,以及一种与北方“门”扉渗出的“虚无”意蕴极为相似、却又驳杂了许多的阴寒之感。仿佛是“虚无”之力渗透进入此方天地后,与地脉中淤积的秽气、残存的怨念、乃至某些深埋地下的古老阴邪之物结合,孕育出的怪胎。
“结阵!弓弩手,瞄准那些影子一样的东西,用浸过烈阳草汁的箭矢!”利爪咆哮着,挥舞着重新锻打过的利爪,站在防线最前沿。他能感觉到,这些新出现的魔物,对纯粹的物理攻击抗性极高,而对阳刚、炽热、净化类的力量相对畏惧。
“飞翅部,升空!撒驱邪粉!注意拉开距离,不要被那些黑液沾上!”夜影尖声指挥,数十名飞翅部战士腾空而起,从皮囊中洒下混合了雄黄、朱砂、雷击木粉末的特制药粉。药粉落在那些沥青人形与怪虫身上,顿时激起阵阵黑烟与嘶叫,有效阻滞了它们的冲锋。
然而,那些阴影般的魔物却极为难缠。烈阳箭矢射入其中,光芒迅速被吞噬黯淡,只能让其蠕动稍缓。它们贴地而行,不断侵蚀着防线前的土地,甚至开始悄然渗透地面,试图从地下绕过防线。
“不能让它们钻地!巫萸!”利爪急吼。
“知道!”巫萸面色凝重,手持骨杖,率领数名巫祭在防线后方急速舞动,吟唱起古老的巫咒。随着咒文,一道道淡黄色的光纹以她们为中心蔓延开来,渗入地下,形成一层简易的“镇地”结界,勉强抵挡着阴影魔物的渗透,但结界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防线在这新型魔物的冲击下,开始出现动摇。更糟的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随着与这些魔物接触、战斗,一种阴冷、厌世、仿佛一切努力皆为徒劳的灰暗情绪,正在悄然侵蚀着战士们的心神。那是“虚无”意蕴带来的副作用,虽然微弱,但在持久的血战中,足以瓦解斗志。
就在此时,一道稳定而温暖的金红色光芒,自防线后方升起。
燧在两名“薪火卫”的搀扶下,走到了防线前沿。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衣袍染血,但一双眼眸却如同燃烧的炭火,清澈而坚定。他没有立刻加入战斗,而是盘膝坐下,将那柄布满裂痕的雷击木刀横于膝上。
闭目,凝神。灵台深处,那枚融合了一丝“补”之道韵的薪火火种,徐徐跳动。燧不再追求其炽烈焚天的攻伐之威,而是将心神沉入其中,细细感悟着那份“守护”、“延续”、“修补”的本质意蕴。
“薪火,非仅焚敌之焰,更是照夜之灯,暖身之炭,续命之薪。”他心中明悟流转,“面对此等侵蚀存在、冻结心神的阴秽之力,猛火或难竟全功,唯有绵延不绝、温暖坚韧之火,方可驱散寒夜,护持心灯不灭。”
随着这念头升起,他膝上的雷击木刀微微震颤,刀身那些焦黑的雷纹竟然隐隐泛起一层温润的金红光泽。燧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刀身,然后将手指点在了面前的焦土之上。
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而坚韧的金红色火苗,自他指尖渗出,落入土中。火苗并未剧烈燃烧,也未扩散,而是如同一颗种子,悄然生根,然后沿着地面,以一种稳定而持久的速度,向着前方蔓延开去。
这火苗构成的“线”,并不灼热逼人,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暖。它蔓延过的地方,那种被阴影魔物侵蚀后的灰败与阴寒之感,竟然被悄然驱散了几分,泥土恢复了些许本色。更神奇的是,附近的联军战士,在看到或感应到这道火线时,心中那股被悄然引动的灰暗情绪,竟也为之一清,斗志重新燃起。
“大祭司!”附近的战士惊喜呼喊。
燧没有回应,他的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显然此举对他负担不轻。但他的手指未停,继续以极慢却坚定的速度,在防线前方划动着。更多的金红色火线自他指尖延伸而出,与第一道火线交织、勾连,渐渐构成一个简单却玄奥的纹路——那是一个放大了的、融入了“补”之意蕴的薪火符文!
“以我薪火,筑心灵之墙,驱邪秽,定人心!”燧低声吟诵,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当最后一笔火线勾连完成的瞬间,整个符文猛地亮了起来!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金红色光幕,自符文中升腾而起,如同一堵半透明的火焰墙壁,矗立在联军防线之前,高约三丈,宽达数十丈,将正面冲来的魔物潮水挡在了外面!
阴影魔物撞在光幕上,发出嗤嗤声响,身体如同积雪遇阳光般消融。沥青人形与怪虫接触到光幕,也是全身冒起黑烟,惊惧地后退。这光幕的威能并不霸道,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守护存在”、“驱散虚无”的坚韧意志,却正是这些阴秽魔物的克星!
“稳住阵线!弓弩手,趁现在!”利爪抓住战机,怒吼出声。
联军士气大振,箭矢如雨倾泻,配合着燧构筑的“薪火心墙”,将魔物的攻势硬生生遏制住,并开始反推。
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形微微摇晃,被身旁的“薪火卫”扶住。构筑这面“心墙”,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力量,但看到其效果,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薪火之道,就该如此用于守护,而非仅是征伐。
“大祭司,您没事吧?”扶着他的“薪火卫”担忧地问。
“无妨。”燧摇头,目光投向北方,“只是不知,苏瑶娘娘与混沌那边……如何了。”
苏瑶躺在铺着柔软兽皮的木榻上,双目微阖。巫萸与几名精通治疗的巫祭正围在她身边,不断将温和的生机药力与滋养魂魄的巫力渡入她体内。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了许多,最危险的道基崩溃之象也被暂时稳住。
外界的喊杀声、燧构筑“心墙”时的意志波动,她都能模糊感应到。但她的主要心神,此刻却沉浸在一种奇妙的境界中。
或许是因为本源损耗过巨,接近枯竭,反而让她对最本质的“生机”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她“看”到,自己体内那残存的乙木生机,在外来药力与巫力的滋养下,如同将熄的火星,极其缓慢地复燃。这个过程中,那丝来自混沌、融入了“补”之道韵的奇异波动(她在对抗“锚点”时曾深刻接触),竟然在她心神中自发地流转起来,与她自身的“生机净世轮”道韵产生了共鸣。
“补……不仅是补天地之缺,亦是补生灵之损,补道基之伤……”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中萌生。她的“生机净世轮”,本就有“净化”、“化生”之能,若能融入这一丝“补”之真意,或许……能在治疗、恢复方面,产生质的飞跃?
她开始尝试着,以心神引导那残存的乙木生机,按照这丝“补”之道韵的韵律流转,不再是简单的滋养生长,而是更加注重“黏合”破损的经脉、“填补”亏空的本源、“抚平”动荡的道基。
起初极为艰涩,进展缓慢。但随着时间推移,苏瑶惊喜地发现,这种方式对生机的利用效率,以及对伤势的修复效果,竟然比传统的温养方法要好上不少!虽然距离痊愈还遥遥无期,但至少,道基崩溃的危险在进一步降低,恢复的希望大了许多。
就在苏瑶沉浸于这种新的疗伤体悟中时,营帐帘子被掀开,青漓快步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眸中月华流转,带着一丝凝重。
“姐姐,外面情况暂时稳住了,燧构筑了一道奇特的火墙,效果不错。但……”青漓走到苏瑶榻边,低声道,“我刚才以太阴之力秘法遥感北方,发现那‘门’扉周围的混沌光晕,似乎在……变淡。”
苏瑶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带着疲惫与忧色:“变淡?是混沌力量不支,还是……那‘门’后的力量在加强?”
“暂时难以判断。”青漓摇头,“但绝非好兆头。而且,我感应到,万骨坟深处,那个被我暂时封印的暗红漩涡(穴窍),气息也有些不稳,似乎在吸收周围的阴秽之气与血煞残余,虽然速度很慢,但……不能不防。”
苏瑶沉默片刻,缓缓道:“玄羿虽败,其留下的烂摊子却才刚开始。‘门’扉、‘穴窍’、还有这些新涌出的魔物……看来,我们需要在此地,打一场持久之战了。”
“姐姐你的伤……”青漓蹙眉。
“无碍,死不了。”苏瑶勉力扯出一个笑容,“而且,方才有所领悟,或许对恢复有益。漓,你恢复较快,还需你多费心,协助燧稳住防线,同时……密切监视北方与那‘穴窍’的动向。”
“我明白。”青漓点头,“姐姐你好生休养。”
就在此时,又一名斥候仓惶冲入大帐,甚至来不及行礼,急声道:“报!盆地东北方向,约百里外,发现大量人马踪迹!旗号……旗号似乎是‘黑水玄蛇部’!”
“黑水玄蛇部?”帐内众人皆是一怔。这是西牛贺洲有名的大部落之一,实力强横,性情阴冷凶悍,一向不与外界多来往。他们此时出现在万骨坟附近,意欲何为?
是敌?是友?还是……想做那得利的渔翁?
刚刚因燧筑起“心墙”而稍稍稳定的局势,因为这支意外出现的强援(或强敌),再次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