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一脚踏碎封印阵的瞬间,脚底传来沙石崩裂的实感。他没有停顿,右掌紧贴焚霄剑柄向前滑步,剑锋在地面划出一道焦痕。风雪扑面而来,却在靠近他三尺时被一层无形屏障阻隔。那道灰暗的裂隙就在前方百丈之外,像大地撕开的口子,边缘泛着幽青色的光。
他回头看了眼青鸾残存的人形躯壳,身体还躺在冰面上,气息微弱。两只火鸟悬浮半空,黑白火焰交织成旋涡,彼此牵引又互相排斥。他知道不能再等。
抬脚迈步,每一步都让体内翻涌的力量更加躁动。元婴与丹书的融合仍在继续,金线已蔓延至脖颈,皮肤下隐隐透出纹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变热,像是有某种东西正从深处苏醒。
百丈距离转瞬即至。他单膝跪地,将手掌按入裂隙边缘。一股冰冷的信息流顺着掌心涌入识海——不是记忆,也不是幻象,而是一段段被编码过的命运轨迹。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景象扭曲,一座古井缓缓浮现。
井口由青铜铸就,表面布满裂纹,铭文深陷其中。井水漆黑如墨,却不反光,仿佛能吞噬视线。当他的目光触及水面,第一世的画面便冲了出来。
少年倒在雷雨中,胸口焦黑,手中仍握着半截药杵。那是他六岁那年,炼药师父亲留下的遗物。雷劫落下时,他甚至来不及呼喊。
痛感同步袭来。楚天闷哼一声,左肩肌肉抽搐,仿佛真的被雷霆贯穿。他咬牙,舌尖抵住上颚,强行稳住呼吸节奏。这不是幻觉,是真实叠加于现实的创伤回响。
第二世,他在雪山之巅被人推下悬崖,背后插着一柄刻有星图的短剑;第三世,他在宗门大比中夺得头名,却被执法长老当场废去修为,投入炼丹炉化为灰烬;第四世,他成为游方散修,在沙漠中找到一枚丹核,刚要炼化,天地变色,一道金色锁链从云层垂落,将他钉死在沙丘之上……
每一世,他都是天命之子,每一世,都在即将崛起之际戛然而止。
“终止程序,重启载体。”低语声自井底传出,分不清男女,也辨不出方位。声音落下时,第五世的画面浮现——他站在一座祭坛中央,头顶悬浮着丹书,双手高举,似在献祭什么。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披着白袍的身影,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一只如烈日灼烧,另一只则缠绕着无数触须般的黑影。
楚天猛地抬头,怒吼出声。紫焰从左脸三道丹纹中喷涌而出,顺着经脉燃烧全身。他抬起右手,掌心血迹未干,沙漏印记微微发烫。他用指尖蘸血,在空中画下一个符文——这是他在药圃最底层学到的破妄诀,专用于切断神识链接。
符文亮起刹那,第六世画面中断。但他没能喘息,第七世立刻接续而上。
这一次,他看到了自己盘坐于一处洞府之中,元婴与丹书完全融合,周身浮现出十万八千枚丹纹金骨。可就在那一刻,他的身体突然炸开,血肉化作无数光点升腾,丹书脱离识海,飞向一片混沌虚空。
画面外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九世,终局测试开始。”
他浑身一震。这一世……就是现在。
“我不是容器。”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是活着的人。”
话音未落,第八世闪现——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手持焚霄剑,面前是百万仙兵列阵,天空裂开巨口,有不可名状之物正在降临。而他身后,站着青鸾、陆鸣、墨九幽……所有曾与他同行之人,皆已化作石像。
最后一幕定格在他挥剑斩向苍穹的瞬间,剑光未至,身形已散。
井水剧烈翻滚,第九世的画面再度浮现,正是此刻:他跪在井边,右手撑地,青鸾尚未融合,黑白火鸟仍在对峙。但画面中的时间并未停止,而是继续向前推进——他站起身,走向裂隙深处,身影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紧接着,丹书从他识海剥离,漂浮半空,落入一只苍白的手掌中。
那只手不属于任何人。
楚天猛然闭眼,将最后一枚清心丹捏碎于掌心,混着鲜血抹在眼皮上。药力渗入双眼,视野顿时清明。他睁开眼,发现所有轮回影像的左腕内侧,丹炉印记的位置都有细微偏移——有的靠上一分,有的偏左半寸,绝非同一具躯体的延续。
“我不是重复的实验品。”他喃喃道,“我是唯一一个,挣脱了重置规则的人。”
就在此时,丹书在他识海中剧烈震颤。一页从未开启的篇章自动翻开,金光喷薄而出,直射井口。整口井的井水瞬间蒸腾,化作黑雾消散。井底露出青铜基座,上面刻着一行字:
风雪骤停。
楚天还未反应过来,身旁的两只火鸟同时发出长鸣。赤金与黑色火焰猛烈碰撞,旋即融为一体,形成一道炽烈的火环。火环收缩,凝聚成人形。
青鸾落地,双脚轻点冰面,双眸睁开。
那一瞬,楚天看到她眼中闪过两个影子——一个是冠冕加身、立于九霄之上的帝王,另一个则是盘踞于宇宙尽头、身躯横跨星河的庞然之物。两者交叠,又迅速退去。
她嘴唇微动,声音极轻,却如同惊雷炸响:
“原来我们……都是实验品。”
话音落下,轮回之井轰然坍塌,青铜基座碎成数块,散落于地。楚天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体内丹纹全面躁动,金线几乎破皮而出,可他嘴角却扬起一丝冷笑。
终于明白了。
为何每一次崛起都会遭遇截杀,为何丹书会选中他,为何那些本不该存在的敌人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他不是被命运选中,而是被设计出来的一环。
他缓缓抬头,看向青鸾。
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却没有看他。她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轻轻抚过眉心,像是在压制某种侵入意识的东西。
楚天没有说话,只是将焚霄剑从地上拔起,拄剑而立。他的右掌依旧滚烫,沙漏印记在寒风中泛着暗红光泽。他知道,那条通往幽冥深处的缝隙还在等着他。
他也知道,再往前走,可能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但他必须走。
因为真相已经揭开,而代价,才刚刚开始。