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的手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向前半寸。那层无色气流已不再旋转，却依旧贴合着他的指尖，像一层薄冰覆上皮肤，凉而不刺骨。他能感觉到体内混沌纹的脉动微微放缓，仿佛某种无形的节奏正与这道门同频共振。
青鸾的手仍被他握着，掌心温热，指节却绷得有些发僵。她没说话，只是将重心往前移了半步，肩线与他齐平。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化，但姿态已然不同——不再是等待抉择的旁观者，而是共同踏出一步的同行人。
楚天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牵着她整个人向前迈去。
穿过光幕的瞬间，并未有撕裂感，也无失重之觉。就像是走入一片晨雾，前一脚还在山门前凝滞的空间里，后一脚便已立于坚实地面。脚下是灰白色的石砖，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又似某种阵图残迹。头顶无天，亦无穹顶，只有一片均匀的灰白，如同被抹去一切痕迹的画布。
他们站定。
身后已无门户，三道选择皆不见踪影。眼前是一片开阔平台，四周空荡，唯有一座孤峰耸立前方。山体通体漆黑，岩石质地非金非石，表面浮现出六道交错的光痕，自下而上延伸至峰顶，最终汇聚成一个悬浮半空的巨大法阵。
那法阵呈六边形，每一边由不同的纹路构成：一道流转着火焰般的赤纹，一道如水流蜿蜒的青线，一道银光闪烁似雷霆贯穿，一道墨色沉沉如深渊低语，一道金芒隐现若剑意凝结，最后一道则是纯粹的空白，轮廓清晰，却无任何法则烙印。
楚天盯着那空缺的一格，眉心微跳。
他缓缓松开青鸾的手，右手抬起，指尖在左腕处轻轻一划。一道浅痕浮现，血珠渗出，顺着经脉滑入掌心。他并未催动丹书，也没有调动混沌纹，只是任由那一滴血悬在指尖，迟迟未落。
片刻后，血珠自行震颤了一下，竟向上飘起半寸，随即“啪”地炸开，化作极细微的红雾，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消散。
“这里……不归天地管。”他说。
青鸾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法阵边缘的六道纹路，忽然低声开口：“第六道是空的，但不是缺失。”
“是留位。”楚天接道，“等某个人，或者某种力量去填。”
他闭了闭眼，识海深处一片寂静。丹书沉眠已久，自踏入此地后便再无异动，连平日里偶尔泛起的微光都尽数敛去。但他知道它还在——就像呼吸藏于肺腑，不必察觉，却始终存在。
他抬起手，第三次轻叩丹炉印记。
这一次，动作比以往慢了许多。第一下，落在心口；第二下，滑至喉间；第三下，停在眉心。指腹压住那一点隐痛，神识如丝线般缓缓探入识海。
刹那间，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自丹田升起，顺经脉游走全身。三色丹纹虽已进化为混沌纹，此刻却隐隐有返祖之象，青银赤三线在皮下短暂浮现，随即被金色洪流吞没。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心跳几乎不可闻，整个人像是从现实中抽离了一瞬。
就在这一息之间，丹书动了。
一页金光自识海深处浮现，文字古老而庄重，非篆非隶，却直入神魂——
字迹未久，转瞬即逝，不留残影。可那八个字已刻进记忆深处，仿佛原本就存在于他的命轨之中。
与此同时，遥远之处传来一道声音，不疾不徐，如风吹过古树根须：
“记住，你选择的每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楚天睁眼。
那声音没有方向，也不知来自何处。既非传音入密，也不是神念震荡，更像是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如同一句早已写好的批注，终于到了该读的时候。
他没回头，也没应答。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那滴血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皮肤完好如初，唯有掌纹深处，似乎多了一道极细的金线，一闪而没。
青鸾察觉到他的异样，侧目看了他一眼：“谁在说话？”
“不知道。”他说，“但他说的，我一直都知道。”
他抬头望向那六合法阵，中央空缺的那一格正微微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其余五道法则纹路开始缓慢旋转，方向各异，速度不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整个空间依旧静得可怕，风不动，尘不起，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有投在地上。
“你觉得，那是命？”青鸾问。
楚天沉默片刻，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命。我只知道，从我炼出第一枚极品丹开始，这条路就没法回头了。”
他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法阵投影的边缘。脚下的石砖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共鸣，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骼上。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地面裂纹，触感粗糙而真实。
“但它想让我们以为这是终点。”他说，“所以才摆出这个阵。”
“那你打算怎么做？”青鸾走到他身边，赤瞳映着法阵微光，“填上它？”
楚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退后三步，然后猛地并指为剑，朝空中虚划一记。
一道金色轨迹浮现，短暂勾勒出一个残缺的符文，随即崩解。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以血为引，指尖划破掌心，甩出一滴精血。血珠飞至半空，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拦住，悬停在法阵下方三尺处，既不上升，也不坠落。
“它不让外力介入。”他说，“至少现在不行。”
青鸾皱眉：“那怎么破？”
“不是破。”楚天看着那滴悬浮的血，“是等。”
“等什么？”
“等它自己启动。”他收回手，擦去掌心血迹，“刚才那句话不是提醒，是倒计时。白泽也好，天机阁主也罢，他们都看到了结局——只是没人敢说破。”
他转向她，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淡：“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青鸾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下：“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我说你要死在我手里吗？”
“记得。”楚天点头，“你还拔了剑。”
“可我现在不想拔了。”她垂下眼，“因为我知道，真到了那一刻，你不会让我动手。”
楚天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再次轻叩丹炉印记——这一次，只有两下。一下在胸口，一下在眉心。第三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远处，六合法阵的五道纹路旋转速度突然加快。那空缺的一格开始泛起微光，起初极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面的倒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道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形，尚未具现，却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楚天眯起眼。
他知道那是什么。
妖帝之息，早在十万年前就该湮灭的存在。如今却被某种规则之力重新召唤，作为试炼的最后一环。
“准备好了？”他问。
青鸾抬起头，火凤虚影在她背后若隐若现，镇魂锁无声震颤，却又奇异地保持着平衡。
“只要你还站着。”她说，“我就不会倒下。”
楚天点点头，迈出一步。
脚落下的瞬间，整片平台微微一震。那滴悬浮的血终于动了，缓缓上升，朝着法阵中央的空白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